凡煙小說

第 5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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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以來最長的一次分別。吳邪想到這裏腦中又跳出了一個皺著眉頭的小人板著臉糾正他,反正早晚再見不到的人,為了分別的相遇,何來長短之說。吳邪嘆著氣,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地看清了他和張起靈的結局,也還是忍不住去想,那個早晚要訣別的終究不相幹的張起靈,他是否危險、可有受傷、生活怎樣、心情如何……

——之所以胡思亂想,一定是因為太閑了,吳邪默念,腳踝早日好起來吧。

七月的時候吳邪之前種下的幾樣蔬果多數可以吃了,加上他人緣好,村民聞說獨自住在山腳下的那個不會說話但會解毒的張神醫崴了腳,便常有人來幫他挑水拾柴,去鎮上集市之前也會來問他是否需要忙幫捎帶的東西,因此日常生活並無大礙。對於這些善意,吳邪略帶忐忑但充滿感激。他自覺無以為報,同時也切實地貪戀著這份溫暖,這其實正是他一次次地選擇走入人群的原因。平淡、忙碌、充滿內容的人生,與身邊的人緊密地聯系著,嬉笑怒罵都那麽鮮活,可以對可以錯可以愛可以恨可以不知天高地厚地說永遠,每天都為了這樣那樣的事情犯著愁,卻也每天都生出這樣那樣的希望來。吳邪太羨慕這一切了,哪怕只有一絲絲可能他都願意去嘗試,像這樣好好地生活,然後好好地死去。

吳邪坐在窗邊一面從窗外的櫻桃樹上摘櫻桃吃一面想著這些,他再次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閑了。太閑不好,太閑就會有亂七八糟的念頭,這樣的感慨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這櫻桃樹是去年他和張起靈一起買來樹苗種的,今年夏天也結出果實了。種的時候吳邪隨口問張起靈愛不愛吃櫻桃,張起靈悶了半天,來了句:“不知道,沒吃過。”

“啊?那你平時都吃啥?”

“飯。”

吳邪頓時有種無法溝通的感覺。張起靈淡淡看他一眼,解釋道:“我小時候被管得很嚴,不能隨便吃東西。後來沒人管了,也不在乎吃什麽了。”

吳邪心說你怎麽好像比我活得還枯燥呢。當時他倆正並排蹲在地上鼓搗那棵樹苗,吳邪側頭盯著張起靈,張起靈不搭理他,吳邪伸手在張起靈後腦勺上擼了一把,捏了捏他後頸,張起靈整個人僵了幾秒,才又繼續若無其事鏟起土來。

直到現在想起來吳邪也仍是納悶,什麽人家非要對一個小孩子嚴苛到這種程度啊?後來張起靈提起他的身世,吳邪前後一聯想幾乎斷定了他被虐待的童年。說實話吳邪對這個只聞其名的張家沒啥好感,因為他覺著張起靈在其中的生活並無什麽幸福可言,而在吳邪心裏,張起靈理應幸福的。

即便存著這樣的心思,吳邪也嚴格地恪守著自己的規則,從不幹涉過問張起靈的事情。張起靈說了,他會記住,不說,那就算了。

然而在這個七月艷烈的陽光下,吳邪忽然發現不管他看到、感受到、或被告知了什麽,他對張起靈的了解原來是那麽少,少得令人不甘心。

他右手長得怪異的食指和中指,他不知道原委;

他身上繁覆精妙的大幅紋身,他不知道含義;

他與眾不同的性格、脾氣,一身的功夫本事,他不知道來歷;

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想要什麽、不要什麽;

他從哪裏來,又往哪裏去;

有過怎樣的曾經,籌劃著怎樣的未來;

……如果…………如果想見他,該怎麽找到他。

吳邪統統都不知道。

他曾經以為自己拿張起靈當路人、當過客、當個投緣的後生、淡淡的朋友,但若確實如此,那不分晝夜的掛念和倏然之間令人失措的綺惑又是師出何名。

吳邪在暴曬下閉上眼睛,蜷縮起身體,抱住自己。

直到七月過去,張起靈依然杳無音信。吳邪一個人吃光了所有櫻桃,是酸是甜,別人再也沒有機會知曉了。

八月到來,隨著停戰協議的簽署,戰事全面終了。吳邪的腳好了個大概,不能吃太大力,但走路已經沒什麽問題。他下到菜窖裏拎出張起靈的刀,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幹嘛,在屋裏放了幾天覺得還是不安全,又送回去了。

張起靈似乎人間蒸發了,要不是那刀,吳邪都要以為這人根本是從來不存在的,只是自己發的一場春秋大夢。

張起靈半年沒出現,吳邪就半年沒與人說過話,照這麽下去他覺著自己很快就不用裝了,保準能進化成一個貨真價實的啞巴。這天吳邪喝了一點酒,坐在屋子裏涼爽的地面上,試著和自己說說話。

“張起靈。”開口就是這三個字,吳邪有點無奈,不過也難怪,這兩年來他只有這麽一個名字可叫。

“張起靈。

“……張小灰。”吳邪試著喚了一聲,撇撇嘴,“這起名字的水平可真是不怎麽樣。”。

“張起靈,這半年來,你過得好麽?

“你幹什麽去了。

“今年的櫻桃你又沒吃著,我看你就沒這個福分。

“張起靈,有空的話,你來一趟吧。

“你的刀還在這呢。

“來一趟吧,張起靈。我要走了。”

不是醉話,也無說笑之意,吳邪是真的打算走了。

等張起靈來了就把刀還給他,吳邪想,這個忙他還是找別人幫去吧。

他想走。本來再多留幾年也無所謂,可是現在卻想走了。

他怕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 11 >

夏天來了又去,吳邪恍然無覺,等他的腳完全好利索的時候,天氣已經開始隱約透出絲絲涼意。

隨著戰爭的收場,邊境線上人們的生活逐漸歸於平靜,漸次流露出可喜之感。

張起靈依然音訊全無。說不上為什麽,吳邪覺得他不會再來了。回頭看看,這兩年多他就像是被人牽著一段一段地在塵世中往前走去,現在牽著他的人消失不見了,他便又落回了原本靜止而封閉的狀態。久違了,但依然令他感到輕松,輕松而安全。那些來路不明的失落就不要追究了,時間長了都會自動散去的。

這樣想著的吳邪,卻也發現自己的生活前所未有地早已被張起靈打上了各種屬於他的烙印。

從他淒淒慘慘地出現在他面前開始,突兀的相逢像是冥冥中的安排。

他眼睛看不見,下意識地側過耳朵來聽他說話。有時候蹙著眉頭,有時候不。

他跟著他去集市,老是半身之差地跟在後面,卻在脫韁的馬匹迎面沖來時一步搶上前去將他拽到身後。

他悄悄改用扁擔去挑水,他心裏奇怪,晚上脫下衣服才發現他手臂上的傷。

盛夏他懶洋洋地趴在桌旁幫他研墨,丁香樹淺紫色的芳香四下飛散,午後陽光在他的黑發上灑下浮動的金粉。他以為他睡著了,卻在端詳那張面孔時被逮個措手不及。

秋天他們踩著滿山落葉,飽滿的果實俯拾即是。他悶聲不響地在後頭用松塔踢他的腿,他撿起來照著他的臉扔回去,從來沒打中過。

冬日自掃門前雪,心血來潮堆雪人,結果堆出個醜死了的巨大四不像,他嘿嘿壞笑著在那怪物腦門上寫張起靈三個大字,說拿來鎮宅,本以為要遭到反擊,回頭卻見他笑了。

共同迎來的早春裏,他抱著他踏進他們喜氣洋洋的家門,反常地說著暧昧的玩笑話,眉眼間俱是明亮暖意。肩側是他胸膛中怦然的心跳,眼前是被他在一呼一吸間模糊著的世界。

……還有很多,很多很多。兩年往事,歷歷在目,他不過往來數次,想來卻似分分鐘都在身畔,那些沒有他的日子都是怎麽度過的,居然記不清了。

吳邪歪歪扭扭地坐在地上喝著酒,不禁嘆息,怎麽以前都沒發現呢,原來記憶這麽任性。

酒是尋常高粱酒,口感普通,好處是醉得快。一口咽下去,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袋,火辣到近乎灼痛。本來他還想喝張起靈帶來的酒,結果在家找了半天竟一滴不剩,什麽時候喝光了他也忘了。那才叫佳釀,恨不得聞一聞就醺然入醉。這些好東西也不知道張起靈打哪兒弄來的,對比起來眼下所飲之物難免叫人嫌棄。

所謂由儉入奢易,反之則難。而張起靈帶給他的一切,豈非都十分奢侈。

他還說夏天會帶上好的花雕來呢。他們已經錯過了這個夏天。吳邪不認為他們還會有下一個夏天。

這不能怪張起靈,他沒有錯,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對另一個人來說意味著什麽。

正如他說你不要走,他說等我回來,他說我陪著你,他說一定會有。——吳邪每思及此,只能落笑無聲。真是的,明明那麽寡言的一個人,何以一字一句都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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