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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明眸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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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曦昏昏沈沈地睡著,大夫坐在桌前低頭寫著方子。“先生,她怎麽了?”宛冬上前問道。

郎中擱下筆將手上的方子交給宛冬,“沒什麽大礙,不過是累著了吃幾副藥就好了,你跟我去藥鋪抓藥吧。”

“哎,好。”宛冬接過方子和無岫說了一聲隨後跟著郎中出去了。

雲無岫進了屋內,言曦依舊昏睡著,不知道她夢見了什麽,眉頭緊鎖著。無岫幫她蓋了蓋被子,聽秋端著早飯進了屋內,無岫匆忙吃了幾口,便去了浮光臺看望大哥。

無岫進來的時候,雲承熙已經醒了過來,白心玥坐在身邊一勺勺地餵他吃飯。看見她進來雲承熙微微地笑了笑。

“哥哥,你沒事了吧?”雲無岫走近前關切道。

雲承熙依舊很是虛弱,說不出話來。身邊的妻子白心玥溫婉說道:“已經無大礙了,大夫說恐怕是受了驚嚇,開了幾副調養的藥,我已經命人熬上了。妹妹不必擔憂。若是去觀雲居向母親請安的話,這邊的事不要提起。”

看到大哥已無大礙他二人夫妻和睦,無岫也安下心來,閑話幾句之後離開浮光臺去觀雲居給母親請安。

清晨,雲無岫安靜地坐在樹下讀一本書,身旁的石桌上放著聽秋剛剛端來的茶點。她的心,在滿園夜合的香氣中沈靜下來,絲毫沒有註意到身後有一個人正含情脈脈地註視著她。

回廊之外,他出神地看著她坐在花影下看書的樣子,恬淡悠遠,像一幅水墨丹青,即使沒有任何點綴,她依舊素衣驚鴻,翩若仙子。

鐘牧昇就那樣遠遠地望著她的背影,心中被幸福填滿。

清風徐來,落英繽紛,酡顏色的夜合花紛紛揚揚落了她一身。紛繁的落花裏傳來一陣優美的歌聲,那聲音透過清晨的微風帶動了空氣裏的波動,陽光下仿佛看到絲絲縷縷的情絲浮動,少女的溫情與嬌羞在那一刻流轉成一脈花香,讓人不禁神往,浮想:究竟是什麽樣的少女在用心的歌唱,將整個年少的情懷化成了詩,盛開成仲夏裏一朵嬌艷的花?

雲無岫將落在書頁上的落花撿起,酡顏色的絨花,似一朵被胭脂暈染過的鵝毛,帶著清甜的氣息。

“鐘公子您怎麽站在這裏?”

宛冬的聲音令無岫回過頭去,她微笑地望著站在回廊上的牧昇。

鐘牧昇笑了笑,“我……剛剛過來,怕打擾了你們姑娘的雅興。”

“您若是天天來,我們姑娘才有好雅興,若是不來呀……”聽秋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笑道。“我們姑娘都沒什麽心思了……”

這話說的二人皆是一陣臉紅。雲無岫收起書嗔道:“死丫頭還不去上茶,嚼什麽舌根子?”

聽秋依舊笑著,“是是是,這就去上茶,鐘少爺裏面請吧。”

鐘牧昇大步走向院內,“岫兒近來在看什麽書?”

“不過是四書五經,詩經論語。”雲無岫說著話也不看他,及笄之年的少女比之往昔更添了一脈嫵媚,多了一份少女的嬌羞,一顰一笑都是詩情畫意。

鐘牧昇點了點頭坐在她對面,許是天氣炎熱,無岫的雙頰添染兩抹紅暈,使得她原本嬌艷的容顏更勝往日一籌。鐘牧昇一時間看得癡住。

聽秋端著茶走了出來,見他二人都不說話,偷笑一聲,“這是剛剛調好的夜合清露,鐘少爺慢用。”

鐘牧昇回過神來道了一聲謝。然後開始品茶,清甜甘醇的茶水令人陶醉。只飲了一杯牧昇便對此茶讚不絕口。

無岫笑道:“這茶是言曦想出來的,用夜合與蜂蜜調和制出來的,最是安神定氣了。”

“想不到言曦姑娘對茶也有研究。以往還真是小瞧了她。”

“言曦說這夜合清露是她的一位故人在睡夢之中授予她的,說關於這茶還有一個很是淒美的故事,前朝有一位守城的將軍在一年乞巧節的黃昏看到一位站在夜合樹下的姑娘,於是就心生愛慕,當他去尋找她時,卻無論怎樣都找不到她了,她就那樣的曇花一現般出現在他面前,驚擾了他的生活,又那樣神秘的失蹤了,似乎從未出現過,後來兩國交戰將軍領兵大獲全勝,並迎娶了戰敗國的公主,但他一心想著那個女子,於是將戰敗國的和親公主一個人扔在了自家的一處荒廢的院落中,任其自生自滅從不去看她一眼。那個荒園之中也有一棵高大的夜合樹,小公主喜歡夜合花,她從故國帶回的侍女便為她研制了可以安眠的夜合茶……”

她說著故事,眼前仿佛看到了那些畫面,一時之間竟有些心疼,哽咽了,“兩年之後邊陲再次戰亂,護城將軍自主請纓去了戰場,帶兵滅了小公主的故國,自己也戰死沙場,消息傳來的第二天小公主自縊……然而公主死後數月護城將軍竟然完好無損地回到了故鄉,他聽說被自己忽視的妻子死了,心中有些愧疚便去了她生前所住的荒園吊唁她,卻無意間在她的畫像中發現,原來她就是自己一直想要尋找的那個女子……”說著這樣的一個故事,她的心也被一雙看不見得手輕輕地撕扯著,慢慢滴出血來。

鐘牧昇一陣窒息感湧上來,眼前似乎看到了那個小公主絕望的目光,仿佛眼前的人便是那個可憐的女子,於是情不自禁地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岫兒……我們不會像他們那樣,不會的。”此刻他有些心慌,甚至有些害怕。

無岫在講述那個故事的時候,也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莫名的一陣害怕,她將頭埋在他的胸口處,微微地閉上了眼睛。

聽完她的故事,鐘牧昇心情沈重下來,他緊緊地擁著她,生怕下一刻她就會消失在眼前。

“這個故事是言曦說給我聽的。她跟我說起的時候,我的眼前會湧現出很多畫面,仿佛我就是那個被遺棄誤會了一世的小公主,於是我就很害怕。但我知道我不是她,而你也不是那個護城的將軍。”感受著他的心跳踏實了許多。

言曦站在門口處遠遠地看了他們一眼,嘆了口氣。

她記憶深處的某些東西在一點一點的蘇醒,有時候那些殘破的記憶碎片讓她理不清頭緒,它們不斷地沖刷著她的大腦,在夢境裏重覆著,似乎要提示她那些不可洩露的天機。

她開始慌亂,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於是惶惶不可終日,卻又無法言說那些恐懼。

終於令她擔憂的大事還是發生了。

天氣一日熱過一日,這一日漓櫻閣幾個女孩閑來無事,在水榭長汀上嬉戲玩鬧。忽聽隱約傳來一陣陣呼叫聲。

雲無岫忙帶著三個丫頭循著聲音找了過去。

只見在雲老爺養魚的水池邊上,頌兒的奶媽李嬤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見無岫過來,急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說頌兒落了水……

言曦站在太陽下一陣暈眩,眼前瞬間漆黑一片,心中的不安排山倒海的蔓延上來,她知道她的大災已經開始。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隱約聽見無岫在喚她,她說言曦你回去燒一鍋開水。她急忙應了跑回漓櫻閣去。

頌兒昏迷了幾天,之後來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頭,他裝模作樣的在整個雲家大院做了一場法事,並且將那天見過頌兒的人都聚集在會客廳議事。

那老頭目光掃過眾人,一個個得仔細看過,當他走到雲無岫跟前時,言曦忽然心慌了。直到他說出那句:她就是陰時妖女時,言曦大腦一片空白。

“ 這是伶曦的劫難,也是你的劫難,前世她護了你,今生你得償還。”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輕聲細語地訴說,她完全聽不到那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在說什麽,也聽不到周圍的人在議論什麽。

直到那老頭說出破解之法,要用無岫的眼睛祭祀時,言曦終於上前阻止,脫口而出:真正的陰時妖女其實是我。

所有人都驚呆了。

白胡子老頭掐著手指算了算她的命運,眼神不由的亮起來並且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又瞬間恢覆,他低聲說:居然是你。

那個聲音雖小到沒有人能夠聽見,但言曦依舊聽出了他的得意。然後他大聲笑起來,“陰時妖女果然是這個姑娘。”

言曦當日被挖下雙目,祭祀了那一方水塘。當那一把尖銳的匕首刺進雙目時,她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冰涼與寒冷,那股仿佛來自幽冥的寒冷將所有的疼痛感都麻痹了,讓她只覺得從前的壓抑與自卑都得到了釋放,渾身有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眼睛看不見了但是心裏卻透亮了,那些關於前塵的記憶紛沓而至,言曦再也沒有了驚懼,她將它們一遍遍的梳理通順,終於明白了什麽。

她代替無岫祭祀那方水池,完全是因為前世的虧欠:她營救了鐘臨使得前世的無岫在冰冷的癡纏寒極苦等六十年。

雖然無岫不曾怨恨,也不會怨恨,或許還會感激,但言曦心中依舊愧疚。她常想如果當時沒有救下他,他們兩人就不會生生相錯了六十年。

然而這些都是她不能左右與更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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