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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重逢別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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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荀蝶死前的話來:我不是伶曦,只是這幅容顏賜予我伶曦的記憶……

起初他以為她是騙他的,現在他總算明白了,她真的不是伶曦,而真正擁有前世伶曦記憶的人卻被他一直冷落忽視,最終錯過。

是他自己選擇了錯過,註定再也無法重來。他仿佛感受到了萬箭穿心的痛楚,手上的畫卷紛紛揚揚落了一地,整個人也垮了下來,癱坐了片刻,他驚慌失措的將那些畫紙撿起來,一張張仔細地看過來,每一張上都有用力著墨的三個小字:鐘子攜。

那場刻骨銘心的夢幻再次在眼前鋪展開來,他仿佛再次看見了前世的種種,雲伶曦虛弱的魂魄被千萬七彩光束縛在夜合樹的頂端,他站在樹下擡起頭看見了她絕望而淒清的目光,那樣的目光讓他心生憐憫,迫切的想要將她救下來。而他也做到了,成功的將她渡入塵世,只是他不知道也從未想過會與她再次相遇。

“既然你放走了我極界的定世之寶,那便要接受我天荒極界的懲處,我不管你先前是從何而來,在我這情界犯了過錯必定要接受我的處罰。天荒極界即為情界,那便罰你一段紅塵情劫,歷經三世方得圓滿,待三世終了再還你自由之身,你可有異議?”

耳邊忽然蕩起這樣一句話來,鐘臨怔住,良久明白了什麽,心中的悲痛竟也消散了大半。

夜幕降臨之時,鐘臨失魂落魄的從北院出來,一路渾渾噩噩,他忽然想起什麽,一路奔去了下人所居的院內。

幾個小廝正在嬉鬧,看見鐘臨進來立刻收斂住,忙不疊的上前問道:“大人來可是有事?”

“北堂管家何在?”

“這……”幾個小廝面面相覷,“小的們今日並未見到北堂先生。”

鐘臨目光在幾人身上打量一番,見幾人並未說謊,於是吩咐道:“若是他回來請他過北院一趟。”

“是。大人慢走。”幾個小廝目送著鐘臨離開,再次鬧作一團。

鐘臨再次魂不守舍地回到了北院,雲破月出,灑下縷縷柔和的月華,他站在院門口一只手撐在門框上,凝視著黑暗中的小院,一陣傷感襲來,無語凝噎。月色籠罩著院中的夜合樹,那些絨花在清風中徐徐飄落,紛紛繁繁,迤邐而憂傷,像他當年破碎的心事。

她一個人在這裏看過了花開花落,用盡一生的期盼與深情,等不到他,她是何等的絕望?他終於明白她為何決然赴死,那必然是心死之後再無生念,對他再無半分期盼。

是深刻的絕望。

他一步步慢慢走向漆黑的屋內。黑暗中他仿佛置身夢幻中,白天那一場如水的幻覺清晰的在眼前閃現,她笑容溫柔,深情,她身上那一縷如同夜合一般的清香,久久的纏繞在身邊。感受著她虛無的溫柔,也是令他無比陶醉與不舍的。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北堂無痕。

他清晰的記得那天昏暗的戰場上,青衣而立的那個人,面帶笑容,正是府上管家北堂無痕。清早他問管家,他卻不承認,這期間定然有陰謀。而這個管家平日常常來北院,卻從未告訴過他雲幻雪便是他要尋找之人,這個北堂究竟是什麽人,為何要隱瞞這一切?

迷蒙的記憶中那四個清晰的身影在他腦海中不斷地閃現,交替而過,他們是誰?荀蝶的師父又是誰?

鐘臨想不通,越想越是頭痛。他唯一可以斷定的是,北堂無痕定然是了解他們的前世記憶的。

如果,如果前世裏他與他們相互關聯,那他隱瞞這些又是為了什麽?

推開房門,他從懷中掏出火石點亮了桌角燭臺上的燈火,燈火明明滅滅,幻化出個個伶曦的巧笑嫣然。又在飄忽之間悄然幻滅。

門外有人在敲,鐘臨起身打開門。

“大人,北堂先生並沒回來,小的在他桌上發現了這個。”一名青衣小廝走進來將一封信遞到鐘臨面前。

信封上書寫著“鐘臨親啟”正是北堂無痕的未幹的字跡。

鐘臨接過信,撕開來,信封內的紙張飄忽一下落在空氣中,化作片片緋紅色絨花,然後北堂無痕的聲音便清晰地響在了耳畔:“塵世一夢終須醒,情緣天定,子攜就此別過……”

那一刻鐘臨恍然,一瞬間釋然了心中所有的疑問。

“大人,大人——”

屋外傳來一陣焦急的呼喚聲,他擡起頭,看見手提燈籠的小廝急匆匆闖了進來,“何事如此驚慌?”他放下手上的一副字畫詢問道。

“大人,老夫人她……怕是不行了……”

“你說什麽?”鐘臨心中一緊追問道:“老夫人一向康健,究竟是出了什麽事?”

“奴才也不清楚,老夫人突然暈厥,你趕緊過去看看吧,老夫人怕是熬不過了……”

不等那小廝說完,鐘臨便撥開了他,快步向母親所居的院落跑去,一路上心被提起,不安湧來。母親一向身體康健,怎會旦夕之間……他深吸一口氣不敢往下想。

跑出北院腳下的路瞬間恍惚,縹緲起來,仿佛置身虛幻之中,鐘臨驚異地望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待到看清了周身的狀況,剎那明白了什麽,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他淡然一笑目視前方。

黑暗之中一抹人影飄然而至,在昏暗之中逐漸現出容貌來,修長的身材,修長的雙臂,冷峻的臉上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一雙眸子透出精銳的光芒,黑色的披風在風中翻飛如同揚起的旗幟,他攤開手攔住了鐘臨。

“是你。”鐘臨認出面前的人便是戰場之上要殺他的人,他是荀蝶的師父,想起荀蝶的慘死,他陡然生出一股怒意,“又來取我性命嗎,盡管出手!”

黑衣男子雙手合十,笑意深濃地望向鐘臨,“你想死?我不會殺了你,我只想取走你身上一件東西。”那一股帶著穿透力的聲音,劃破鐘臨面前的空氣,如同魔音一般直抵他耳膜深處,看著他皺了皺眉,黑衣男子口中念念有詞,那些古怪的魔咒散發出來,帶動著他身上不由自主散發出的靈波一圈圈向鐘臨圍去……

周圍的空氣迅速地流動著,將身邊的事物帶動起來,那些黑暗中騰空而起的草木在鐘臨周圍形成一道屏障,幫著他抵禦著黑衣人的魔咒。他淡然地看著面前的黑衣人。

“你,你居然有靈識護體?”黑衣人詫異道,不由再添加了一絲力氣。

鐘臨不語,他不知對方口中的“靈識”為何物,只是此刻感覺有一道強大的力量在拉扯著體內某種東西一寸寸剝離自己的身軀,那種感覺不是疼痛,不是酸麻,更多的竟是愉悅!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漸漸脫離了地面騰空而起,他被那股力量拉扯著一動不能動。

庚桑異口中的法決越念越快,鐘臨身上仿佛被千萬道繩索捆綁,那些捆在他身上的光芒隨著庚桑異的法決越勒越緊,深深地嵌入了鐘臨的體內,令他無法動彈,無法言語。

就在鐘臨的身軀被黑色光波擠壓變形時,一道七彩的光芒從天而降,瞬間將鐘臨包裹住,七彩的光芒化作利刃剎那斬斷了黑色的光波,庚桑異的術法被打斷,猛然吐出一口血來,他睜開眼,只見四周圍忽然降下來一團團不同顏色的光芒,光芒落地化作四個不同顏色衣服的人。

正是天荒極界的四大護法。

鐘臨身上的術法消除,落在了地上,擡眼看見從天而降的四人,心中諸多疑問,卻被某種力量控制住張不開口,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

“庚桑異,沒想到你依舊不肯死心。難道當真要與情界為敵?”東方禦乾目光中帶著淩厲。

西門若水帶著一絲得意說道:“你別以為上次我們輸了就是打不贏你。哼——”

庚桑異冷冷一笑,“你們不可能時刻跟在他身邊,總有一天我會拿走屬於我的東西!”語畢整個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北堂無痕走上前拍了拍鐘臨的肩膀,“我知道你有疑問,但是我無可奉告。這次庚桑異被我們重傷,沒有七八十年怕是不能出山了,保護你的任務我已經完成了,大人,這次北堂是真的要離開了。保重。”說完便隨著其他三人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清冷的風吹著他淩亂的發絲,鐘臨猛然一個寒噤在幾案上清醒過來,手邊燭臺上的火光輕快地跳躍著,仿佛告訴他剛剛的一切,不過夢一場。

鐘臨搖了搖頭,輕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出門去,月如銀盤潑灑著光輝,月光中夜合花隨風而落,紛紛繁繁。

夢,也許今生不過就是一場又一場心酸的夢,只是夢死醉生。

歷歷浮塵在他餘生的六十年間漫漫而過,他偶爾會夢見那個始終都放不下的女子,她在那一方嚴寒的水池中手持一盞明燈,瑟瑟發抖,始終含笑深情地望著他。而他卻始終碰觸不到她的指尖,觸摸不到她的臉頰。

一夢六十年,成了他心中難以釋懷的痛楚。

這六十年間,他盡心盡力的守護著這座城池,看著這片天地滄海桑田,風起雲湧。

垂垂將暮之年他的孫子接替了他的將軍之位,那位少年英俠的心胸與氣度都一如他當年。

看著他英姿勃發的樣子,鐘臨感到格外欣慰。

嚴寒的冬季,已是八十四歲高壽的鐘臨終究沒能熬過去,在萬眾辭舊迎新,歡度新年的時候,他閉上了雙目,撒手人寰。

鐘府的子孫們為他舉辦了聲勢浩大的葬禮,全城的百姓為其送行,那樣的大張聲勢,證實了他一生的意義。

從未枉活一世。

但他這一世終究不是快活的,魂魄離開身軀的那一刻,他感到無比的輕松,縹緲。像一陣風,被一股力量吸引著向幽冥深處游去。

越向深處身上便愈加的寒冷,仿佛要被凍結成冰。他生出一絲雀躍,隱隱覺得會在某個地方見到那個思念了一生的女子。

朦朧間他看見一絲燭火閃動,心中燃起希望,他輕快的向那片光亮處飄去,周身彌漫起一股冰冷的霧氣,寒冷將他緊緊包裹住。

“癡纏寒極”四個猩紅的大字映入眼簾,他隨著一縷清風飄進了一片寒池,舉目望去明明滅滅皆是燭火。

“子攜,是你嗎?”

耳邊傳來一句虛弱無力的詢問,鐘臨回過頭,看見了她,冰冷的水波一層層漫過她的身體,她那薄如蟬翼的魂靈在微風中顫抖著,高舉著手中的那盞燭火在她輕聲詢問間猛然閃動了一下,照亮了她清澈如癡的雙眸。

“是我,我來了,伶曦,我來了……”他沒有任何猶豫上前擁住了她,淚如泉湧,“對不起,對不起……”

這遲了一世的擁抱,令他無比愧疚。

“你們可以同時離開了。”一道白光閃現,那位白衣接引使者出現在二人面前。她帶著欣慰的笑意望著伶曦,“恭喜你,癡心不負。願你們來生共白首。”

“謝謝。”伶曦將手中的燭火遞還給白衣女子,一只手緊緊攥住身邊人的手,兩人相視一笑,同時化作兩團火光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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