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失意迎合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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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媚的秋日午後,雲幻雪坐在暖陽下作畫,凡州的夜合樹依舊清晰,只是樹下的容顏已經模糊。墨言曦站在她身邊看著她作畫,時不時的為她遞上一杯水,叮囑她休息片刻。

幻雪停下手上的筆墨,看了一眼墨跡未幹的畫卷,神情黯然她擡起頭問道:“言曦,你說他真的在這世上存在嗎?若是真的存在,他又在哪裏?我看遍了凡州的夜合花,卻始終與他不能相遇。為何他曾夜夜入我夢中,卻在我凡州歸來後再也不見了?”說完雙眸中頓時被憂傷填滿。“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相遇是幾世的渡劫,還是命定的姻緣,若是命裏註定的相遇為何不見花開,難道夜合當真只是人們的美好夙願?”

“公主,多思無益,若是真的與夢中的公子有緣,他一定會出現的。”言曦輕語寬慰。

風從四面吹來,刮亂了桌上的宣紙,也吹亂了幻雪的思緒。

“公主,公主……”一個小宮女慌慌忙忙地跑了過來,看見她二人便急切說道:“大事不好了!”

雲幻雪站起身問道:“何事?”

“中原的皇上命使者傳來一道聖旨,要公主和親!大王已經答應了,說不日便送您與言曦姐姐上路,公主……”小宮女是父王宮中的人,現在前來傳信必不是假話。

雲幻雪冷淡道:“原來是這事,既然父王答應了,我也無話可說,只是可惜了言曦姐姐。”

言曦見幻雪已然心死對任何事情都不在放在心中,登時格外心疼她說道:“公主說什麽可惜不可惜,言曦的使命便是保護公主,今生今世公主在哪裏言曦便在哪裏。”

雲幻雪動容地笑了笑,笑容裏帶著無盡的苦澀,她伸手握住了言曦的手,“言曦姐姐,你可否在水幻臺為我蔔上最後一卦?”

言曦點了點頭,二人相攜去了王宮的水幻臺上。

空曠的水幻臺上,一池清水,水面如鏡,毫無波瀾。言曦擡手在水面上拂了一道靈波,那水面上瞬間現出了人影——

雲幻雪屏氣凝神地盯住畫面,畫面裏是一隊行走的人們,穿著打扮是他們豐澤國的人,一輛馬車上圍著大紅色的帳子,貼著大紅的喜字,是一隊送親的隊伍。幻雪知道那是他們即將前去和親的隊伍,她擡起頭看向言曦:“還有什麽?和親之後呢?”

言曦搖了搖頭,“我預測不到。我只能預測到這些。”她的話令自己心頭一緊。

第二年春天,雲幻雪被雲子游送去了中原的凡州,與守城將軍鐘臨奉旨成婚。

奉旨成婚,這四個字有的是太多的不甘心,不情不願無可奈何。未曾謀面的二人都不知道正是這四個字斷送了彼此的一生。

夢中的癡癡糾纏,現實中的生生相錯,再多的癡心終究是一場煙花,雕零了芳華。

離開豐澤的前一夜,雲幻雪終於再次走入了那個夢境,她看見那個男子坐在夜合樹下作法,他念念有詞小聲道:“子攜希望姑娘不再受苦,助你殘靈再度輪回,若餘生有緣,必能紅塵相見……”

在他的細語中夢境戛然而止,她從夢中醒過來,那張期盼已久的笑容在她淚眼迷蒙中瞬間模糊不堪,隱隱地腦海中浮現出三個字來——鐘子攜。

睡在外側的言曦也醒了過來,歪頭看著幻雪憂傷的面容說道:“公主才三更天再睡會兒吧,明日啟程一路舟車勞頓會分外辛苦。”

“他叫鐘子攜。我終於知道了……”幻雪神情淒苦,心中無限悲傷喃喃自語道:“原來他叫鐘子攜,只可惜此生再也不能執子之手,與子相攜了。”

言曦也落下淚來,坐起身將她抱住伸手為她拭去淚水,“人這一生若能有一癡夢便已是無憾,又豈能多求?餘生若能時常在夢境裏相攜便也是一樁美好,公主,再睡一會兒吧。”

雲幻雪乖乖躺下來,長嘆了一口氣。

約麽過了兩個時辰之後,二人便起床更衣梳妝,小宮女將中原送來的成親所穿的服飾放在床邊,言曦一一幫幻雪換好。雲幻雪無精打采地望著銅鏡中的女子在言曦的裝扮下越來越美,心中忽然湧起一陣不甘與失落:夢了半世,癡了半世到頭來終究還是守不住了,那個名叫鐘子攜的男子,終究還是就此別過了她的人生嗎?

雲幻雪無知無覺的任人擺弄著,將她裝扮成再也認不出的樣子。頭上的飾品重的令她有些無法承受,她一擡手托住了腮,註目著銅鏡中形容妖艷的濃妝,那樣的自己令她感到陌生,甚至害怕。

少時,她的母親,杞王妃來到了她的寢宮,杞王妃只有這麽一個女兒,如今要遠嫁中原,心中自然是萬般不舍,卻又無可奈何,此時見女兒即將梳妝完畢,不禁悲痛起來,抱著女兒一番痛哭,而後又是百般叮囑,直到宮墻之外使者的隊伍來催促上路,母女二人才作別。

言曦默默地將蓋頭蓋在了幻雪頭上,之後跪在地上拜別了杞王妃,才起身扶著幻雪出了宮門。

陽光耀眼的落下來,那一抹鮮亮刺眼與淒清的初春格格不入,幻雪隔著殷紅的蓋頭感受著故國最後一絲的料峭春寒,心中默默地拜別了這片生活了十七年的土地,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滾落下來。

墨桁追送出來喊住言曦,將一個錦囊塞在了言曦手中,悄然道:“女兒此去,恐餘生再難相見,千萬要保重,他日若能保全公主定當竭力保全,若不能也不可勉強,我深知你與公主姐妹情深,但不可萬事沖動感情用事,切記一句話,無論怎樣,皆是命數不可違……”

墨言曦點了點頭,含淚作別了父親,想著父親剛剛所言,餘生恐再難相見,不免悲傷湧上,一股無力感充斥於胸,身為國師一族,能占蔔預測天機命運原本是他們最得意的事,但是當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預測出這場和親之後的結局,這事件兇吉時,那份得意瞬間化作了不可抵消的苦楚與無奈。

言曦深知父親此言的重要性,並無半點馬虎一字一句的記在了心裏,臨上車時她回過頭,看見父親依舊站在城門之上遙望著她們,父親的目光是那樣深邃,不可捉摸,同時又充滿了關切與擔憂,言曦努力露出一個微笑,對父親點了點頭,請他放下心來,然後扶著幻雪上了馬車。

城墻之上的墨桁看著女兒上了馬車,又目送著馬車漸漸遠離了,終於落下淚來,渾濁的淚水滴落在腳下斑駁的石板上,摻雜著他大半生的遺憾悄然消逝了,夕陽緩至,墨桁嘆了口氣才走下城墻,對於無力而為之事,墨桁總會深感煎熬,他雖然知道這一切不是他們的錯,國王也並不會怪罪什麽,但心中依舊深感不安,對於未知,於常人而言並沒什麽,但是對於測算兇吉的國師而言便是天大的事。

墨桁十五歲成名於豐澤,他與雲子游自幼一起長大,測算出雲子游的命運,並幫助他登上了王位,之後又護佑他數十年,成為豐澤國最有威望的人,他女兒出生那年他預測了雲幻雪的出生,同時預測了豐澤近二十年的國泰民安。水幻臺上他能測算出任何人的命運,雲子游的壽數,政績以及豐澤國十年以內的所有禍福,卻唯獨無法預測小公主雲幻雪的任何前途。

直到那天他在水幻之術中看見雲幻雪自縊,墨言曦化身九尾鳥的執著苦尋,剎那間明白了什麽,只是那樣的慘烈令他感到害怕,難以置信。卻又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第一次為小公主鋪開八字測算壽數時,水幻之術中產生了強烈的波動,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方迷霧重重的花樹林子,第二次他在水幻中看見了硝煙彌漫的戰場,第三次他看見了一片陰森酷寒的黑暗之地,第四次則是那日看見的公主自縊,然而這所有的顯現都是大兇之像。

他不敢妄言,況且這樣的前程亦不是他能更改的,他隱隱感到不安:測算過無數人的命運,唯獨小公主的水幻之像是他看不透,解不開的。他從她一出生便開始推演,直到現在她遠嫁中原,這個謎題般的前程依然沒能解開,但是他卻看清了一件事:小公主的這一生是天意命定的一場陰謀,一場不知何方神聖所掌控的陰謀。

他的女兒墨言曦,是他看不透的第二個人,她與小公主不同,她的命數他只能看到二十歲,二十歲之後她的水幻之像便呈現出一只赤金的九尾鳥,鳥兒飛奔於硝煙彌漫的戰場,在如山的屍骨中尋找,哀嚎,久久的盤旋於蒼涼之地,這樣的異象結局是他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的,更是他無法更改的。

雲幻雪無聲地靠在馬車最內側,她感覺這段日子就像是一場幻覺,一場無法醒來的幻覺。

沿途的風景依舊是一片荒蕪,邊陲的春天來得太晚了,連綿起伏的群山之間依舊是枯草連天,枯木成林,頭頂上不時飛過一兩只黑色的大鳥,落下一兩聲淒慘的叫喊聲,聞之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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