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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已鎖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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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掃了眼楚士毅。楚士毅朝了墨翟大師手書的牌匾,呆呆望了眼低下頭,卻是沒有任何反抗地順從跪好。

楚士毅低斂著雙睫,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相裏子無暇也無能去琢磨這小子的心思,只見他看著跌鼻子若有深意地道:“這孽障既是本座的弟子,本座責無旁貸,故而已私下審過他,讓這孽障在鹹陽辦差本來是本座的授意,不想這孽障貪玩誤事,以致於被秦賊困於鬼谷門中。這點小事尚且辦不好,他如何當得這一派少主?然而究其分壇之事,本座不甚清楚,如果真有其事,自當依三弟所言,重重責罰於他。”

“先師墨法曰,有決議不斷者,門外諸事,以巨子令為尊;門內諸事,當以十五首領與三大長老公審為訣。所以你們依次說說吧。”相裏子嘆道。

第一個是禽滑子,只聽他笑道:“師兄,我雖管著刑事,但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師兄你知道如今大家都不愛聽我說真話,若是胡亂猜著了些什麽,有些人怕又該罵我亂使攻心術,不識相把他們的心思說出來。”相裏子沒好氣瞪了他一眼,“閉嘴,下一個。”

跌鼻子剛剛說過了,所以到了四個小的。

鐘離昧看了跌鼻子一眼,道:“其實屬下對此事內情頗有些了解,月前房陵、安陸、居巢三處分壇被破,究其原因,皆是因為年前為防範秦軍,調換增加的新弟子不熟悉機關陣圖,而按成例,分壇的機關地圖一直以來在掌管機關城圖譜的少主手中,所以……”鐘離昧低頭不敢看巨子,“屬下附和三首領之提議。”

“鐘離你……你……”十九歲的虞冶子又名虞子期,是火牛陣大破燕軍,死守即墨的那個田單的徒孫,他從小追隨田單的兩個兒子,也就是如今墨家的七首領和八首領學習鑄造兵器,於冶鐵術一道,是個不世出的奇才,他本有口吃,不善言辭,但聽到這話卻站出來,“阿……毅有什麽……對……對不起你的……你要這麽…這麽…胡……胡說?”

弦唐子走到虞子期身邊,按了他的肩冷冷道:“人家鐘離師侄兒要拍三師兄的馬屁,你幹嘛氣自己,不值當!”弦唐子特地把師侄與師兄兩個稱呼咬得甚重,惹得跌鼻子氣得臉色鐵青,弦唐子看都懶得看他一眼,走到相裏子面前,單膝跪倒,朗聲道,“屬下請求巨子,寬恕少主之罪。”

“理由。”

弦唐子傲然道:“不需要理由。”這時虞子期也上前來,噗通跪下沖相裏子磕了個頭:“弦……弦唐說得對,不……不需要理由。”說著轉過身沖跌鼻子和禽滑子罵道,“師父……和師伯豁……豁了命……在前線……打仗……你們……居然還……還在這裏說這些……這些……這些年……我們墨家……墨家冤死的人……未必……未必就比戰場上死得……死得少……”

口吃的虞子期居然句句打在點子上,讓弦唐子對他刮目相看。跌鼻子黑了臉從座位上站起來指了虞子期罵道:“虞子期,你莫以為你師父和師叔不在,這裏就沒有人敢教訓你!”

這時候,卻見曹公子曹參上前拍了跌鼻子的背,溫和勸道:“三師伯,順口氣……順口氣……”接著他笑著轉頭問虞子期道:“子期,如今這神農山上大半的武器都是你自己設計、自己鍛造的,是也不是?”虞子期一楞,不知曹參所意,卻仍是憨厚地點頭:“嗯……還……還有師父……”

曹參轉頭又看向弦唐子道:“對對對還有你師父,弦唐這家夥仗著自己劍術好,老是逼你幫他鑄劍,是也不是?”弦唐子擡頭白了曹參一眼,卻聽他笑道:“可是呢,他拿了再好的劍贏得過我們,卻總是贏不了少主,這件事我知道他一直很不爽。”弦唐子漲紅了臉罵道:“曹參你個話癆,放什麽屁,別拐彎抹角,有事說事。”

看到弦唐子被惹毛,曹參似乎很高興,得意道:“可是巨子,您說他敗了,卻總找子期,埋怨子期鑄的劍不好,可就是子期給他換一把,他還是敗……您可評評理,究竟是劍不好還是他武功不好?可不就像咱們的分壇被剿,究竟是守分壇的那些個人的責任,還是遠在千裏之外的少主的不是?”

此言一出,堂內頓時安靜下來。相裏子淡淡瞥了曹參一眼,“繼續說下去。”

曹參應聲道:“謝巨子。房陵、安陸、安巢三壇本來所置機關一年半前,由曹參陪少主親自前去一一重修過,不當有任何問題。然而半年前,因為我神農山錢貨短缺,不止楚境內,我所有分壇的機關陣在半年前均被一一改動過,其機關外圍防衛均被卸去。而將外圍防衛一一卸去的,正是三師伯。”

跌鼻子急了,罵道:“曹參,你信口雌黃?”說著他朝相裏子忙道:“大師哥,沒有這樣的事,曹參這小崽子知道個甚來,他一個跟著蕭老五學管賬的小子,那點微末機關術,讓他做了首領本就是不妥,如今竟敢在此妄言什麽機關陣防衛外圍?”

曹參笑道:“三師伯,我機關術是很爛,但是就是因為我是管賬的我才知道,你把這防衛的機甲統統拿去賣了,這些破銅爛鐵賣出去,進來的錢我的賬上可不清清楚楚寫的就是你三師伯的大名?”轉而又向相裏子道:“巨子可去問我師父蕭五首領,他最清楚,但是他讓我不要說,他還說了,您也是為了我墨家著想,我身為晚輩萬萬不可誅心議事。可是今日三師伯要這樣把這罪全推諉給少主,還做的那麽絕,那就只能恕參兒看不下去,只能不遵師命,悖逆不敬了。”

跌鼻子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卻聽曹參接著向相裏子道:“巨子,既然機關外圍被改是半年前,而那時少主正被秦賊困著,與我門中失去了聯系,又豈能怪罪於他?何況這次秦軍來襲的突然,又豈是少主能夠意料的?若是非要追究責任,也當先追究三師伯的責任,才能服眾不是?”

相裏子轉頭冷冷地問低頭跪著的楚士毅:“參兒說的是也不是?一年前你確實查過三處分壇的機關陣,而後來你被困在鬼谷門,所以無法聯系門中,將你保管的陣圖按時送出。”

楚士毅淡淡擡頭望了眼相裏子,答道:“不,阿參只說對了一半,其實弟子雖被困鬼谷門,但是弟子安排了暗衛,所以本來可以聯系到門中,只是弟子……弟子無能,才讓陣圖被鬼谷門半路截下,所以弟子自請師尊重重責罰。”

相裏子沈默思忖了半晌,卻是看了曹參一眼,“參兒,你今天太放肆了。你身為晚輩,如此直接指摘你三師伯,像什麽樣子?這要傳出去,你讓江湖人更認為我墨家子弟,粗鄙不知禮數了。你當你師父不在這兒,罰不了你,大師伯我就饒得了你?”說著冷冷指了楚士毅道,“本座早說了,今日只是公審這孽障,不涉其他。好,已是二對三,禽滑就當棄權。宋長老,您怎麽看?””

跌鼻子期盼地望著宋玉,然而宋玉卻傲然道:“其實老夫和子期想的一般,如今機關城之三重機關陣還設不好,秦人隨時有可能攻進來,老夫哪有空想這些?”他又頓了頓,似笑非笑陰陽怪氣地上前敲了跪著的楚士毅的腦瓜子笑道,“這裏莫說裝了那麽些變幻多端的機關術法,即便沒有,單憑這顆聰明的小腦瓜子,若是丟了才是我墨家的損失,不是嗎巨子?你這師尊若是舍得了,將來可莫後悔。”

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四對二,跌鼻子無話可說。

相裏子下臺來拍了跌鼻子的肩,“老三,大師哥知道你一心為墨家,分壇的事,也不怪你。至於錢,自有蕭師弟張羅著,你又發什麽愁?那分壇的事……”

跌鼻子哼道:“大師哥,分壇的事,我還有什麽可說的,話都被曹參這小子給說盡了不是?只是師弟作為暗壇壇主,在這裏提醒大哥,如今墨家危若累卵,用人當以忠心為上,容不得一點差錯。”

相裏子臉色陰晴不定,“讓師弟費心了。”說著轉回臺上,“既然幾位首領今日公審決議輕罰於你,這次為師也不再為難你,然而不管怎樣,你既然自知有罪,自請責罰,那為師成全你。記著,失職就是失職,無能就是無能,身為少主,你理應承擔你的責任。禽滑師弟……”

禽滑子應聲站起,相裏子瞥了他一眼,眼中頗有深意,“去,拉他去你的刑堂,責以二十笞刑。讓他好好長長記性。”

作者有話要說:

☆、上古十禁術(上)

從神農山底出發,沿溪而上,穿過雲繞山嶂,涉過溪畔山澗,直至神農山西部,漸入群山幽處,地勢漸平,前方出現三瀑布一深穴,瀑布名曰一源泉,穴名小谷洞,這兩個名字分別取自老墨子對於水文化的兩句妙筆,“江河之水,非一源之水。”與“江河不惡小谷之滿己也,故能大。”。

若是穿過小谷洞,這才進入了墨家悲絲谷。悲絲谷為當年祖師爺踏遍名山大川所發現的一處世所罕見的隱蔽峽谷。而近兩百年來,墨家神農山總壇正是棲於這悲絲谷中。

剛入悲絲谷,天下聞名,雄偉恍若仙宮的墨家機關城和它身後筆直刺入九霄的非攻崖立即映入眼簾,雲霧繚繞的山崖上,左右兩個赤色大字“非”與“攻”,不消說自是墨子大師親手用長劍所書,後以朱砂入之。

然而不要以為這就到了,此地離墨家總壇與機關城還遠著呢,茂密森林,好似兩面無形的屏障,其中所設機關陣分為三重,紛繁覆雜,變化多端,尋常人根本難以通行。

三重機關陣除卻有機甲守衛之外,更有墨家偃壇暗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二個時辰把關著。

清晨,天還蒙蒙亮,昨夜守班的某偃壇暗哨長還躲在一棵古藤老樹後打著盹,卻被一記耳光啪得扇醒,搓了搓眼,居然是自家相裏巨子那張枯黃幹瘦的老臉,不由嚇得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屬……屬下參……參見巨……巨……子。”那暗哨長微微擡起頭,瞄見巨子兩側一老一小,正是辯儒長老宋玉與少主楚士毅,暗道不是聽刑壇那邊的兄弟說少主昨日被首領公審,還讓巨子重責了二十笞刑嗎?怎麽今天就被巨子帶出來了查機關陣了?

相裏子見他眼珠子亂轉心頭大惱,向楚士毅冷冷命令道:“玩忽職守,罪不可恕!去,替為師廢了他。”嚇得那暗哨長忙不疊地磕頭求饒。

楚士毅正要開口相勸,卻被宋玉攔下,只聽宋玉哼聲道:“我的巨子,你以為訓練營□□一個暗哨長很容易?有點行差踏錯就說廢就廢,那你怎麽不去廢了你那最壞事的三師弟?”說著微微一笑嘲諷道,“大清早若是沒睡夠,就滾回去,看甚機關陣,莫把你那起床氣撒在我等替你賣命之人的身上。”

聽得那暗哨長瞪直了眼,不愧是宋長老,全墨家上下也只有他老人家敢在巨子面前如此說話。叫那暗哨長更佩服宋玉的是,相裏子聞言臉上一青一白,繼而卻是忍氣吞聲道:“罷了……沒空與你這等好名酸人一般見識。毅兒,你指的那處沒有把握的陣眼便是這裏嗎?”

楚士毅拱手應聲,指了那棵古藤樹道:“回稟師尊,正是這裏。其實宋長老所設機關陣和師尊所放置的機甲都無任何問題,只是如宋長老所說,陣法太舊,機甲又太新,他們不能融合發揮威力而已。弟子在墨獄時已然根據弦唐首領所畫之圖研究過,覷出其中十個機甲漏洞,需要補合。其中九處的修補與禦使之法徒兒都已經想出來了,只有這一處的機甲,徒兒……徒兒還在想……”

相裏子打開楚士毅剛剛所呈圖譜,看了前九處修補之法,當世第一機關師相裏子也不禁暗暗點頭,然而看到第十處,他卻皺了眉道:“你這修補的法子哪裏學來的?為師不記得曾經教過你這些。”

楚士毅撓了撓頭道:“徒兒記不得了,應該是很久以前在辯儒閣看過,名字與口訣徒兒都忘得幹凈了,然而這種陣眼所用機甲的構造與禦使方法徒兒卻是記得清楚。其實第十處的機甲徒兒倒是可以按圖索驥拼好它,只是放在此處陣眼裏,總覺得缺了些什麽,還想要請教師尊。”

相裏子淡淡瞟了一眼楚士毅,納悶這小子也有沒記性的時候,只是道:“宋老兒,你的辯儒閣的書,你來看看。”宋玉探了腦袋過來,沈默了半晌,問楚士毅道:“你看得是否是一卷極是老舊的羊皮卷?上面還封了禁印。”

楚士毅一拍腦門道:“師叔祖說的不錯,正是帶了禁印的羊皮卷。師叔祖的記性真好。”相裏子與宋玉對視一眼,紛紛沈默不語。

楚士毅只覺氣氛尷尬,見相裏子難看的臉色慌忙跪下道:“師尊,弟子錯了,弟子不該偷看帶了禁印的藏書。”相裏子踢了楚士毅一腳道:“起來,這算個屁事!”繼而長嘆道:“宋老兒,你來告訴他吧……”

卻聽宋玉苦笑道:“看來這第十個機甲是修不好了……呵呵既是如此,機關陣不成,除非天降神兵,否則我神農山豈非鬼谷門囊中之物?”這話讓楚士毅急紅了眼,他在獄中就是專心在研究陣眼機甲,為此辛苦多日只為今天,竟然被宋玉一句話否決了,“為什麽?”

“因為這個機甲缺的術法根基,在這世上恐怕已是無人能用!”宋玉說著,倏然間相裏子仰天長嘯道:“師尊,你當日說得真是對極,徒兒確是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蒼天棄我墨家,夫覆何言!”說罷竟是甩下二人,施了履虛咒,轉眼就沒了蹤影。

“少主,你若有孝心,千萬莫要去尋你師尊,再提機關陣之事,讓他靜靜罷。”宋玉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楚士毅,說著也離開了。

楚士毅回到自己房裏的時候,卻見項舒雲在房門口趨巡徘徊著,“毅哥哥,一大早卻又跑到哪兒去了?”楚士毅笑道:“我去看機關陣了。”項舒雲手裏攥著傷藥,撅了嘴道:“你還帶著傷啊怎麽能亂動,我一早從雪姨房裏給你拿酥雪散了,幫你抹上可好?”

出乎項舒雲的意料,楚士毅竟是紅了臉擺手道:“雲兒不用了,一點小傷,不勞你費心了。”項舒雲撅了嘴,“一點小傷,二十笞刑也能叫小傷?”

見楚士毅低頭不語,小女孩眼圈漸漸紅了,“毅哥哥,你到底怎麽啦?以前……以前你不說最喜歡雲兒幫你上藥的嗎?雲兒覺得……覺得……這次回來毅哥哥都變了,變得沒有以前開心了,還是……還是毅哥哥不喜歡雲兒了嗎?”

“雲兒,不是……真的不是……毅哥哥現在不是小孩子了,而是個男人了,男人怎麽能把背露出來……而且,你還是個女孩子……大哥說,男女授受不親的……”楚士毅聲若蚊蠅,惹得項舒雲大哭,“我不信,毅哥哥最會騙人了,不要騙雲兒,毅哥哥從來都不會害臊的,所以明明就是不喜歡雲兒了,才不要雲兒幫你。”說著嘴一撇,立時要哭將出來。

忽聽門外有人道:“誰又欺負我們的乖雲兒了?看巨子大叔不打得他屁股開花。”二小一擡頭,只見相裏子已然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了眼前。一身月白長袍,長袖飄飄,意態閑適懶散,劍眉下微微透著疏狂之意,哪裏還有半點墨家巨子的模樣,分明就是個不羈的江湖浪人。

楚士毅有些納悶地望了眼相裏子,“師尊不是心情不好麽?怎麽來我房裏了?”說著竟是下意識地向相裏子請安,便按著家裏的習慣低眉順目地跪下,磕了個頭跪起身來,規矩地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半天了相裏子也沒讓他起身,楚士毅實在忍不住偷偷瞄了眼師尊。

只見相裏子皺眉道:“小子,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一套羅裏吧嗦的套繁文縟節?少在為師面前做出這副儒家子弟的懦弱姿態,還不快滾起來!”

楚士毅乖乖依言站起,只聽相裏子又罵道:“男女授受不親,孔聖人他不娶妻生子,他不窈窕少女君子好逑,他媽就不是個女人?下次再說這等狗屁不通的廢話,看為師不扒了你的皮!雲兒,你去給他上藥,有巨子大叔在,由得了他!”楚士毅慌地擡起頭:“師尊!”

相裏子冷冷地睨他一眼,淡淡吐了一個字:“脫!”楚士毅抿了抿嘴唇不敢反駁,只得走到榻邊坐下,默默脫了上衣,露出脊背來,只見上面橫亙著幾道紅色的腫痕,然而與過去那些傷痕相比,卻是微不足道。

誰知項舒雲哇地哭了,小丫頭捂了眼睛道:“巨子大叔,快讓毅哥哥穿上吧,雲兒不要擦了……雲兒不要逼毅哥哥,雲兒知道他心裏難受,所以求巨子大叔也不要再逼他了,好不好?”

相裏子見這小女孩一哭,頓時只覺沒轍,氣得抽了腰帶一下甩在楚士毅背上,疼得楚士毅嗚咽了一聲,“讓你招惹得雲兒!找打的小混蛋!”說著還要再打,卻被項舒雲拽了腰帶死也不放,粉雕玉琢的小臉蛋已是哭花了,但這丫頭生得的確天生麗質,即便哭泣著亦極是楚楚動人、惹人憐惜,只見相裏子摟了項舒雲不斷地哄道:“乖雲兒乖雲兒,大叔這不是沒有打他了嗎?”

“你……趴著……”不由分說一下把楚士毅按在榻上,相裏子一手摟了雲兒,一手卻是屈指抹了清涼的酥雪膏在楚士毅背上來回揉捏著,動作雖不粗魯,但下手頗重,疼得楚士毅直冒冷汗,卻不敢吱聲,又怕被雲兒聽見,再惹哭她,又莫名其妙被牽累。

相裏子把項舒雲從懷裏放下來,點了點她的瓊鼻:“好雲兒,你先出去,讓大叔和毅哥哥單獨說幾句話可好?”見項舒雲掃來懷疑的眼神,相裏子搞不定,按在楚士毅背上的手又重了幾分,卻聽小東西立刻悶聲道:“雲兒放心,師尊只是給我上藥,他絕不會再打我了。師尊堂堂巨子,若不一言九鼎,傳出去豈不貽笑大方,對吧師尊?”

氣得相裏子翻白眼,可是項舒雲一雙晶瑩剔透的眼珠子正盯著自己,只得從牙齒縫裏吐出了個“對”字,項舒雲這才破涕為笑,邊退出房去邊還回頭不放心地道:“巨子大叔,您可答應雲兒了的!若是巨子大叔說話不算,雲兒就……就把爺爺罵大叔的話說出去……”聽到項燕的大名,相裏子頓時頭皮發麻。

回頭卻見楚士毅已然嚇得蜷在床角,“師尊,您……您可答應雲兒了,不能讓太師父罵著了……”相裏子一步步走近榻邊,一貫不陰不陽的嗓音讓楚士毅渾身打顫,“哦,項長老罵過為師什麽?你小子別吞吞吐吐,有種就說出來!”

楚士毅頭也不敢擡,偷偷瞄了眼相裏子,最後還是忍不住輕聲嘀咕道:“他老人家說……說……您年輕時心眼如屁眼一般小,如今說話跟放屁一樣空……嗷嗷師尊,是您讓我說的!”說著已然被相裏子橫過來,按倒在大腿上,對著他的臀部象征性地掌摑了幾記,又把他拋回榻上,笑罵道:“不知死活的小東西,藥還沒上好,還不趴好?”

楚士毅聞言輕輕一笑,乖巧地趴了榻上,屋內香氣繚繞,正是項舒雲事先安置在墻角的香爐,師徒二人一言不發,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

“師尊……謝謝您!”相裏子挑眉欲言又止,卻聽楚士毅轉頭笑道:“師尊難道還不承認嗎?那日在議事廳上,明明是師尊暗示禽滑叔給徒兒放水,要不這二十板子怎能打得如此輕飄飄的?禽滑叔武功雖不咋的,但也不至於退步成這般吧?”

“至於公審徒兒那天投票,恐怕也是師尊您的手筆,對嗎?”見相裏子不可置否,卻聽楚士毅繼續道:“宋長老與弦唐哥哥,徒兒不敢肯定,但是阿參,他雖與徒兒要好,但以他萬事謹慎的性子,如果沒有師尊的首肯,他多半會私下來求師尊,而不會直接當眾揭了三師叔的短,除非當日他與師尊不過在一搭一唱救徒兒,順帶著警告三師叔,三師叔暗壇弟子眾多,是我墨家對抗秦軍的主力,對不起,是徒兒讓師尊為難了。現在還惹得師尊心疼生氣,徒兒實在不孝。”

相裏子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罵道:“笨小子,莫要自作多情。自討的二十板子,哪個心疼你,本座正惱著呢,又哪裏有空生你的氣?”

楚士毅思忖半晌還是忍不住問道:“師尊,宋長老說的第十個機甲缺的術法根基,究竟是什麽?又為何無人能用?難道連師尊也不能嗎?”見相裏子臉色陰翳,楚士毅慌忙從榻上撐起來,跪向相裏子道:“是徒兒僭越了,不該提及此事,師尊恕罪。”

“為甚不能提及?”相裏子挑眉,“告訴你也無妨,那第十個機甲所要禦使的術法根基,便是我們機關術真正的祖師爺——偃術。”

楚士毅驚詫道:“偃術?!那個偃大師所創,被周穆公毀去,而絕世失傳的偃術嗎?”

相裏子嘆了口氣道:“不錯,七百年前周穆公殺死偃大師及其徒子徒孫後,這世上便只有散落在各地工匠手中,最後為我祖師爺所收集整理的機關術了,而那能化機甲為真人的上古曠古奇術——偃術,就此失傳。故而世人皆稱我墨家機關城弟子為機關師,而再非偃師。這七百年來,多少機關師勤學苦練苦心孤詣,只為攀上機關術絕頂,或可一窺偃大師偃術之奧秘,可是真正做到的只有二人而已。”

“為師知你讀書甚廣,肯定在辯儒閣看過《墨者列傳》,當中應有提及,這其中一人便是你的師祖巨子腹。至於另一人,”相裏子鼻間一哼,“哼,那人,不提也罷。”

楚士毅聞言大喜:“《墨者列傳》確實稱師祖為偃師,但弟子一直以為不過是後人對於師祖的褒譽,而不知師祖確實繼承了偃大師的偃術?這麽說來,師祖當年真的能造出傳說中猶如真人一般能動能說的機甲?”

見相裏子頷首,楚士毅狂喜地捉了相裏子的手臂道:“師尊,那……那師祖對於上古偃術可有只言片語留下,弟子願與師尊一起參詳研究,或可看出一些究竟也未可知?這樣組第十個機甲或許可以修補並成功禦使呢?”

相裏子見這小子一提機關術就興奮成這個模樣,不禁莞爾,可是也是搖頭無奈道:“你莫要白日做夢了,你師祖所覆原出的上古偃術便是上古神兵禁術第十!”楚士毅臉色大變,他身為墨家少主,怎能不知上古神兵禁術不僅在長平大戰伏屍趙軍四十萬,更為秦國曾立下血洗六國將近數百城的煌煌戰績,而巨子腹因此揚名天下。

然而,巨子腹亦在長平大戰後封存十禁術,郁郁而終。

只聽相裏子嘆道:“看來你宋老兒或許說的沒錯,為今之計,只能聽從陰陽家鄒衍之言,打開機關城,放出城底你師祖的上古神兵……”

“師尊,徒兒求師尊,不要打開機關城!”出乎相裏子的意料,楚士毅倏地爬下榻叩頭求道。相裏子挑眉疑惑問:“毅兒,你難道就不想解開你師祖十大禁術之謎,不想學習上古偃術嗎?”

楚士毅擡起身子來,卻低下頭去,“毅兒當然想學,和師尊一樣地想極了,可是……師祖既然將它封存,想必必然有他的理由,師尊,當年因為上古神兵,死了那麽多人……”

“放肆!”相裏子忍不住給了楚士毅一巴掌,恨道,“沒出息的東西,你這心慈手軟、優柔寡斷的性子,到底要為師打多少次才去的掉!”

楚士毅挨了巴掌沒有吭聲,倏地又扯了相裏子袖袍道:“師尊,如今我們尚且沒有把握能禦使上古神兵,就放了它們出來,是不是太過草率了?萬一傷不了秦軍,反倒傷了自己人……”

相裏子沈默了,楚士毅見他表情忽明忽暗,滿目盡是憂色,猶豫不決,他一咬牙道:“其實徒兒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說與否?”

見相裏子頷首,楚士毅小心翼翼地道:“如今神農山危在旦夕,如果……如果真的不能修好機關陣,無法抵擋秦軍。徒兒以為,倒不如暫避秦軍鋒芒,假以投降,來日再尋契機。畢竟,秦王令曰,諸子百家,順他者昌,逆他者亡,不論過去所為何主。而我們與秦國真正的較量在秦楚戰場上,而非在神農山墨家上,何必與秦軍爭一時勝負?”說著瞄了一眼相裏子的表情,“徒兒和王賁也算相識,所以徒兒自請秦軍營中,雖不能勸他退兵,但讓他替師尊傳話於秦王,怕還是做的到的。”

“啊!”沒有防範的,腰帶狠狠地抽在了一下楚士毅背上最腫的一道傷痕,疼得小家夥咬住了枕頭,相裏子站起來指著楚士毅怒喝:“鬼谷門的小畜生,竟敢把你那搬弄口舌的縱橫家的功夫用在為師身上!你給本座記清楚了,本座不殺你,留你一條小命,不過念在你還有幾分機關術資質,還有用的著的地方,若再與本座得寸進尺、胡言亂語,莫怪本座不念師徒情分!”

作者有話要說:

☆、上古十禁術(下)

楚士毅哭著又一叩首:“師尊,此次不旦事關我們神農山總壇的存亡,更事關遍布中原近百萬的墨家弟子的性命,是故上古十禁術萬萬動不得!還請師尊以楚國戰場大局為念,墨家為念!”

“閉嘴!輪得到你這逆徒來教訓本座!”相裏子一巴掌將楚士毅扇到地上,“怎麽,剛從墨獄出來,就又想住回去嗎?”

楚士毅爬起來,抹去嘴角鮮血,淒然笑道:“毅兒不敢。毅兒……毅兒知道師尊的良苦用心,此次回山,師尊讓毅兒呆在墨獄思過,一來是為三師叔與門中輿論所迫,二來也是為了保護毅兒,這些,毅兒其實都知道……”

“從小到大毅兒屢違鉅子令,師尊都縱著毅兒隨著毅兒的性子胡來,事後打毅兒一頓了事,別的弟子只道師尊對毅兒嚴厲,又哪裏知道師尊替毅兒擋下了多少麻煩擦了多少次屁股?毅兒卻總是自作聰明,憑借一點微末機關術就鳴鳴自得,全然不知師尊的苦心,師尊,毅兒真的知錯了。”

相裏子哼了一聲,看來這小子關了墨獄幾天總算沒有白白關。卻聽楚士毅接著道:“如今毅兒向師尊坦白,毅兒不但致使分壇失陷,更曾私自釋放了大秦國尉蒙武。當然,以師尊之明,這些想必都是了然於心,師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毅兒寬宥如此,毅兒實在是不孝之至。所以……所以毅兒今日向師尊自請責罰!”說著自己取了墻上黝黑的長鞭,高高捧起,赤了上身跪倒在相裏子面前。

那長鞭是小時候剛來墨家時,哭著吵著要項燕,最後終於惹惱了相裏子。相裏子一氣之下將長鞭掛在他房內墻上,果然震懾得小東西服服帖帖的,於是相裏子仿佛就捉到了小子的軟肋,動輒用鞭子來管教這讓他不省心的小徒兒。

相裏子拿起楚士毅手裏的長鞭,見徒兒已然自覺地跪直了身子,將散發盤上頭,雙手放在膝上,微微躬身,咬牙閉了眼。這是他從小教楚士毅的挨打的規矩。

拎了鞭子站在楚士毅身後,看著那幾道紅腫的傷痕上自己剛剛擦上還晾幹未幹的藥膏,心狠手辣的墨家巨子居然猶豫了,不知道哪兒來的錯覺,恍惚間,他只覺得眼前傷痕累累、小小的背,不再屬於他印象中那個在他鞭下煎熬掙紮著,看到鞭子就怕得讓他得意的小小頑童,而是屬於一個已然和他平起平坐的男人,來成全他的怒氣,利用他的無控,用一頓鞭打來獲取更大的利益。

這麽些年,相裏子發現對楚士毅是越來越看不透了。他當然明白楚士毅無疑是真的孝順自己,敬畏自己,可是不管他怎麽麻痹自己,有時候當他面對眼前這個被自己胡蘿蔔加大棒一手辛苦調教出來的天才少年機關師時,他根本控制不住,不由自主地想起秦國的那個人,那筆一模一樣的一字眉下,越來越像的五官,越來越像的氣度。

這就是他的養大的徒兒,也是那人的孫子,蒙家的孩子……這是他最恨,卻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

相裏子把長鞭摔在楚士毅膝前,微微冷笑道:“怎麽?少主是想要以自請責罰來哄哄本座麻痹本座,然後將我墨家的機關陣布置告訴王賁那廝,好向王賁邀功重投秦營嗎?滾起來,少在本座面前賣弄你那揣測人心的本事!”

“師尊,弟子沒有!”楚士毅擡起頭,含淚的雙眸不可置信地望著相裏子陰騭的雙眼:“師尊怎會這樣猜忌弟子?弟子……弟子那日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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