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已鎖 (4)

關燈
先的蒙少帥卻是一臉坦然的笑。這讓大首領禽滑子很不高興,因為他遠遠一見蒙恬,心中已經陡然升起一種不安感。只聽他朝谷底的蒙恬‘縱音傳聲’:“蒙少帥,在下神農山墨家大首領禽滑子,此次奉鉅子令前來川陵山谷,久聞蒙少帥威名,今日一見,幸何如之!”

沒有回答。蒙恬竟沒有踩他。

禽滑子有些躁了,他又喊了一句:“蒙少帥……”第二聲還未喊完,耳邊一陣驚雷般的巨聲剎那間炸開,嚇得禽滑子差點跳腳,“小人閉嘴!”山谷狹深,片刻山谷中“小人閉嘴”四字回聲,不絕於耳,羞得禽滑子面色通紅。禽滑子心底徹底亂了,需知蒙恬並不會墨家的縱音術,如果可以不借助機關術,硬生生將獅吼般的嗓音傳至崖頂,這內力……禽滑子不敢想象。

當第十聲“小人閉嘴”回蕩起來時,站在山鞍處的墨家眾人才發現東西兩側距離不遠的崖頂處,密密麻麻已然都是秦兵,萬來只箭弩對準了墨家眾高手!

只聽蒙恬冷冷聲音回響在谷底,“絕山依谷,怎能如此鼠目寸光,不谙地形設伏,你們墨家倒真像是小兒紙上談兵。”禽滑子猶不死心爭道:“蒙少帥別忘了,您的屬下可都在我們的手上,您只要……”

禽滑子話還沒說完,卻見蒙恬已跳下馬來,手持一刀,孤身一人向山鞍處沖攀而來。

那山谷前方左側均是峭壁聳立,根本沒有可著手之處,後面則為亂石所封,唯有右面有一段可以勉強攀登。耳邊突然有人低聲道:“滾石”,禽滑子心頭一定,知道楚士毅到了,慌忙下令弟子嚴防山鞍,不停用墨家子自制的滾石器砸下亂石,阻止蒙恬上來。墜下的石頭,蒙恬或躲或用刀擋開,轉眼就到了半山間,看得墨家眾人都呆了。

混亂間,山上竟有人徒手搬起一塊小山大地石頭,狠狠砸向蒙恬。蒙恬身處半山間難以躲閃,於是雙手持刀劈去,硬生生地將那塊大石劈成兩半。那把寶刀已然彎曲得不成樣子了。蒙恬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一塊大石又到了身前,蒙恬已經來不及躲了,只有轉過身用背部硬生生挨了一下。但叫人咋舌的是,蒙恬挨了這麽一下亦若無其事一般。他把已經彎折的寶刀隨手一丟,兩掌在山壁上連拍,如飛一般,轉眼就到了眼前。墨家眾人完全被蒙恬的神勇所震驚。那一刻居然無人膽敢再在用滾石了。

這就是民間傳說中同時被墨、儒兩大顯學門中武學造詣最高的兩位長老項燕和荀夫子,都以同輩論交的鬼谷門奇才蒙家少帥的實力嗎?

二十年前親眼目睹蒙恬祖父蒙驁與墨家上一代巨子腹那場曠古爍今的巔峰之戰的纏蹤子比在場的所有年輕人都清楚,蒙驁的長孫,蒙恬,絕不可能僅止於此。這不過是個開始而已。

禽滑子老毛病又犯了。他開始端詳起了蒙恬,只盯了這廝不一會兒,只見禽滑子雙眼瞳孔一縮,“哇”得吐了一口鮮血,若非身旁兩個弟子扶著,大首領禽滑子幾乎站不住了,他莫名其妙只覺得腹火中燒,丹田中的內力頓時混作一團,根本無法控制。赤雪子鄙夷地瞥了一眼禽滑子,冷笑:“不知死活的東西,蒙少帥一身儒家’浩然正氣‘已臻化境,至大至剛,無可匹敵,怕是荀老夫子也未必有他練得精純……你那點微末攻心術也使出來獻醜,自尋死路不說,更丟盡我墨家臉面!”

禽滑子又羞又怒,卻對赤雪子當眾辱罵無以反駁。他一生看人心的陰暗面看太多了,已然不相信世上還有一個和自家少主一樣,完全沒有軌跡可循的怪胚。

然而禽滑子清楚,眼前這個人又與墨家少主不同,如果說少主身上的正邪氣息混雜一處仿佛霧裏看花終隔一層,而眼前這個軀殼裏,卻完美融合了儒家的清正之氣與鬼谷門的血腥殺氣,涇渭分明而又統一圓融,這叫以非命誅心訣此等攻心術為生,長戚戚小人如禽滑子情何以堪,如何行止?

然而蒙恬似乎看穿了禽滑子的想法,只見他嘴角微微揚起,向前邁了一步,眾人齊齊向後退了一步。蒙恬莞爾,自顧走向那發落亂石的滾石器,運氣單掌拍出,那滾石器瞬間像爆破一樣化為齏粉,看得墨家眾人又倒退了三步。只聽蒙恬朗聲笑道:“真是可惜了這些奇技淫巧……世間機巧本無過,然而既無君子禦之,在我蒙恬的眼中,不過一堆廢鐵而已。”蒙恬這話說的頗重。

纏蹤子在十五首領中年紀最長,這個時候自是要站出來維護墨家的臉面:“少帥是譏我墨家個個都是小人嗎?這話要是傳到江湖上,恐怕會挑起貴我兩派間不小的風波。請蒙少帥把話說清楚。”

蒙恬哈哈大笑,虎目中射出利刃般的鋒芒,“守義棄利,死不旋踵,明志天鬼,兼愛非公。當年墨翟大師何等的胸襟氣魄,我雖非墨家中人,卻亦高山仰止,敬仰不已。想不到他的後人竟淪落到匈奴胡人沆瀣一氣,狼狽為奸!不知他老人家若在人世,作何感想?”

“蒙恬你——”老纏蹤子被蒙恬堵得說不出話了,此時無論否不否認墨家與匈奴勾結,已然沒有分別。因為除卻十五首領,在場的墨家弟子大多並不知匈奴南侵的原委,眾弟子聽到自己的師長首領竟與匈奴有關系,頓時群體嘩然,氣勢上大弱。

禽滑子此時神智已經恢覆,與纏蹤子對視一眼,均知道大勢已去,即便想一擁而上,也恐怕先被山頂的秦弩射成了刺猬。禽滑子決定走最後一步棋:走為上。

然而蒙恬冷冷一笑,他是何等人物,好不容易讓這些墨家的“妖魔鬼怪”聚集一處,豈能輕易放過?只見他一聲斷喝“放箭!”密如飛蝗的箭雨,從天而降。

在墨家眾人自以為命喪於此之際,卻見如迅若流星箭矢眼看就要墜在腦殼上,那些箭頭卻在半空中硬生生打了個彎,擦著眾人的頭皮向四處散射而去,眾弟子忍不住大聲歡呼:“鬥轉星移!鬥轉星移!”

蒙恬心中一驚,忖道:”鬥轉星移”出自墨家五經,難不成是相裏巨子到了?“倏然分神間,背後斜斜刺來一劍,蒙恬下意識反掌將長劍震開。這一震雖只用了蒙恬五成內力,但換了普通人早已被彈飛出去,可蒙恬回頭這才看清,來人是個一個頭戴面具的墨衣少年,手中三尺青鋼卻握得緊緊的。

那少年個子只到蒙恬胸口,顯然是個身材還未長足的小娃娃,看服裝打扮應該是下級子弟。蒙恬有些納悶了,“怎麽這墨家首領的內力竟不如其手下的一個弟子?”

蒙恬無暇細想,冷哼一聲,意態閑適,抽出腰間銀白軟劍,以劍身帶勢,襲那少年下盤。少年不敢小覷,右手反劈蒙恬腰腹,正是墨家‘不周劍’中的‘羿射九日’,這招看似平常,卻是後發制人的招數,‘不周劍’以故弄玄虛聞名,其用意其實並不在直逼蒙恬腰腹的虛招上。只要蒙恬旋身閃避,少年便可奪得一隙之機,轉長劍與左手,直刺蒙恬背部九穴。蒙恬見狀微微一笑,當即旋身趨避,劍走偏鋒,如此一來,蒙恬背脊果然相向,劍招中露出極大的破綻。少年心中大喜,他端得機靈無比,當下右手一揮,劍路上行,直攻蒙恬九處要害。誰知蒙恬左手一轉,背手以負劍鞘,他內力驚人,頓時消去少年的劍勢,而與此同時,蒙恬家傳的“禦鳧劍法”劍勢已成。

少年看蒙恬劍法路數,頓時有些慌了神。這家傳的"禦鳧劍法",他豈會不認得?

所謂大巧若拙,“禦鳧劍法” 大開大闔,氣派宏偉,每一劍刺出,都有石破天驚之勢,正是少年‘不周劍’的克星。

少年頓時又一次受制,拆了十餘招後頓時額頭生汗,不住倒退,手腳慌亂。蒙恬沒有片刻遲疑,反身劈劍,眨眼功夫,只見劍鋒已然頂在跪倒在地的少年那收束不住的肩胛上,蒙恬手一緊,汩汩鮮血浸透了少年的單衣,蔓延出大片的深紅 。

“好俊的功夫!你師父是誰?”蒙恬這個武癡不由讚道,卻瞥見那少年眼中竟帶了幾分得意。

“糟糕!”蒙恬突然醒悟,剿了那些墨家餘孽才是正經的,他堂堂蒙少帥居然一時間和個墨家下級子弟纏鬥,忘了大事。

蒙恬正要去追,卻見李由李大少爺左腿上紮著一支箭一瘸一拐地來了,“師父,我和辛伯、孔大哥都逃出來了。可惜墨家那幾個首領都躲到山窪裏頭去了,怕是一時尋不著……不過……”

李由初次獲勝,興奮地比手畫腳,“您的計策真管用,這一回墨家可真是損失慘重,他們估摸著不會再找我們麻煩了吧……”蒙恬暗暗搖搖頭,這個弟子看著沈穩老練,內心真是單純得可愛,墨門子弟,都是些死不旋踵的妄徒,豈能這麽簡單就善罷甘休的?

他這才想起了自己剛剛擒下的那個墨家下級子弟,或許可以從他的口中得知一些消息也不一定。他一步步走近那少年,劍鋒又一次抵在少年浸滿鮮血的胸前。

“說話!”蒙恬審問犯人一向直接,“你是墨家哪一個首領的弟子?”他見這少年武功高強,一手墨家劍使得如此精純,想來總不會是首領的再傳弟子。

然而那少年沒有理會蒙恬,蒙恬看不見,面具下那和自己八分相像的嘴角微微上揚,少年倏地伸出右手,攥住抵在左肩的長劍劍尖,生生將劍尖又按進了自己的左肩兩分,少年胸前頓時血流如註,驚得蒙恬的手一松,少年已然疼得暈死過去。“好倔強的小子!”蒙恬淡淡吩咐李由,“交給你了。帶回去治好了他再審問吧……”

李由“嗨”了一聲,卻對這倔強少年燃起了幾分興趣,“師父,讓我先來看看這墨家小逆賊長得什麽模樣?”他拾起地上的長劍,用劍尖挑開少年的面具,那少年清秀的臉龐上,掛了一筆平直的一字眉,放松的舒展著,仿佛只是睡著,而不是被生生刺暈過去。

李由對著少年的五官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尤其是那一撇一字眉,讓他突然間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個整天跟在他後面轉的小搗蛋,那個孩子的臉上也掛了一撇秦人少有的一字長眉。

蒙恬在崖口等了李由半天,見他還未跟上自己,微微惱怒,走回去正欲呵斥李少爺,卻見李大少爺正呆坐原地,緊緊抱著那孩子,眼睛中滿是淚光。“師……師父……他是……”

又是一陣風雪,崖頂的寒風夾著雪雹子在蒙恬耳邊呼呼作響,可是此時的蒙恬,已然什麽也聽不見了。

剛剛威風凜凜、俾睨群雄的蒙少帥正失魂落魄地站著原地,手中長劍早已墜地卻渾然不覺,他的一雙虎目正死死盯著少年裸露的胸口上,只見少年胸口上赫然烙著一只振翅高飛的雄鷹,栩栩如生。

那是一個屬於他們家族的特殊標記。

作者有話要說:

☆、夫人名香蓮

平輿城頭,孔剛把玩著繳來的墨家六子連弩,翻過來倒過去沒研究出來是怎麽一回事,“辛老頭兒,墨家人腦子怎麽長的,瞧著破弩啰嗦的,看著還沒咱做獵戶時用的那張弓好使,少帥竟這麽稀罕?”

辛勝從孔剛手中劈手奪過六子連弩,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山野村夫就是山野村夫,知道個甚!這六子連弩,相傳為公輸班所創,一次可以連發六箭,每只箭的準頭之高,堪比我軍鐵鷹銳士的考校要求。嘖嘖不愧墨家的神兵利器,搞到一支都是走運!”

孔剛想起曾擒下自己的那位陰陽怪氣的禽滑子,毛骨悚然,“有啥了不得的?墨家那些個雜碎看著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不敢跟咱堂堂正正地打只會耍陰的……比武是這樣,打仗也是這樣,又是伏兵又是劫糧,還有這些個鬼玩意兒,害咱這一路南下,耽誤了多少時日?再這樣下去,糧怕是都不夠咥了……”

孔剛搓了搓手,卻突然望見一黑色秦字大纛遠遠而來,心頭一緊,莫非又是墨家的詭計不成?

只見來了一支近千人的步兵隊伍,全軍倒是標準的秦軍規格服飾,步兵中忽然飛馳出一騎,一抹艷紅鎧甲極為顯眼,迅若流星般來到城墻下,孔剛看清來人,面露驚喜,下令眾將士放下弓弩。

“大嫂,您是給咱送糧來了吧?”孔剛往城下放嗓高喊。城下那女子勒馬,爽朗笑道:“餓不死你孔校尉。讓你們少帥出來見我……”

看見妻子蔔香蓮一身戎裝出現在平輿城時,蒙恬臉色分明不是十分好看。

“你來湊什麽熱鬧?”蒙恬走近妻子,低聲呵斥,“還嫌我不夠亂嗎?”

蔔香蓮覺得有些奇怪,她對自家夫君太過了解,知道蒙少帥久經沙場,天生又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冷靜個性,可看他如今眉頭緊縮,滿臉的陰氣,眉宇間竟籠著說不出的煩躁與不安,這是蔔香蓮從未見過的蒙恬。

“難不成是擔心阿翁滅楚的事?”蔔香蓮思忖著,看著蒙恬一眼,笑道:“我可是王上親準了來支援你們的。我若不來,你們這些援軍可吃些什麽?阿恬,你這副樣子,倒比阿翁還叫人擔心。”

蒙恬知道妻子看出自己心緒的紊亂,“罷了,你與辛將軍去接洽糧草事宜吧。”蔔香蓮挽住蒙恬手臂,“這些事,交給我那些校尉得了,到你帳中說話,我給你帶了個驚喜!”蒙恬對這機靈百怪的妻子實在無奈,也不敢把手拔出來,只是任由她挽著。

二人進了帳,蒙恬見妻子一副遮遮掩掩的樣子,“說吧,什麽驚喜?”蔔香蓮笑而不語,蒙恬這才發現帳中竟多了個身著銀白鎧甲的少年小將軍,只見他單膝跪地,向蒙恬施以一禮:”徒兒拜見師父。”

蒙恬眼珠子都快要掉到地下了,“阿蓮,你瘋了,這是什麽驚喜,分明是驚怒為夫我!”

“師父,不是師母的錯,是蘇兒自己要跟來的,父王也默許了呢,”那少年將軍想要站起身解釋,卻被蒙恬喝住:“讓你起來了嗎?“又只得懦懦跪回去。

蒙恬臉色氣得鐵青,在帳中一邊打著圈,一邊指著那少年將軍的鼻子罵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什麽身份,這又是哪裏?你大公子以為滅國大戰是兒戲嗎?”

小扶蘇嘴一撇,分明很不服氣,“不公平。師父像蘇兒那麽大的時候,都已經是鐵鷹銳士營的統領了,而王大哥也早已經隨王帥南征北戰了,憑什麽師父能,王大哥能,而蘇兒就是兒戲。”

“閉嘴!”蒙恬實在沒有力氣與眼前的小弟子折騰,扶蘇今年十五歲,與對大弟子李由的培養方式不同,蒙恬對扶蘇總是寵溺寬容很多。

然而蒙恬寵扶蘇也並非僅僅他是秦王的兒子,扶蘇他自幼聰慧和善,連鬼谷門其他大將軍都對這位秦王默許的未來儲君十分喜愛。

扶蘇不依不饒指著蒙恬榻上反詰:”就算蘇兒比不了師父和王大哥,那阿毅呢,他還那麽小,師父都把他帶在身邊,還受了那麽重的傷,卻跟蘇兒說什麽千金之子……”

蔔香蓮這才發現蒙恬榻上躺了個少年,她走近那安睡著的少年,當那再熟悉不過的一字眉映入蔔香蓮的眼簾時,她的聲音都顫起來了,“夫君,長公子說的是真的嗎?這真是毅兒……”

當蒙恬重重點了點頭,蔔香蓮的眼淚奪眶而出。

“看吧?”扶蘇指著少年耳後的一條拇指長的疤痕,昂起頭得意道,“師母信我準沒錯,我一眼就瞧出這是阿毅了呢!看這條疤,還是小時候他帶我去偷看華陽太後洗澡時翻宮墻時摔下來……“後半句話被蒙恬惡狠狠的眼神瞪咽了回去。

蔔香蓮靜靜得審視榻上的少年,“七年了,他竟這麽大了……”漸漸地,眼前的少年和記憶裏那個頑劣至極的小淘氣合為一處,蔔香蓮記起那個時候蒙家人人都忙,一直陪著照顧這孩子只有她這個還未過門的未來長嫂,所以她對蒙毅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甚至早將這小叔子當做了自己的孩子。

她突然又想起婆婆去的那晚,守在婆婆身邊的只有她一個人。婆婆田氏出身齊國王族,齊國儒家稷下學宮上一代宮主的掌上明珠,是個文武雙全的奇女子。然而這個奇女子至死也不肯見在她看來“冷酷無情”的丈夫一面,卻讓蔔香蓮把話帶給蒙武,只有一件事,“找回毅兒,以後好好補償好好待他,不然不必來陰間見我田氏了……”

蔔香蓮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滴在少年的臉上,她定了定心神,伸手撫去少年臉上的淚珠,手指觸及到少年臉頰的那一刻,她才發現少年的臉竟是那樣的冷,沒有一絲溫度。她驚慌失措地回頭看向丈夫,只見蒙恬神色沈重:”不錯,是陰陽牽蠱術。你給看看吧……”

蔔香蓮是醫家掌門人崔文子的嫡傳女弟子,一手歧黃之術,出神入化,今日她來了,蒙恬心中也燃起一絲希望。

蔔香蓮望聞問切後朝蒙恬搖了搖頭,“陰陽家手段詭異,他們施的法只有他們自己能解。加之又用了墨家的機關蠱,用尋常的法子怕是取不出來,”蒙恬的心漸漸沈了下去,蔔香蓮卻又道,”“幸虧夫君的浩然正氣太過強盛,能將機關蠱壓在三焦之內,雖不能根治,但足以保五年無虞。五年,於我而言,足夠了……夫君不必擔憂過甚。“蒙恬相信妻子的醫術,這才放下心來。

“咦,蘇兒呢?”蔔香蓮環顧四周,不見扶蘇的身影,卻沒有發覺蒙恬已然坐到妻子身後,突然一把攬住了蔔香蓮的柳腰,下巴擱在了香蓮的肩上,笑道,“那個識趣的小子早出去了……”香蓮輕輕嗯了一聲:“阿翁知道這件大喜事了嗎?”

卻聽蒙恬久久沒有回答,半晌,蒙恬搖了搖頭,語氣耐人尋味:“大喜事?是喜是憂還難說的很……”

只要他瞥見榻邊從蒙毅身上褪下來的那身墨衣,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煩躁起來,蒙毅究竟與墨家是什麽關系,滅楚以來秦軍與墨家的間鬥爭,他又牽涉其中了多少?蒙少帥想不明白,與其說是想不明白,不如說是根本不願去想。

蔔香蓮嘆道:“阿恬,我一路南下楚國,所見不是流民,就是餓殍,而墨家游俠行俠仗義,濟民危難,也許並不是……”她說到一半,卻被蒙恬打斷,“蓮兒不必說了,為夫雖與墨家交手不多,但卻明白墨家是怎樣的一群人……”

只聽蒙恬悠悠道:“昨日九原暗衛來報,相裏子既是出現在匈奴軍中,而這回楚國境內的墨家勢力當是掌握在他們那個剛上任的少主手上。其實這一回墨家無論劫糧、伏兵還是其他滋擾手段,不過是在促使我秦軍源源不斷從主力戰場汝陰調兵北上,如果他們真要與匈奴人勾結,何須如此大費周章,憑墨家那些神兵利器與匈奴人的鐵蹄子,在九原撕開大戰為夫就是身在九原,也未必有把握能勝。”

蒙恬嘆道:“如此看來,這墨家少主倒也並非如上幾代巨子,不知顧全大局,恃技為道……”

二人說話間,被坐住的被褥竟微微扯動,蒙恬驚得回頭望去,只見榻上少年已然轉醒,睜大一雙清澈而茫然的眼睛,從榻上想要坐起來。

“蒙毅你……”蒙恬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倒是蔔香蓮激動地忙把少年按回被褥裏,“快躺回去,你大哥帳裏頭老省炭,冷。”蒙恬白了一眼蔔香蓮,這哪兒跟哪兒啊,本帥省炭有錯麽。

少年茫然的目光讓蔔香蓮也有些奇怪了,“不記得蔔姐姐了嗎?呸呸,現在應該叫嫂嫂了……”

蔔香蓮兩眼笑得彎成了兩條線。蒙恬瞪了蒙毅一眼,見他沒有反應,怒得在他腦殼上敲了個爆栗子:“你小子啞巴了嗎?”卻被蔔香蓮一把推開,“滾!沒說清楚就動手動腳的,給老娘滾遠點!毅兒疼不,別理你大哥那粗貨……”

“你……你們是誰?”少年拽了拽被褥,問了個讓兩個人都驚慌失措的問題。

蒙恬與蔔香蓮對視一眼,腦子裏閃過同樣的三個字“失魂癥”。怎麽可能?蔔香蓮急了,忙拽過少年的手腕又細細把了把,都有點懷疑自己的醫術了,倏忽間她瞥見少年低斂的長睫下閃過一絲狡黠,蔔香蓮沈默了半晌,回頭向蒙恬道:“不是失魂癥,放心。但腦中似有淤血,恐怕是很久以前落下的毛病。”

蒙恬眉頭緊蹙,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見他在帳內踱了數步,終於定好了心神,又忍不住問:”小兄弟……你……當真不認得我們了嗎?“見蒙恬臉色灰敗,神情感傷,少年不覺間低垂著了頭不敢再看蒙恬。“前幾年流浪時生了一場大病,小時候的事什麽記不得了,所以……你們或許認得我,但我不可能認識你們。對不起……”

原來是這樣!半晌,蒙恬終於再不遲疑,他倏地一把扯開自己衣襟,露出胸前的那個鷹形符號,少年非常配合地瞪著蒙恬的符號,做出驚訝狀。蒙恬走近少年,伸手去揭少年胸前的衣襟,雙手觸碰少年身體的那一剎那,蒙恬感覺到少年體內的浩然正氣微微波動著,這是少年在恐懼他的意思。

這叫蒙恬十分奇怪,“他如果不認識我,應該是警覺而不是如此恐懼才對。”可是情緒的激動讓蒙恬無暇細想,少年的衣襟被撕開了,兩只一模一樣的雄鷹遙相呼應,直欲振翅高飛。

“七年了,你在楚國戰場上走失已經七年了,今年應當十二歲了。”蒙恬聲音低沈,卻掩飾不住其間的激動,“我是你兄長蒙恬,她是我的妻子。“

蒙恬走出自家營帳的時候,夜色已深。只見蔔香蓮倚在帳外吹簫,看見蒙恬來了,莞爾一笑。蒙恬脫下外袍披在妻子身上,淡淡埋怨道:“南方的冬天陰冷,濕氣重,夜裏出來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蔔香蓮回以溫柔一笑:“怎麽?他認你了?”蒙恬得意道:“他敢不認,不認我……”蔔香蓮瞪了一眼蒙恬,“收起你蒙家的那一套,我是個女人,本就不懂什麽規矩。阿恬,毅兒從小性子和普通孩子不一樣,現在可什麽都不記得了,做你的好大哥就是,只盼著你和阿翁別像他小時候那樣對他。”

蒙恬搖了搖頭道:“你何必說這話讓我難堪呢!你應當知道,他既然回了我鬼谷門,很多事只怕也由不得我了,就是父親也未必做的了主。”蔔香蓮表情有些驚訝得過了頭,“怎麽可能?他竟願意隨你回鹹陽,那墨家呢?你不是說他已經拜入墨家門下了嗎?”蒙恬冷笑道:”墨家,他這樣的身世,你覺得墨家還容得下他嗎?”蔔香蓮無言以對。

“還好他在墨家陷得不深……哼,禽滑子那等小人也配做我弟弟的師父?“ 蒙恬惡心地唾了一口道,“若不是看在他失憶了方才誤入歧途的份上,我真不知道怎麽做?你讓我如何跟父親跟長老們,還有朝堂上那些人交待?”蒙恬說著覺得腦子有點暈眩,伸手揉了揉眼睛,以前奔襲十天十夜不眠不休他都能神采奕奕,最近是怎麽回事?

蔔香蓮發扶住蒙恬,纖纖玉指撫上蒙恬的脈搏,“矽骨之毒!”蔔香蓮驚呼,眾所周知,矽骨之毒是墨家暗壇跌鼻子養的毒物,雖算不上致命的毒物,致人死亡,但是卻能讓人萎靡不振,精神虛脫。這種毒無聲無息,極難察覺,也難怪她這女神醫在蒙恬身邊一天都沒發現丈夫中了劇毒。蔔香蓮只見丈夫的臉越來越青,她太了解自家丈夫的武功,自蒙恬十五歲上突破浩然正氣第八層時,他的身子便已百毒不侵,讓蒙恬中毒,唯一的可能——毒從口入。

然而此時與墨家有關,又有這個機會的,放眼下整個蒙恬軍中,只有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長兄餘威在

日近晌午,蒙恬的守帳親衛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卻被站在對面的哥們剜了一眼,那哥們小眼睛眨巴眨巴,仿佛在說:“站崗的時候都敢走神,小心少帥一怒之下軍法了你,看看李大少爺的下場就知道了……”

只聽見寂靜的帥帳中傳出一下下木杖撞擊脊背的聲音,那小兵頓時腦門兒一清,打到一半的哈欠竟被硬生生僵在了那裏。

一圈一圈的冷汗徐徐不斷湧出,李由忍住喉間的血腥味,咬了牙默默承受著。“二十九——三十——”孔剛喘了口粗氣,丟了軍棍,用袖口隨便抹了抹額頭的粗汗,向蒙恬抱拳道,“稟少帥,打完了。”

“嗯,”蒙恬坐在帥座上批著九原急送來的公文,眼皮都沒有擡起來,卻指了李由道,“兩罪一罰,便宜了你。出去思過一個時辰,上次郢陳做逃兵和被赤雪子擒住的事,就算揭過了。”說完瞥了一眼侍立帥案一邊的少年,只見他垂首低眉,規矩得讓蒙恬覺得有趣。

“這算什麽,殺雞給猴看嗎?”收斂起的一字眉微微顫動,蒙毅心中暗暗冷笑,“這麽多年,蒙恬真是一點沒變……”

李由心頭一松,“嗨”了一聲,站起來倒退出帳去,卻撞上了火急火燎沖進來的長公子扶蘇。

“師父!”扶蘇撅著嘴,一副小媳婦狀,“師父為什麽罰李師兄?若不是李師兄趕到九原求師父援兵,現在我軍就徹底被楚人切……”看蒙恬眼神不對,扶蘇氣勢頓時蔫了下去,蒙恬笑道,

“怎麽?長公子是想要為師把跟您的帳也一起算算清楚嗎?”

扶蘇慌忙擺手道:“師父……別……別……徒兒是來找阿毅去銳士營裏耍的。阿毅……”

扶蘇向站在蒙恬身旁的蒙毅狂使眼色,蒙毅配合道:“不錯,長公子昨日是與小弟約好了。”蒙恬淡淡瞟了蒙毅一眼,頷首:”你們去吧,莫要闖禍!“蒙毅與扶蘇應下,退出蒙恬帳外。

剛出帥帳,扶蘇喘了口氣,拍了拍胸脯道:“嚇死人!阿毅你都不知道,師父這兩年的脾氣越發厲害了,現在連父王也幫著他整我……你小子不在這些年,你扶蘇哥的日子過得真是……”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來蒙毅失憶的事,嘆了口氣:“算了,你都記不得了。”一句“記不得”卻蒙毅聽著心裏一暖,他與扶蘇從奶娃娃起就性子相投,小時候一起胡鬧闖禍,扶蘇都幫著他說話,這些他其實都記得牢牢的。

也不知道扶蘇是不是在開玩笑:“你小子也忒沒良心了,師父老打你,你記不得他是他活該,可扶蘇哥哪回有好吃的不先給你吃,有好玩的不先給你玩,你怎麽能把扶蘇哥忘得一幹二凈?”一邊說著一邊拉著蒙毅往銳士營走去,卻瞥見了蒙恬帳外跪得筆直的李由,長公子的臉色變得有些不悅。

“扶蘇哥,”蒙毅親昵的稱呼使扶蘇滿意地嗯了一聲,卻見蒙毅努嘴指了指不遠處正在敲士兵腦殼的孔剛,漫不經心地道,“扶蘇哥想不想替李大哥報仇?”

扶蘇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了一眼蒙毅,伸手掐了掐那白凈的小臉蛋,哈哈笑道:“這兩天我還以為你小子長大轉性了,沒想成還是以前的闖禍精!真是三歲看老……有何妙計,快向長公子我稟來。”

蒙恬還是不放心地去了一趟銳士營,直覺告訴他銳士營會有什麽事發生。剛進銳士營,蒙恬就聽到練兵場上傳來陣陣哄然叫好聲。

眾鐵鷹銳士坐在場邊,不時鼓掌喝彩。只見場內二十五個鐵鷹銳士環繞一架戰車,與一個小孩糾纏一處。

蒙恬往場內看去,不由眼都直了,那小孩不時別人,正是他剛找回來的寶貝弟弟蒙毅。而那駕禦戰車的卻是他的左膀右臂孔剛孔校尉。

這是秦軍慣用的魚麗小方陣。魚麗陣法最突出的特點是在車站中盡量發揮步兵的作用,即先以戰車沖陣,步兵環繞戰車疏散對形,可以彌補戰車的縫隙,有效地殺傷敵人。

然而今日秦軍引以為傲的寶貝陣法的敵人卻是手無寸鐵的十二歲少年。

蒙毅極是狡猾,一眼看出破這魚麗陣的關鍵在中間的那輛戰車上,因此他腳下“積跬步”運得快如疾風,左閃右避,叫二十五個鐵鷹銳士連他一片衣角都摸不著,卻專攻那駕車的駿馬足下。

只見他左腳向前一步,那駕車的黑馬反應極快,一蹄項他踹來,不料蒙毅此勢卻是虛招,足尖一點,閃過踢向他的馬蹄,反身上前抱住了馬脖子,氣沈丹田猛地運勁,挺腰沈肩,雙臂一使勁,一個背摔,把那高出他幾乎一倍的駿馬硬生生從身後向前摔了出去,“嗤嗤”兩聲,那系住黑馬的繩索在空中崩裂,蒙恬看得清楚,那是不經意間被蒙毅的“爻魂指”燒斷的。孔剛所駕戰車頓時不受控制,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