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懷刃浴血階下囚

關燈
邵江城慢慢走在錦官城的街道上,右手依然挽著他的陌刀。天色朦朦泛白,遠遠看見了日出。

今天是四月廿五,邵江城大破錦官。他想著,唇角不自覺微微一揚,想著一會兒他們李唐士卒就能進到城裏,他的白斛也會站到他身旁。

所以要嚴防有死而不僵的趙宋人,突然拼著最後一口氣偷襲他們。城中一片死寂,只有他和他的士兵們在搜索城裏是不是還有漏網之魚。

他想起了守著城門的那個將軍。是叫風笑晨麽?齊家的情報說他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可是這個“小人”一直在和他拼命,最後要不是他及時閃開,恐怕就要同歸於盡了。齊家的情報,似乎也並不是那麽準確。

想來前面已經架上了用雲梯改裝的板橋,齊德隆大概再有個一時半刻就要過來了。對了,他好像是要找那個什麽“小瘸子”的。邵江城暗想,城裏的士兵基本都死絕了吧?沒有一個投降的,全都是戰死,倒是可敬。只是一路過來,並沒有見到誰是腿腳不便的。

而且……邵江城微微瞇眼,眼底閃過一絲冷厲。那齊德隆總是趾高氣昂,此次若非這齊大少爺執意強攻,他們大可以逸待勞,憑什麽他要讓齊德隆得逞?他已經暗中下令,若見有人是坐輪椅的,格殺勿論!

漸漸是朝暾初上,一片金光默然照亮了錦官城。邵江城微微駐足,欣賞這鍍上了一片金光的死城。前面,幾個士卒圍在一起說什麽可惜,邵江城走過去,厭惡地皺起了眉。

一個死人有什麽好看的?就算生前是個美人,就算是仰面朝天沒摔爛了臉,她也是摔死的。地面上紅白一片,她還是一身紅衣,就算化成厲鬼,想來也不會有多好看……倒是沒想到錦官城裏還有個如此漂亮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留下的軍妓?那這麽看來錦官城守軍的日子不錯啊,趙宋居然有這麽漂亮的貨色……

邵江城別開臉,卻見十幾步遠處,屍體堆猛然動了動。他微微揚眉,不動聲色,只冷眼看著,握緊了他的陌刀——他聽說過有些傳言,說是戰場上會有詐屍厲鬼之類,只是他從未見過,便一向不信……

一個人,突兀從那堆屍體裏坐了起來。他的身邊有三個死去的趙宋士兵,他就是在這三個死人底下起身的。在四周一片蒼涼破敗之中,這個人仰頭看著天空。陽光是從他背後照來,金色的朝陽映照之下,邵江城看他仿佛就只是個剪影,而這個剪影卻在無言訴說蕭瑟肅殺。

這個人也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裏,仿佛是傻了一樣。他望著天空,雙眼裏似乎什麽都沒有。邵江城看到他的一只眼睛似乎是綠色的。

一時間,邵江城忽然無法判斷這人是敵是友,只是看到他穿的不是鎧甲。邵江城沒有認出他穿的是什麽樣子的衣服,因為那身衣服上染滿變黑凝結了的血汙,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邵江城看見他,一時間有點走神。他想起來了,之前情報說節度使樓轅已經疏散了錦官城裏的百姓,那麽此時留在城裏,又沒有穿著鎧甲的,豈不就只有……

邵江城正在想這個問題,突然見此人身前有個李唐士兵。這士兵見到那人,剛要問他是誰,就見那人抄起了身旁死去的那個趙宋士兵的一桿矛,擡手便捅了眼前李唐士兵一個透心!

出手夠狠的啊!不是說他武功盡失了麽?邵江城錯愕不過片刻,那人已經木然抽出了那桿長矛,噴濺的血雨淋了他滿頭滿臉,看著那李唐士兵倒下在他面前。

那人依然是木然的,木然想著,這似乎是他第一次殺人。是嗎?不是嗎?他想不起來了……

邵江城一步步向著那人走了過去,那人似乎聽到了他的腳步聲,竟然慢慢看向了他。邵江城看到那人的臉,只冷笑。原來只是個二十幾歲的小鬼,倒是生了一張清秀的臉。

“下輩子,記得投個好胎。”

邵江城低聲說了一句,陌刀猛然舞起對著那人兜頭劈下。他這刀全身都是是玄鐵鑄的,一刀劈下去能直接把人砍成兩半。那人雙手擡矛一舉,只聽“喀”的一聲,邵江城的陌刀被那人手上矛的桿子給抗住了,卻也深深嵌進去了一半。只是那人的胳膊明顯在顫抖,顯然已經沒了力氣。

邵江城便是連個冷笑都沒有施舍,只手上慢慢用力,一寸寸往下壓,看著那人的胳膊止不住打顫起來,嘴角沁出血跡,這才打算了結戰鬥,力氣猛然增大上去,“啪嚓”一聲劈斷了木桿,一刀便殺向了那人面門——

“住手!”

齊德隆的聲音突兀炸了出來,邵江城猛然剎住力氣,但為時已晚!那人仰身的同時,陌刀已經斬在了他臉上!

齊德隆這一聲終歸是晚了一步,那人已經倒地。倒是硬氣,連聲悶哼都沒有。只是齊德隆既然來了,邵江城自然不能再給那人補上一刀送他去往生,便是一挽陌刀站在一旁。只看著齊德隆急急忙忙跑上前來,扶著那人雙肩搖晃:

“小瘸子?小瘸子?樓轅??”

這人果然是樓轅。邵江城微微瞇著眼,他的輪椅呢?不是說他是坐輪椅的麽?

且說樓轅早就是強弩之末,之前那擡矛刺人、舉矛抵擋,不過都是近乎本能的舉止,他整個腦子是混沌的。心脈受創又是靈力枯竭,又在邵江城手下走了這麽一回,徹底的是力竭昏迷了。

能不能活命,還得看天意。齊德隆一探他仍有鼻息,便急急忙忙給背了起來,仍不忘指責邵江城一句:

“君侯!我說了要留他活口!”

“是嗎?”邵江城冷笑一聲,看到跟著齊德隆一起來的白斛,只往白斛身邊踱步,仍是冷聲回了齊德隆一句,“我沒聽見。”

【漢陽】

急著往錦官城去的霍湘震,突然感到胸口一悶,心臟猛然一痛。他忍不住彎下腰,捂著心口略微停步。

暮皓……是你出事了嗎?暮皓?

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地趕路,霍湘震也是筋疲力盡。此時一彎腰,就覺得腦子裏嗡嗡直響。他定定凝神片刻,便聽見了街邊兩個閑人閑話——

“嗨,你說那劍南路到底是還打不打得下來啊?……”

劍南路?!李唐在攻打劍南路?!霍湘震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樓轅送走吳積白,支開他,讓陸六孤拖住他,還有陸六孤遮遮掩掩……是因為李唐和劍南路開戰?!

那他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霍湘震再顧不得休息不休息,直奔著劍南路而去……

【錦官城裏】

樓轅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很熟悉的床帳——節度副使官邸正房臥室,他的床。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想,哦,大概是我做了個夢吧。我夢見城破了,死了很多很多人。我覺得貪生怕死的風笑晨風將軍居然沒有逃跑,在城破的關頭還派來三個人保護我。他們全都死了。一個人彌留之際念著心上人的名字,一個人說對不起風笑晨因為他有負重托,還有人說……讓他好好活下去。

都是夢,對不對?都是夢吧?

可是他臉上的疼痛,分明的告訴他,這是自欺欺人。

他想了想之前的事情——他殺了一個李唐士兵,然後又被人砍了一刀。真疼啊,那人是誰?是邵江城嗎?他想應該是,因為邵江城用的是陌刀,而且那人看起來也是主將的樣子。

真疼。他伸手摸了一把,臉上被纏上了布條,那就是有人幫他處理過傷口了?

是誰?是霍湘震麽?他想,霍湘震在哪裏?

他忽然很想念霍湘震。

門前傳來聲音,樓轅望去,是齊德隆,還推著他的輪椅。見他醒了,齊德隆微微揚眉,似乎帶些詫異:“你醒啦?”說著,推來了他的輪椅放到床榻旁,“爺把你的輪椅給你找回來了。你都沒輪椅怎麽跑那麽遠的?是那幾個人背著你的吧?”

“他們呢?”

樓轅盯著房頂,他想明白了,恐怕正是齊德隆救了他一命。只是他有點納悶,之前齊德隆還活埋過他,這次又救他,是什麽意思?但他現在腦子裏很亂,無暇關註這個。

齊德隆聽明白了樓轅的“他們”是指誰,冷笑了一聲,帶著嘲諷的意味:

“我說你們錦官城的兵倒是挺硬氣啊,一個投降的沒有。現在你是這城裏唯一一個趙宋的活口,剩下的都死了。”

“都……死了?……”

樓轅木然著重覆了一邊,心口再次劇痛起來。

“都死了。”齊德隆篤定重覆了一邊,“三千零二人。算上那個叫風笑晨的將軍和那個女人。我說你們也真能耐啊,三千人跟我們扛這麽久?不知道的我還以為你們三萬大軍呢!”

三千零二人……算上風將軍,和寇娘子?寇娘子,也死了?樓轅怔怔望著前方,兩眼忽然就酸疼的睜不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