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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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措猛地順張嚴的指向回頭,時蒙衣袖衣擺似乎在猛烈地鼓動,他揉揉眼睛,沒風啊。袁勤將要觸上時蒙的剎那,如同遭受萬蠱噬心的痛楚,從大腦深處湧遍四肢百骸。

旁邊的人縮小包圍圈,卻無一敢靠近,將刀子緊緊地捏著,仿佛那是唯一的仰仗。袁勤一手按住圓桌,忍住劇痛獰笑:“好好好,時蒙,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麽怪物!”

他每靠近時蒙一分,那疼痛就呈指數級的增長,痛得他恨不得以頭搶地,以死尋求解脫。時蒙的鴨舌帽早已飛起,輕飄飄地落在張措身後,張措伸手想去拉時蒙,卻被一股不知名的氣流彈開。

“時蒙——”張措還想再拉,他看見時蒙暴露在燈光下的臉上泛起的痛苦神色,時蒙手裏的刀子啪嗒掉落在地,他撐住圓桌,與袁勤對峙。仿佛袁勤每一分逼近,都帶給他莫大的痛苦,而不是反過來。

正當這時,空中一抹赤紅的影掠走張措與張嚴,眾人瞠目結舌,只一眨眼那活生生的兩個大活人便不知所蹤!在場有些恐懼地吼:“有鬼!那人是鬼!”他們不約而同遠離時蒙。

張措頭腦發懵,只一瞬間時蒙從他眼前消失了,冰涼如水的夜色從四面八方湧來,他搖晃腦袋清醒過來,張嚴在他旁邊狠命哆嗦。

張措一擡頭,胡不歸眉眼冷淡瞧著瑟瑟發抖的張嚴:“凡人,真是下作。”張措見胡不歸無甚好感,默不作聲擋住他的視線:“我要去救時蒙。”

“你以為,”胡不歸冷言道,“他要你救?”

“張措......”胡不歸身後傳來微弱的一聲喊,張措沖上去,時蒙扶著墻搖搖欲墜,見到來人終於安心跌進他懷裏。胡不歸上前拂過他的額頭,時蒙眼角餘光掃過他,口齒不清說:“狐貍......你來晚了。”

胡不歸一言不發,時蒙輕輕閉上眼,張措急忙道:“時蒙,你醒醒!別嚇我!”時蒙摸摸他胸口,輕聲說:“別怕,讓我睡會兒就好。”然後他變回孩童形態,讓張措能將他抱起來。

他趴在他肩頭睡著了。張措急忙檢查,看到時蒙身上無傷,才松了口氣。

胡不歸道:“你等等。”說完返身走回賭場,張措一手抱時蒙,一手提著縮成小雞仔的張嚴跟在胡不歸身後。賭場裏一片狼藉,在場的人都癡癡傻傻地立著,嘴裏喃喃著爸媽哥姐各類親戚。

還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卻望天傻笑。

袁勤趴在圓桌邊,早已昏迷過去。

胡不歸拍拍小時蒙的肩膀,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恭敬道:“妖入人間,實為大錯。大人,縱然這些凡人敢攔您去路,卻是我們有錯在先,萬望您饒恕他們,大人。”

時蒙沒醒,張措詫異道:“他睡著了。”胡不歸伸出食指比在唇上:“他只是睡著了,靈魂卻未休息。”只見時蒙幼小的身軀泛出層層朦朧的白光,仿如慰藉,從靈魂最深處流淌而至,彌漫開來。

癡傻的人都靜默了,同一時刻倒在地上。

胡不歸朝張措說:“好了,走吧,回你家。”張嚴驚得張大嘴,指著時蒙看了看,又望向胡不歸。胡不歸皺眉:“怎麽還有他。”說完一掌辟中張嚴後腦勺,張嚴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胡不歸無比嫌棄地拖著他,朝張措說:“走。”

張措道:“小心點吧,張嚴膽子小,麻煩你了。”胡不歸沒說什麽。

·

水榭花園十層。

張措將時蒙放進被窩中,張嚴被他安置在另一間客房中。然後他走進客廳,斟了杯茶遞給胡不歸,狐貍挑眉:“我也是妖怪,狐妖。”張措點點頭:“我知道。”

張措呷口茶,看向胡不歸問:“賭場裏那些人會怎樣?”胡不歸輕蔑道:“醒來後便不記得今晚發生的事。”張措緘默不語。

“你知道我要與你說些什麽。”胡不歸驀然開口,一片令人尷尬的沈默後,張措深深吸了口氣,緩緩說:“我不知道。”

胡不歸神色不虞,但他按捺下了,好像對張措的說法極為不滿意,但他咽了口茶,用茶水的熱度將不爽壓下去。胡不歸的口氣冷上幾分:“凡人,我奉勸你,離開他。”

張措將骨瓷杯置到桌上,杯底與玻璃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站起身看望了眼墻上的石英鐘,冷漠道:“太晚了,歇息吧,我猜你從北溪趕來,辛苦了。”

“你對他一無所知。”胡不歸抱懷,反而平靜下來,眼簾微斂:“張措,我無意拆散你們,但時年曾將他托付於我,我等了整整三百年。我可以等他三百年,但你不能。”

張措本想甩手進臥室,聽他說到這番話,腳下的步伐頓住,聲音依舊極冷:“然後呢?”胡不歸擡眼望向他,眼神輕的丁點重量也沒有,他不認為張措這個凡人是能去看重的人,胡不歸平靜地說:“凡人壽命至極也不過百年。”

“一百年於妖而言,彈指一瞬。你生老病死,他卻會千百年維持著同樣的面貌。”胡不歸輕聲說:“非得加深這份執著麽,意義何在?”

張措折返回來,在胡不歸對面坐下,兩人對視良久。

張措突然就笑了,他扯開唇角,看來不甚理解對方那番言辭的意思,他說:“我和時蒙,都相信天命。你知道什麽是天命麽,不可違不可逆,直至生命消磨殆盡。”

這番話太篤定,胡不歸平常難得發怒,卻被他這句話激得站起身來,丟掉平靜冷淡的面具,憤然說:“你憑何擅自決定他千百年的生命?”張措背對他走了:“休息吧。”

胡不歸還說了句什麽,張措已無心再聽,他只是潛意識認為胡不歸的做法不過是為了拆散他們。

但時蒙曾在最孤獨的時候陪伴他,大雪裏那條小狗崽張牙舞爪的模樣與往後的歲月照顧時蒙的日子,都成為無法磨滅的深刻靈魂的印記。

若要將這一切硬生生割去,或許除開散盡靈魂,無法可解。

但無論他如何在心裏辯解,這一晚同胡不歸的夜談,都成為橫亙在他和時蒙之間的天塹。很久以後張措也時常惶恐,胡不歸說的這些話真假究竟有幾分,但那時時蒙還是年輕的模樣,他會捏住他已枯瘦的手,輕撫他的蒼蒼白發。

那時時蒙早將染過黑色的頭發剪掉,只餘一頭銀白的長發,於是兩個白頭發就傻兮兮的並肩而立。

原來執子之手共君白首,普天之大莫過如此。

張措合上臥室的門,將胡不歸和他的憤怒一齊關在門外。時蒙醒來了,正在床上左右蹦跶,張措將微妙的擔憂拋在腦後,上前張開懷抱,小時蒙就撲到他身上:“你受傷沒?”

張措把他擁進懷裏,側頭親吻他的頭發:“我沒事,倒是你,怎麽放倒那麽多人的?”時蒙八爪魚似的扒在他身上,癟癟嘴道:“我也不知道,袁勤接近我,我覺得難受,然後周圍的人開始喪失神智。”

“得問問狐貍。”時蒙嘟囔著問,“他在外面不?”

一提起胡不歸,張措身體一僵,時蒙敏銳地察覺到了:“胡不歸對你做了什麽?”張措無奈地笑:“他又能對我做些什麽?”“那是,”時蒙蜷進他懷中,張大嘴大大地打了個呵欠,“他敢對你不敬我就吃了他。”

張措撲哧一笑:“胡不歸待你挺好,你怎麽還想吃了他?”

“你不知道,”時蒙端著小臉嚴肅地說,“我有時候能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很希望我吃了他一樣。我猜被我吃掉約莫是他的願望之一。”

張措:“......”

“真的!”

“閉嘴!”

“哦......”時蒙蹭了蹭他的脖子:“所以他還在外面咯?”

“恩,他在。”張措將他放到鋪了毛氈的地板上,時蒙小跑出去,還朝他揮手:“你先睡,我先和他商量些事。”張措追上他,伸手一撈把他攬進懷裏:“我和你一起。”

時蒙欲言又止,張措問:“怎麽,嫌棄我?”

“不是,欸,算了,也無事。”時蒙扒住他的肩頭,兩人到客廳時,胡不歸正佇立在落地窗前抽煙。煙味清淡,升起裊裊的白霧,很快地融化進空氣裏。

胡不歸從鏡中倒影裏看見了他們,他把未吸完的煙按進煙灰缸中,無語地說:“時蒙,你能變回來麽?”時蒙不爽,脫口而出:“關你屁事。”

張措:“......”

“......”胡不歸指了指滿臉這娃得好好教育的張措:“張措還在,我不介意你更粗魯點。”

“不好意思,”時蒙低下頭,捏著衣角小聲說,“我平常不這樣,張措,真的你要相信我!”說完腦袋可著勁往張措脖子裏擠,張措有些恍惚。

胡不歸:“夠了,別作了,說你和袁勤的情況。”

“切,”時蒙從張措的頸間擡頭,冷冰冰地說,“這不是你說的麽,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難道我不是壞壞的讓張措更愛我麽?”

胡不歸:“......”

張措怒了,拍案而起:“時蒙,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都誰教你的!”時蒙狠狠一個哆嗦,反應迅速小手一指無辜躺槍的胡不歸,義憤填膺道:“他,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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