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紀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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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醒來時,張措已經不在了,身邊冰涼的一片,我睜開眼,頭疼欲裂。偏偏鼻端還忍受著臭氣的折磨,我想張大嘴狠狠吸幾口氣,但是又怕臭氣從嘴巴鉆進身體中。我擡手摸了摸額頭,發燒了。

我卷起被單,緊緊把自己包裹起來,聽說這時出點汗就好了。

我不知道出汗是否真的有效,但我只是覺得好冷,越來越冷,窗外陰雨連綿。我暈暈乎乎起身翻出衣服裏三層外三層把自己包粽子般裹起來,然後卷進被窩裏。鼻子塞進被窩中。

我聽見了敲門聲,紀離在窗外招手,我想了想,其實腦子裏一片混沌,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想的。我從被窩中爬出來,慢騰騰地走過去打開門,紀離看見我的頭發先是一楞,然後笑道:“你怎麽想把頭發染成白色的?”

我看著他的黃卷毛,沒有回應,關掉門轉身重新鉆回被窩中。

紀離走到床邊坐下,突然問:“你是那晚的小孩?”我沒有否認,我知道他指的哪天晚上,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也許是大腦燒得實在想不清事,我說:“恩。”

紀離臉色變了變,最終沒說什麽,他坐了會兒左右環視一圈,伸出手摸我的額頭:“你發燒了!”說著嘴邊掛上抹意味不明的笑:“昨晚太激烈了?”

他在說什麽,我根本不明白。我微微張開嘴喘著氣,紀離說:“我帶你去看醫生。”我不能去,不能去。我搖頭,聲若蚊蚋地呢喃:“不,不去......”紀離有點急了:“你發燒了,幹我們這行最要緊的是身體。”

“身體沒了,什麽都沒了。”紀離勸我:“看看醫生吧。”

我拼命搖頭:“不去,不去,不能去。”

紀離了然:“你也是被家裏人逼的?我認識個醫生,專門給我們這種人看病的,我幫你打個電話叫他過來。”

“對了,”紀離洗了條帕子搭在我的額頭上,“那個男人呢,做了事就跑了?”

紀離的聲音越來越遠,朦朧間我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見,也許他正在喋喋不休。而我只是很想念張措,然後我覺得屁股一涼,過後一陣強烈的刺痛。有人拍了拍我的臉,又使勁捏了下,他把手抽開了。

那不是張措的手,我厭惡地想,不是張措。別碰我。

然後我感覺嘴裏被餵下苦澀的小片,接著便是一股溫水將小片沖進肚子中。我恍惚著睜開眼,看見紀離和一個男人正吵架。那男人穿著白褂,戴了副眼鏡,顯得文質彬彬的樣子。

紀離說:“你檢查過了,他不是,只是個小孩兒,滾吧。”眼鏡男湊近了紀離,捏住他的下巴,眼裏寒光一片:“你對我就這態度?你難道還不清楚,他們在找這種小男孩。”

紀離背對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那眼鏡男盛氣淩人的姿態我似乎曾在某人身上見過。我拉住紀離的衣擺,他猛然回頭,楞了下,尷尬地笑了笑:“你醒了,好點沒?”

眼鏡男冷冷地看我一眼,視線對著我,話卻是對紀離說的,“好自為之,紀離。”他轉身大步離開。我揉了揉眼睛,紀離問:“你好些沒?”我說:“你救了我。”

紀離好笑地說:“頂多幫你一把而已,談不上救。倒是你和那男人怎麽回事?你們沒做過,那晚的聲音怎麽會事兒?”我呆了會兒,等大腦恢覆正常運作,微赧道:“沒事,沒什麽。”

紀離點點頭:“好吧,我也不打聽你們的私事兒了。我還挺喜歡他的,要沒什麽怪癖,我可要下手了。”我怎麽聽不懂他在說什麽,我有些楞,慢吞吞地問:“什麽......意思?”紀離反問:“你知道我做什麽嗎?”

我說:“夜聲娛樂會所前臺接待員。”

紀離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掉出來了,他抹掉眼角滲出的淚,擺擺手:“別說得這麽一本正經成不。”我疑惑:“難道你不是做這個的?接待員什麽意思?”

“那你再說說,我用什麽接待?”紀離好笑地說,我在腦子裏翻來覆去過濾這個詞,留下一疊自認為正確的猜測:“嘴。”

紀離揚眉:“對,接著說。”我接道:“手。”紀離拍巴掌:“聰明。”我郁悶地問:“難道接待不是這個意思嗎?用嘴說,用手做歡迎的姿勢?”紀離笑著搖搖頭,把被子給我蓋緊了些。

“你說得對,但不是這麽用的,那男人也快下班了吧。”紀離說,我抿抿嘴唇:“他叫張措,弓長張,措施的措。”紀離怔楞,頃刻反應過來,點點頭:“我知道了。”

天快黑時,張措到家了,手裏提了只香噴噴的烤鴨。在門口就喊我的名字:“時蒙!”我說:“張措回來了。”紀離笑道:“那讓他來照顧你吧,我也要回去上班了。”

我不解:“晚上上班?”紀離點頭,食指搭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眨眨眼:“用嘴和手。”我莫名其妙地目送他起身,張措看見紀離後臉色一變,他緊張地望向我,見我仍然一臉迷茫,才重新望向紀離。

張措客氣地說:“有什麽事麽?”

我道:“張措,他救了我。”

張措又緊張起來:“你怎麽了!”

紀離朝我努嘴:“可別把小孩兒一個人放在家裏,發燒了沒人知道,燒傻了可怎麽辦。”

張措把手裏的紙包扔到桌子上,三步並作兩步到我身邊,他伸手撫過我的額頭,再在自己額間試溫,大概是看燒也退下了,緊張地神色方才舒緩開。我指了指紀離:“紀離幫我叫的醫生。”

張措卸下身上的戒備,轉身向紀離道謝:“謝謝了。”

紀離突然說:“我冒昧問一句,你們究竟什麽關系?”

張措看了我一眼,起身朝紀離道:“借一步說話。”

紀離跟著他出去了,我透過窗外看見他們正在商議著什麽,張措神色嚴肅,直到紀離答應了什麽,笑著點頭。張措才松口氣,和紀離交談了一會兒。

然後紀離進來朝我道別:“時蒙,我走了,拜拜。”

我朝他揮揮手:“再會。”

紀離看了眼張措,又回頭註視我,莫名其妙說:“記著千萬別靠近夜聲,最好離得遠遠的。”張措怔忪,紀離扭頭看他:“夜聲最近在找小男孩兒,長的嫩又經玩。”

張措嚴肅地點頭。

紀離趁著夕陽離開。張措和他道別,然後把門合上了,走過來背對我坐在床沿上。我按直覺告訴他:“紀離是個好人。”張措一楞,笑著說:“他是,要好好謝謝人家。”說著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燒退了。”張措臉上現出失而覆得的神情,他連被子帶人將我抱起來卷進懷中,話語裏還有些驚慌:“幸好你沒事。”我說:“不會有事的。”張措有些出神地重覆:“對,不會有事的。”

張措將我放開,我說:“你生氣了。”張措把包著鴨子的錫箔紙拆開,輕輕地恩了聲,說:“我不應該丟下你一個人。”我想了想,又問:“那你現在還生氣嗎?我不問你紀離做什麽的了。”

張措又哭又笑,臉色難看極了,他說:“我不生氣,我怎麽會生你的氣,我只是想保護你。”我坐起身,張措撕了片肉塞進我嘴裏,我胡亂嚼幾下咽進肚子中,說:“我相信你。我說過我相信你,但是昨天我懷疑你了。”

“這是我的錯。”我連肉一起鉗住張措的手指,用舌頭舔了舔,張措驚慌地說:“你做什麽?”我認真地說:“向你道歉。”張措無語:“時蒙,以後別亂舔了知道嗎,要出事。”看他一臉嚴肅,我也沒再多說些什麽,只是點點頭。

我們兩人把鴨子分了,不過我總覺得整只都進了我的腹中,而張措只負責在一邊圍觀我吃。我靠在他懷中坐了會兒,張措打開電視,剛好翻到新聞頻道。

本地新聞,G省李家的掌門人李正林正尋找他的外孫,若有提供消息者,將得到一筆豐厚的報酬。照片中李正林看上去精神矍鑠,頭發灰白,沒蓄胡子。

張措翻到我常看的中央八臺,他以前都不讓我看所謂的肥皂劇,今天竟然大發慈悲。我感激地看著他,張措低頭親吻我的額頭,笑道:“時蒙,你不喜歡住在這兒,怎麽不告訴我?”

我楞住,木然反問:“你怎麽......知道的?”張措笑起來:“感覺到的,說說為什麽?”我小聲說:“我是狼。”

張措:“恩。”

我:“我鼻子很靈,能聞見很微弱的氣味,你覺得味道濃的話,對我而言就是鼻子的災難。”

張措楞住:“你聞到什麽?”

我悄聲道:“很刺鼻的氣味,不舒服,很不舒服,我覺得難受。”

張措說:“那邊工廠排廢氣,我也聞得到,我們搬走吧。時蒙,我去看了劉胖子在新城區的出租房,環境還不錯,我們搬過去吧。”

“但是出租房不是很貴麽?”我仰頭望他:“會不會花許多錢?”張措再次俯身,這回輕輕碰了碰我的嘴巴,笑著說:“沒事,我有個工友回老家了,他有個燒餅攤子,打算交給我做。”

“我清早和晚上去擺攤,做肉餅給你吃要不?”張措笑瞇瞇地問,我興奮道:“好,我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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