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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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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他們背後,張措低著頭,他背上壓著他爸,張措嘴裏不停地重覆:“爸,撐住!”我往後退了幾步,重新撞上石柱。張措也沒回頭,一徑背上張父往院門口走。

四人走遠了,我目送他們消失在拐彎後,突然感到難以支撐,背靠石柱緩緩滑下,坐到地上,我眨了眨眼睛。

抱著膝蓋坐了一會兒,我又扶著石柱站起來。

我沒有後悔和張措呆在一起,沒有後悔和他一起生活。也不後悔,看著他和他的家人一同離開,而與他走在一起的人間,沒有我。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回到張措家,額頭還在隱隱作痛,我脫了鞋子換下衣服爬上床。

我做了無數次做過的夢,大火,北溪桃林,墨狼族,和我的爹娘。

我是被額頭一陣清涼喚醒的,額頭上放了一只手,伴隨一絲蘭香入鼻。我張開眼,看見了狐貍,他冷笑道:“自討苦吃。”我撇開腦袋,狐貍突然壓到我身上,他居高臨下看著我。

蘭香裏混了香煙的氣味。

狐貍緩緩低頭,他攥住我的兩只手腕壓在耳側,狐貍咬我的耳朵:“為何每次你受傷,那男人都不在?”我沒說話,緊緊盯著窗外,竹林搖曳。

狐貍說:“你喜歡那個人類。”我回頭瞪他,胡不歸突然扯開唇角低低地笑起來,他說:“喝我的血,與我回狐族。”我剛張口要拒絕,冷不防被狐貍咬住下唇。

他的舌頭靈活的可怕,我渾身發抖,他攪住我的唇舌,我劇烈掙紮起來,但嘴被他堵著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但那時候,我所想到還有張措,我們之間從未有過這樣的親吻,仿佛要將對方拆吞入骨。

恨不得將他融進血脈,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撕咬。

我咬傷了狐貍的舌頭,他捂住嘴,我一拳打偏他的腦袋。胡不歸起身俯視我,神情淡漠,仿佛他剛才所作所為不過平常,狐貍抱懷道:“他對你做過這些事,哦?”

我冷冷地看著他,胡不歸臉上閃過一絲落寞,這其實很難見到,狐貍很快扭頭讓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他在一個地方住了三百年,時年。”

他冷靜了,而我全身還在不停地抖,我不知道為什麽,卻還是顫抖著,我用一手按住另一只手腕。我在被窩裏蜷縮起來,被握住的手攥緊身下的床單,顫抖著吼道:“滾!”胡不歸好像要見證我的憤怒與無措,他淡淡的視線掃過我,接著說:“在我心裏。”

“只希望你不是他。”胡不歸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轉身離開了。

·

等到第三天,張措還是回來了。那時我正在廚房裏,我餓了三天,想給自己燒杯水喝。但我不太會燒柴火,結果火還沒燃起來就塞了一堆枯柴進去,火熄了,撲了一臉灰。我抹掉眼睛上的灰塵,取了打火機想重新點燃。

在我顫抖著點松樹枝時,我聽見了張措的聲音。隔了三天我再次從他嘴裏聽見我的名字:“時蒙!”我手一抖,火苗啪哧燒過拇指,猛一下的高溫逼得我扔掉了打火機。我捂住手指,低著頭思索要不再試一次。

張措不知何時來到身後,靠近了我才看出他一身的疲憊,和臉上掩飾不住的困意。他將我抱起來,我從他眼睛裏看出了心疼。但我卻體會不到像往常那般的溫暖,我只是覺得冰冷,遍體生寒。

但張措真的回來了。

我抱住他脖子,腦袋埋進他頸窩,張措輕拍我的後背,嗓音疲憊:“時蒙,時蒙......”我揪住了他的衣領,顫抖著說:“我好餓,張措,頭也好疼。”

我還想問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但這麽問他會覺得煩吧,本來我住在他家,就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他還要負擔我的衣食。

“我馬上給你做飯,對不起,時蒙,對不起。”

為何道歉,你為何道歉,不要道歉,不用道歉,與你無關。

我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我本以為我們相依為命,原來你有家人,而我卻沒有意識到。你隨時可以不要我,但我卻沒有第二個可稱之為家的地方。

張措抱著我熬了些粥餵我喝下。我坐在他懷裏,張措把勺子放進我手中,然後握住我的手拳住它,張措松開手,我拿著勺的手哆嗦著,還沒伸進粥中,掉在桌上,發出啪嗒的脆響。

張措哽咽起來:“我餵你,時蒙乖。”我乖乖地由他餵完,臨末時他扯了紙擦幹凈我的嘴。張措檢查了我額頭上的傷,抹了酒精,扯出白布包紮好。

然後他抱著我曬太陽。我昏昏欲睡,張措低聲道:“時蒙,別睡,和我說話。”我逼迫自己清醒點,張措圈住我的雙手,我只好沒話找話說:“那天,我去找你——”

不行,我不能提起這件事,我咬了咬舌頭,察覺到話裏的埋怨意卻無法阻止,“你沒看見我,我頭疼,想見你,你和你家人一起走了。”我喘了口氣,驟然閉嘴擡眼看他。張措抹了抹臉。

陽光正好,是個好天氣,山裏沒有那麽熱,倏爾吹來微風,渾身都沐浴在一片清爽中。

張措輕聲問:“現在還疼嗎?”我答:“不疼。”張措說:“疼就疼,別說謊,別瞞著我。”我坐起身望向他:“我沒瞞你。”

“疼嗎?”張措將我按回他胸口,我能感覺到他低頭親吻我的額頭,那麽輕巧的一個吻,一觸及分,恍如一片輕飄飄的羽毛不經意間拂過。我張了張嘴,最後說:“疼。”

“我爸發病了,”張措突然轉換話題,他將我摟緊了,“張順打傷你那天,他突然倒在田埂邊上,我從縣裏回來就直接去看他,照顧了一晚上,第二天情況惡化,我們趕早把他送去縣裏的醫院。”

“我抽不開身,曹秀清靠不住,張順只會添亂,三嬸自己也有事。我留在那兒照料我爸,今天張順才告訴我他打傷了你。”張措在我耳邊說:“我揍了他一頓趕回來,還好你沒事。”

“還好你沒事,時蒙。”他自欺欺人地重覆道,我推開他說:“我的頭發。”張措一楞,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我解釋說那是你家的遺傳病,你介意嗎?”

“遺傳病是什麽?”我扭頭問他,張措抱著我顛了顛,答:“家族裏遺傳的一種病。”我了然:“哦,但我家遺傳黑色的。”張措臉上掛著苦澀的笑意,他摸了摸我的腦袋:“所以你是特別的。”

我抱住張措的脖子,他蹭了蹭我的臉頰,我摸摸他的下巴:“刮胡子。”張措撲哧一笑,一徑應下來:“好,聽你的,聽我們時蒙的。”

接著便是良久的沈默。

直到張措突然說:“笑一笑,時蒙,笑笑唄。”他握住我的肩膀使我不得不直視他,張措輕捏我的側頰:“笑笑,時蒙,像這樣,”他扯開兩邊的唇角,“笑笑好不?”我的兩只手又不自然地顫抖起來,連帶渾身戰栗般的輕顫。

我學他的樣子扯開唇角,我不知道我的笑有多難看,以至於張措看後直接將我的腦袋按在他肩頭,哽咽起來:“別笑了。不想笑就別笑了,時蒙。”我趴在他肩頭,點點頭。

“我睡會兒,張措,我想睡覺。”我困倦地說,張措抱著我進了裏屋,取了毯子蓋在我身上,又抱著我坐回院子裏,任由輕風拂過側頰。張措將我嚴嚴實實包裹進他懷裏,低聲說:“我抱著你,睡吧,時蒙。”

這次狐貍沒有帶藥來,張措去醫院看他爸時順便帶了繃帶和外敷的藥回來。

我的傷出乎意料好的挺快,也沒留下什麽疤痕,好得十分徹底。

張父大概也得了張措細心照料的福,六月末,醫生說可以把老人帶回家了。但這次發病大約也傷了底子,據說張父整日呆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張措經常回他爸家,經過上次事件,他不再把我留在家裏,而是走到哪兒都將我帶上。

所以我也許多次見過張父,他情況不算好,過年那時能見著疲態,而現在更多的是衰敗。人老如燈殘。張措為他爸忙上忙下時,我不敢多打擾他,唯恐給他帶去更多麻煩,我就搬了板凳坐在院子裏捧著張措的書翻閱。

七月初,張父能下地走動,三嬸決定把一拖再拖的婚事索性辦了,好為兩家人添添喜氣。張措既要照顧他爸,又要操心張順結婚的事,還要顧及我和家裏的活。我卻幫不了他的忙,有次我們一起睡覺時,我向張措提起過。

我說想學做飯,幫他分擔些家務,但張措一口回絕了。他白天累了一天,晚上他爸又發了次病,他趕著將他照料完才回來,也沒洗漱就上了床。我摸了摸張措的臉,他咬了下我的手指,我慌忙縮回來。

張措說:“別,時蒙,你不適合做這些,讓我做吧。”我不知道他的不適合是什麽意思,是說我笨手笨腳的學不會嗎,我還想再問或者說反駁他,但張措已經睡熟了。

我往他懷裏鉆了鉆,不可避免地聞見了苦澀的藥味,然後閉上眼睛睡著了。

我的張措,你這麽累,我卻無能為力。我沒辦法讓你的爸爸快點好起來,我也不能替你應承來參加張順婚禮的人,我不會做飯燒水洗衣服,我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我好想知道,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我唯一的家人,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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