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桃林

關燈
入春後三月正是農忙時節,張措的活兒也多起來。說披星戴月早出晚歸也不為過,莊稼人都起得早,雞打第一聲鳴不過淩晨四五點,北溪村的住民們都紛紛從名為家的殼子裏爬出來,那時天還未亮。

張措醒了,我往往還在睡覺。後來有一次我醒時,張措不在家,我遍尋不見他,以往他忙歸忙,我要醒來那會兒總是一睜眼便能見著他,張措特意從活裏抽空回來叫我起床。

唯獨這次,室內空蕩蕩的一片,我叫了幾聲,也無人回應。我從床上爬起來,按他先前教我的把雞鴨餵了,鍋裏還剩給我幾勺菜葉粥。我捂住鼻子進了豬圈,幾頭豬倒是還埋頭從石槽中吭哧吭哧吃得帶勁。

我吃過飯呆坐在裏屋中,直到晌午張措才回來。我垮著臉看他:“你早上不在。”張措不好意思地笑笑,走過來坐下:“最近忙,村裏打算籌筆錢把水泥路修了。”

我想了想道:“那你早上醒來時也叫我起床。”

張措說:“不行,你還在長身體,要睡飽覺。”我癟癟嘴,充滿期待地看他:“但我想和你一起出門,況且我都三百多歲了,不長了。”張措專·制道:“不行,你要好好休息。”

我勸說無果,就瞪著他不說話。

張措想捏我的臉,也被我一晃腦袋躲開了,張措使出殺手鐧:“時蒙,聽話。”以往他說這句話,我會想起他第一次同我說這話的時候,大雪紛飛,山河曠遠,大約是那時所見太過震撼,於是我對這句話有了某種莫名地要順從的心態。

然後張措發現他這麽說時,我一般都會選擇遵從他的決定。於是張措就把它當殺手鐧了,但這次我抵抗住慣性服從的心理,略有些不滿,他總是拿這句話唬我,就不能換一句麽。

我大概把這份不滿表現在臉上了,張措先是楞了下,隨即道:“我也是為你好。”

來了來了,第二句,我總是為你好。

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這種好,毫無意義。我還是瞪著他,張措見耐心勸說無果,幹脆板起臉嚴肅地命令道:“不能,好好休息。”

“胡不歸說,讓你休息好,才能變回大人。”張措突然說,我楞住了,試探著問:“你想讓我化為成人,為什麽?”

張措沒答我,他留下句我先去做飯,然後就起身離開了。我坐在原地,認真地思考他想讓我變回去的原因,但思忖良久還是無果,張措把飯菜端上桌。我還是堵著氣,刨光米飯,菜一口沒吃。

張措把番茄雞蛋夾進我碗裏,我又夾起來全部塞回他碗中,張措又夾了燒茄子,我再次夾回他碗中。如此反覆數次,張措試圖和我說話,我捧著碗躲開不理他。他總是認為自己是正確的,為我好,但他也一定不明白,當我醒來看不見他時,我有多惶恐。

我無數次在他懷裏夢見大火和我的爹娘,我的族人,只有一睜眼看見他,我才能安心。我才能勸慰自己,老天尚且還有些公平,他奪走了我曾擁有的家,又補給我一個張措。

這二者不能交換,但我還是想茍且地活著,在三百年前的一切都湮滅在光陰盡出後。除了張措,我也一無所有。但這一切,張措不可能理解,他是人類,他和那個道士一樣,他們是人類。

我吃完後把碗放到廚房,然後走回裏屋,張措嚴令禁止我到處亂跑,要是有機會我也願意四處逛逛,看看北溪山與三百年前有多少不同。但自從曹秀清逮住我那次後,我要踏出院子一步,張措都草木皆兵。

為了不讓他擔心,我也很少再走遠,我的活動範圍局限在張措家這一帶。張措總是苦口婆心地勸我不要亂跑,別走丟了,山裏有野獸,萬一不小心把我叼走怎麽辦。他總是擔心這樣那樣無意義的事。

我感到煩悶,但張措的確是出於關心才這麽做。

我只能盡力讓他放心,我還能做些什麽呢,我沒想到這次我全想起來。張措的要求和禁錮,以及他基於愛的勸阻的借口,我不想搭理他,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張措吃完了收拾好碗筷,他走進來,叫我的名字:“時蒙。”

我撇開腦袋不看他,張措走到我身邊坐下,他伸手想摟住我,我往旁邊挪了挪屁股。張措抱了個空,他又耐心地說:“時蒙,聽話,等你能長成大人,你讓做什麽都行。”

我忿忿地說:“為什麽一定要我變回成人才能出去,我想跟著你,這有什麽不對?”張措輕聲說:“胡不歸再三叮囑,你該是大人的樣子,現在這樣都是我照顧不周,你又不願意再喝我的血。”

“時蒙,我也是為你好。”他判決似的說。

“我到猴年馬月才能長大,你也要關著我到那時候?”我不滿地反問,張措大有可以一試的架勢,嚴肅沈重地頷首:“時蒙,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出門。”

“但那麽多小孩兒跑出來玩,這都春天了,又不冷。”我據理力爭:“他們都不怕,我又有什麽好怕的。”

“你和他們不一樣,”張措局促地吞吐半陣,狠下心說,“你是墨狼族族長的兒子,你該過比現在好上好多倍的生活,都是我沒用。”他還想再說,但又狠狠把嘴閉上了。

我無語道:“誰告訴你的?胡不歸?”

張措猶豫了會兒,又點頭:“時蒙,我怕你過不好,你要能養好,讓我幹多少活都成。”

我住了嘴,盯著他看了許久,嘴唇翕動:“你不該信胡不歸,我過得很好。”張措嘆口氣,沒再說什麽。我說:“你把一只狼養在家裏,只會養成沒用的寵物狗。”

張措臉色一白,猛一下擡頭看著我,嘴一開一合,半晌下定決心般道:“那也好,我願意養你一輩子。”

我有些動容,張措下午又出去忙了。

但這次沒多久,他突然跑回來,我正在院子裏擡石塊鍛煉臂力,張措見我搬了塊青石板,當即大驚失色。嚇得我也差點把石頭砸自己腳上,他本意想訓斥我一頓,但看我周身上下完好,就算了。

張措把我從地上抱起來,我環住他的脖子,張措又把我打橫抱著顛了兩下,神秘兮兮地說:“帶你去個地方。”我驚喜道:“我能出去了?”張措用鼻頭蹭我的鼻尖,笑瞇瞇地說:“僅此一次。”

我癟癟嘴,不高興地哦了聲。

“放下來,我自己走。”我說,張措放下我,然後牽住我的手。我們沿著河流走,溯流而上,走過一處天塹,路上偶爾遇見幾個人熱情地同張措打招呼。

等走過一線天,前方豁然開朗,我呆立原地,震驚地註視著眼前的一切。一片幾乎覆蓋半座山的桃林,桃花正是灼灼開著的時候,我走進幾步,又頓下步伐。這一切與三百年前何其相似,我的家,曾在桃林深處。

我甩開張措的手,瘋狂地向記憶裏那個地方飛奔,恍惚間聽見張措在身後大叫:“時蒙!小心點!”我無法說清那一刻心中的悸動有多強烈,我甚至感到了來自血脈的呼喚,我的爹娘,我的族人。

也許胡不歸騙了我,他們都還活著,在那片足以焚毀桃林的滔天大火中,他們逃出生天。否則又該如何解釋,時年的存在。

我感到漫天的桃花瓣呼啦啦飛舞起,又悉數落在身後,花瓣掉在身上,被風卷起來,然後吹遠,溪流靜謐地流淌。花瓣鋪天蓋地,幾乎將小溪淹沒。目之所及,全是濃的淡的高的低的桃花。

風聲急切,天地呼嘯。

桃花樹撲簌簌地抖下好些花瓣來,雲卷雲散,日光埋進了白的過分的層雲後。我大叫道:“爹!娘!長老!”

然後更多的花落下來,群山環圍這片桃林,我恍惚著停下步伐,不由自主地轉身環視四周。然而目之所及全是桃林,還有無窮無盡的桃花,紛紛揚揚從樹下前仆後繼跳進大地,化歸泥土。

太陽鉆出雲層,天旋地轉。

我彎身扶住膝蓋,氣喘籲籲地想,他們在哪兒。我很確定該是這裏,墨狼族的入口就在一片桃林後,但現在什麽也沒有,桃林盡出是陡直的懸崖,我們在懸崖下,我什麽也沒看見。

除了迷惑般的桃花。

我頹然跌坐在地,也沒有他們的氣味,我的無助和這些桃花混在一起,披在肩頭,覆蓋了全身。我伸手接住一片堪將掉落的花瓣,自嘲地想,難道這些都是幻象,我被張措帶進了一片幻象中。

“爹——娘——”

回應我的也只有回聲。

“時蒙!”張措拉住我,他從背後將我擁入懷中,我貼著他的胸膛,劇烈地喘氣。張措說:“三百年了,都過去了,時蒙。”

不,你不知道,從未過去,對我而言,三百年不過轉瞬。似乎我在閉上眼前還是熊熊烈火,而再次睜眼,卻是大雪紛飛。連我自己都無法接受,怎麽可能過去了三百年,那麽漫長。

“時蒙,我還在。”張措喘著粗氣,他也跑得臉紅脖子粗,卻梗著脖子對我說:“我陪著你。”

這一切既漫長又短暫,我不得不失魂落魄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張措抱著我在桃樹下坐著,我們並肩倚靠,眺望桃林和溪流。張措歉疚道:“我不知道你爹娘以前在這兒。”我搖搖頭:“沒什麽。”

張措說:“你們住哪兒?”

我指向盡頭的巖石:“那兒,桃林後就是我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