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張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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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貍亦步亦趨地跟著我,我走出裏屋,狐貍沒再跟了,他站在屋檐下眺望北溪山雲霧深處。我松口氣,以比烏龜爬快不了多少的速度進了竈房,入鼻全是草藥味。我咳嗽一聲,有點嗆。

粥還用小火溫著,鐵勺擱在我平常用的小瓷碗中。窗戶緊緊關著,貼在窗戶上的舊報紙卷了個邊,我爬到凳子上揭開鍋蓋,拿勺舀滿小瓷碗,粥裏放了碎菜葉,問起來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抱著瓷碗路過水缸,停下步伐註視水面的倒影,銀白碎發,不細看便覺不出的灰藍眼睛,三百年前我便是這樣在人間惹了禍,灰溜溜地躲回墨狼族,讓凡人找著了我族所在。

世間白雲蒼狗,想不到爹娘不在了,墨狼族沒了,我還殘存著。

如果我的頭發也像其他族人那般,墨一樣的黑色該多好。

我捧著碗取出筷子走到竈房外,狐貍還佇立在屋檐下,他擡頭瞇起眼睛註視著天空悠閑的浮雲,雙臂抱懷,腿不時抖動,看上去閑適得很。我站在原地,心裏奇怪這狐貍是受何人所托照料我,他不像壞人,但時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赤狐族不像墨狼隱居避世,他們喜好混進凡人間,故也在人間留下不少逸聞。赤狐桀驁,不喜歡與非本族的妖怪多接觸,但他們與人類相交太深,也不受我們妖怪待見。總而言之,狐貍精這三個字和背後的含義,也不算空穴來風。

狐貍身上還有蘭香,不難聞,就是騷包。

我打了個哈欠,越過他走進裏屋。只加了菜,粥顯得清淡,我默默低頭刨粥,心裏又琢磨張措什麽時候才回來,他做完在哪裏睡得,為什麽他不和我一起睡。我應該問問他,人類的確難相與,我總是不明白張措究竟在想些什麽。

我覺得,如果我們要呆在一起很長時間,應該對彼此坦誠相待。我不喜歡人類這般遮遮掩掩。

胡不歸進來時,我剛喝完一碗粥,他問:“飽了?”我想他又不是張措,沒必要特意選合適的答案答覆,就把碗一推,放下筷子,答:“沒有。”胡不歸拿起碗:“再吃點?”我擺擺手:“不必,早上吃不完的留著晚上吃,張措向來這麽節省。”

胡不歸把碗放下來,碗底挨上桌子發出清脆的聲響。胡不歸生氣了,我皺眉擡眼打量他,狐貍還是笑著的,不過眼底沒什麽感情,語氣冰冷:“跟我回狐族。”我驚詫:“你不怕我把你族人全吃了?”

胡不歸道:“我給你找吃的。”

我好笑地說:“我一條狼好端端的到狐貍堆裏做什麽?”

胡不歸坐下來,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看得我不太舒服,等我想問的時候,狐貍又把視線移開了。我滿腹疑惑活活被哽在了喉嚨間,我翻翻白眼,起身打開電視,趴在木桌上換臺。

狐貍突然說:“你知道看電視要用電的麽?”

我搖頭:“那是什麽?”狐貍指了指電視後面的布滿灰塵的方板,上面有橫豎的長孔,電視後面長出來的線便通過小黑塊連進長孔中。我了悟:“通過那個就有電?”狐貍讚賞地點頭,我癟癟嘴:“然後呢?”

狐貍說:“電要交電費。”

我說:“用這個要交錢?交給誰?”

狐貍答:“供電的人。照你這麽看,張措賣兩只鴨子的錢都不夠你一周電費。”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誇張,但我知道兩只鴨子對張措有多麽重要。我低下頭握住遙控器,節目裏歡笑還在,我站起來走兩步把電視關了。胡不歸似乎有些驚訝,然後更加憤怒,我不明白他有什麽好憤怒的。

我把遙控器放在電視旁邊,坐回來和狐貍大眼對小眼,一同發呆。

室內寂靜,塵埃起伏。

胡不歸咬著牙說:“你這是自討苦吃。”我說:“你怎麽知道我覺得苦。”胡不歸說:“你是墨狼族族長之子。”我答:“墨狼族早就沒了。”胡不歸就差掀桌子:“你們狼族不是一向看不起人類麽,現在寄人籬下不覺得丟人?”

我默然,他說得對,爹娘說過無論到何種地步都不可依靠凡人。但我好像,過度依賴張措了。

胡不歸看我不再開口,大概也覺得無趣,他伸出手,我不知他要做什麽,但狐貍只是揉了揉我的頭頂。我拍開他的手,狐貍突然放低姿態:“大人,和我回狐族吧,我們是妖怪,怎麽能在人間久留。”

我辯解道:“但張措說過我不能離開他,況且我們現在不也挺好的麽,我不會再在人類面前拋頭露面,更不會變來變去嚇住他們。”狐貍沈靜地說:“那昨天又該怎麽說?我不過回一趟狐族,回來你身上就多了傷。”

“是我沒註意,一時讓那女人逮了正著。”我說。

狐貍淡淡道:“三百年,我守著你出現,等你醒來。接著距離你醒來不到一月,連受兩次傷,時蒙,你認為我能安心把你留在人間?”

我怔忪,三百年。狐貍大概也覺得自己說漏嘴,面上有些懊惱,不過很快便被淡定取代,我張了張嘴:“出現......什麽意思?”狐貍道:“先前我也只知道你在北溪山這一塊,後來才得知具體位置。”

我點頭:“有勞你了,受時年所托。”狐貍不甘心地問:“你真不認識時年?”我誠實地搖頭:“的確不知。”

狐貍用怪異地眼神打量我幾眼,一拍桌子:“下次你受傷,就算綁我也要將你綁回狐族。”

我道:“膽大妄為的狐貍,你敢。”

胡不歸還想再說,門外響起敲門聲,我們對視一眼,只聽張順叫道:“張措哥!快開門,讓我躲躲!”

我楞了,起身問:“張措的頭巾在哪兒?”狐貍說:“床頭。”我跑到床邊抓起頭巾想往腦袋上綁,狐貍說:“變回原形。”

我說:“不,張順不認識你,不好解釋。況且再變回來又要張措放血。”

狐貍深深看我一眼,“來,我幫你。”

我走到他身邊,胡不歸身上的蘭香鋪天蓋地,張順還在門外催促:“張措哥!我媽要來了!”胡不歸三下二除五綁好,也不像張措那般再三問我緊不緊,松緊倒也合適。我打開門,張順推了一把,我往後趔趄了半步被狐貍接住了。

張順朝室內環視一圈,急沖沖地問:“張措哥不在?”他註意到我身後的狐貍,驚詫地打量他,嘴巴一開一合,最後說:“你是?”我拉拉他的袖子:“張措上集去了,胡不歸,我的朋友。”

張順大喇喇地進來坐下,我和胡不歸相視無奈,分別到他兩邊坐下來。張順一臉郁悶地說:“這下可好,張措哥不在,救星沒了。”

我說:“他今早就走了。”張順連連嘆氣:“王家那女人長得真是不敢恭維......”說著他左右嗅了嗅,鼻尖聳動,最後盯住胡不歸:“你身上這啥味兒?”胡不歸揚眉:“香水。”張順了然:“男人也有噴香水的?”

胡不歸道:“有,很多。”

張順說:“長見識了。”他又扭頭看向我,咂咂嘴:“小鬼,你怎麽在屋子裏也戴著頭巾,傻透了。”我震驚,摸了摸頭巾,不可置信道:“很傻嗎?”我感覺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張順鄭重道:“傻。”

我望向胡不歸,想向他確認。胡不歸捂住臉,可能他嘗試過欺騙自己,但最終向殘忍的現實屈服了,他沈重地點點頭:“是的,實際上,我認為張措應該給你弄頂帽子而非頭巾。街上的兒童帽賣的也不貴。”

我:“......”

我恍恍惚惚地僵坐原地,張順戳我的胳膊:“你昨天跑出去可把張措哥嚇壞了。”我楞楞地說:“是嗎?”張順擡手在我面前一晃:“就是,你脾氣這麽大你家裏人受得了?”胡不歸帶著玩味的笑看我。

好像他也挺好奇這個問題似的,張順又一驚一乍道:“別動!”

我再次楞了,他按住我的肩膀,臉驟然在眼前放大,他的鼻息噴到臉上,我生氣道:“離我遠點!”胡不歸已經拿住他一只手,張順說:“你脾氣怎麽這麽大,我說你的眼睛,藍色的。”

他甩掉胡不歸桎梏住他手腕的手,掰著我的腦袋對向窗戶,我煩躁道:“放開!”胡不歸拎起張順的衣領,砰一聲巨響,只見狐貍那麽輕輕一扔,張順的身體砸進墻角,濺起無數灰塵。

我目瞪口呆望著胡不歸,他擰動雙腕,張順叫道:“練家子!大哥!教我兩招唄!”我當機立斷反應迅捷把也教我兩招咽進肚子裏,胡不歸斜眼覷他,冷冰冰地說:“別碰時蒙。”

“對!”我迅速上前一步站到胡不歸身後說,沒辦法,我不想和張措以外的人類接觸。胡不歸低頭瞧了我一眼,我眨巴眼睛望向他,我要確認我用眼神充分地表達了希望他教我兩招的意思。

但胡不歸為何一臉嫌棄的捂住臉,他說:“時蒙,別搖尾巴了。”我驚慌地回頭看了眼,確認沒有變回原形,不明所以答:“沒有啊。”

張措從地上爬起來,看上去很想抱住胡不歸的大腿,但他生生忍住了。於是他憋得面耳赤紅走到板凳上坐下,胡不歸拎著我放到椅子上,他自己也坐下。

張順說:“大哥,幫我個忙,待會兒我媽來了,幫我擋一下。”

他好像自覺把胡不歸納入可信任和拜托的範圍了。

胡不歸難得好奇問:“所為何事?”張順拍拍大腿,砸著嘴說:“我媽讓老王家的女兒來串門,就是讓我兩見個面,城裏人管這叫相親。哎,我還不想娶老婆!這不跑出來讓張措哥幫著說兩句麽!”

我說:“為什麽?”

張順說:“小孩子家家問這麽多幹嘛!”

我:“......”

告訴你我已經活了三百年了,信不信我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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