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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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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著喉嚨啊啊幾聲,張措大驚失色:“哽住了?”

我點頭,張措掰開我的嘴巴往裏看,端茶往我喉嚨中灌試圖把它沖下去,張順說:“別急,糖一會兒就化了。”我憋得面紅耳赤,揪著張措的袖子使勁抖,張措急得不知所措,擡胳膊想上手取。

我抖擻了一陣,糖化了,撲通掉進腹中。張順說:“化了吧。”

我把腦袋埋進張措腹間,他松了口氣,哭笑不得:“別亂咽東西。”

我點點頭,對方才的窒息感仍舊記憶猶新。抓住張措的衣襟,還不敢相信喉嚨裏的堵塞物已經沒了,大張著嘴,狠狠倒抽了幾口氣,張措拍我的後腦勺:“好了好了,以後註意。”張順又說:“你這孩子可真有趣。”

我側頭看他,張順尷尬地笑:“沒,說你可愛呢。”

你才有趣,你全家都有趣,你全家就屬你最有趣。

但我終究是沒說出來,因為三嬸拿的糖雖然哽到我了,還是極甜的,我得看在她的份上給他兒子留些面子。但我對這個叫張順的人並沒有多少好印象,他和曹秀清關系好,曹秀清對張措不好。

所以我對張順的印象不好。

張措一把按住我的眼睛,朝張順說:“這孩子機靈著呢。”張順笑道:“看起來就挺機靈的。”他掰著我的臉使我面對他,我癟癟嘴坐到一邊,張措摸了摸我的腦袋:“乖。”

張措開始削蘋果,嘴裏有意無意地問:“張順,你覺得曹姨咋樣?”張順一楞,臉上閃過絲慌亂,很快鎮靜下來,我默默地註視他的一舉一動和神色變化。

張順掩飾地輕咳兩聲:“咋都來問我。”

“我也就隨口問問。”張措輕笑道,把削好的蘋果放到我懷裏:“吃吧。”我捧起蘋果啃著,張順試圖繞開話題:“這小孩兒長得真好看,以前都沒見你帶來玩過。”張措道:“我也好久沒見他家的人了,最近才聯系上。”

“人家也放心把孩子擱你這兒。”張順又喝口水,張措意味深長地笑:“人家放心我,懂我這人品性,是不是,人嘛,重要的就是品德兩字,我媽小時候老這麽教我。”

張順明顯尷尬極了,又不好當機立斷撒手走人,張措就盯著他,臉上帶笑。我啃一口蘋果,張順喝一口水,張措又說:“雖說咱們晚輩不好評論長輩的事,不過今兒也沒別人,咱們兄弟說些話,你就說說曹姨這人咋樣?”

張順一口水嗆在喉嚨裏,半天沒緩過來,狠狠地照空氣咳嗽起來,張措給他順順背。張順說:“你坐。”張措在他對面坐下,我啃得只剩個果核,張措一指垃圾筒:“扔那兒。”我淩空一拋,果核穩當直接在空中劃過一道弧掉進筒中。

張措讚嘆:“可以呀。”

我自豪地挺起了胸膛,作為一只驕傲的狼,我很樂意接受人類的稱讚。張順幹笑道:“你這孩子真是有趣。”

第二次了,我又瞪張順一眼,他含蓄地咳嗽著。

張措說:“別盡想繞過去,問你的問題呢,說吧。”

張順舉雙手:“我沒想繞。曹姨吧,沒怎麽多接觸,照我媽說,不是啥好人。”

張措問:“長的咋樣?”

張順道:“胖了點,還行。”

張順:“不是,張措哥你問這些做什麽呢?”

張措:“三嬸要給你找對象了,你去年在外面音訊全無,可把三嬸急得,打算給你找個媳婦把根給你定了。”

張順換上苦瓜臉:“可別,我還沒混出名堂來,不想娶老婆。”

張措一臉高深莫測的看著他,張順坐不住了:“我去看看媽弄得咋樣。”張措點頭:“去吧。”張順起身忙不疊溜了。

午飯果不其然三嬸提到讓張順討媳婦的事,張順低頭諾諾地應著,臨末了才加一句以後再說,現在不急。氣得三嬸差點抄起雞毛撣子揍他,我覺得三嬸訓人特別好玩,連珠帶炮似的一頓說還不帶喘氣的。

張順給他說的臉由青到白再變紅,張措擡手在我眼前晃兩晃:“好好吃飯,傻笑啥呢?”我朝他努嘴,讓他看張順的表情,張措輕輕揪我的耳朵:“不認真吃飯,回去要被打屁股。”我有些驚詫地望向他,吃飯和挨打有必然聯系嗎。

不,張措居然要打我?

我捧著碗,傷心地想,人類果然不值得信任。

張措夾了塊排骨想放進我碗裏,我賭氣把碗拿開了,張順戲謔道:“小孩子家家的脾氣怪大。”三嬸掐他耳朵:“就你話多,還不趕緊吃,明兒老王一家子來串門,你把你全身上下好好弄弄!別讓人姑娘看你笑話。”

張順只差三磕頭:“媽,您就饒了我吧!”

張措還維持著夾排骨想朝我碗裏放的姿勢,冷不防我將碗拿開,他楞了下,也沒惱,只是將排骨放回自己碗裏,把腦袋湊過來柔聲問我:“時蒙,怎麽了,怎麽不高興了。”

張順添油加醋地嚷嚷著:“小孩子不聽話嘛,打一頓啥都好了。”

三嬸道:“叫你小子亂說!時蒙,快吃飯。”

我沒有理睬三嬸,只是擡頭狠狠瞪了張順一眼。

張措幫張順說話:“沒事,這孩子就是脾氣怪了點,我說他幾句就好了。”

我把碗一丟,跑出去了。等我跑到堂屋外,張措追出來了,我往山腳下的土房子跑,張措一邊追邊喊:“時蒙!等等!”我剛剛沒有把碗裏的米飯吃光,照張措的說法,他還想打我,那我還能讓他追上嗎。

我想了想變回原形,撒丫子跑開,遠遠將張措丟在後面。頃刻後便看不見張措的身影了,我站在巖石邊回頭眺望身後,心底湧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我大概希望張措追上,但是他根本只是為了教訓我。

我沒想再回神卻被曹秀清抓住了。我只感到尾巴一陣尖銳的刺痛,猛一擡頭就看到她無限放大的圓臉,盯著我陰陰地笑:“小雜種,狗雜種把你寶貝得跟命似的,讓我逮著了吧。”我惡狠狠地回瞪她,曹秀清眼一豎:“喲,還敢瞪老娘呢!”

她揪住我的尾巴揚起來。我本想化成人形,但千鈞一發之際腦子又冒出曾在眾目睽睽下化回人形的經歷,那次一大堆人糾集起來,氣勢洶洶殺上墨狼族的地盤,為了應付他們,不少狼死了。

他們都是因為我才死的,我知道,就是那次我親眼看見人類活剝了我族人的皮。

長老更確定我是災星,而爹娘只是嘆氣。

我生生抑制住變回人的想法,我更沒有那個精力變回墨狼原形。曹秀清將我揚到半空的剎那,我看見天空的暖陽,轟然墜落,我的腦袋狠狠撞上巖石,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只有曹秀清陰鷙的一張臉:“你們都算什麽東西,老不死的搞大老娘肚子,他那雜種兒子瞧不起我,你一條狗也敢沖我叫,我呸!”

尾巴根部疼得要命,曹秀清抓起我倒提著,我搖晃著身體,渾身的血液都向大腦湧集,胃裏翻山倒海,我想吐,卻什麽也嘔不出來。我拼命伸爪子想撓她,但無論如何努力都夠不上。

曹秀清將我帶回了張措他爸家,張凱驚訝:“媽,這不是張措的狗嗎?”曹秀清冷哼:“就是他那寶貝狗兒子。”

張父道:“你把他的狗帶回來做什麽?”

張玲從淑芬身後鉆出來,搖擺著步子想上前從曹秀清手裏把我抱走,淑芬喝道:“張玲!回來!這狗咬人!”張玲哇的一聲哭起來,張凱煩躁不已:“媽,你又想做什麽?”

曹秀清冷笑:“給我拿鐵鉗過來。”

我被她揪著尾巴提了一路,曹秀清找了條麻繩將我的脖子拴了好幾轉,她把繩子另一頭綁在柱子上。我趴在地上喘了會兒氣,終於回過些精神來,跳起身沖曹秀清惡狠狠地齜牙。她伸腳要踹,我更快一步咬住她的小腿。

曹秀清尖叫起來,使勁扯綁在我脖子上的麻繩,窒息感鋪天蓋地,我在一片眼黑中松了牙。淑芬怪叫:“快把這狗弄死吧!張凱先前還叫他咬流血了!”

曹秀清隨手抄起板磚要砸,張凱阻止她:“媽,何必跟條畜生置氣。”曹秀清呸了一聲,將板磚丟開,砸在地上,磕掉了一角,留下橙紅的一小塊,曹秀清尖著嗓子說:“老娘今兒就不讓你痛快死!”

淑芬拿出鐵鉗,曹秀清一把接過,張凱嘆口氣抱著張玲走進堂屋去了,張父好言道:“秀清,畜生也是條命。”曹秀清往他身上吐了口唾沫:“滾開!”淑芬道:“媽,你不會真想弄死它吧?”

曹秀清道:“一條畜生罷了。”淑芬連連擺手:“那你玩,我進去看看張玲。”說完也扭身跑開。

張父喊了聲:“秀清!”曹秀清指著他的鼻子尖叫:“滾開點!”

我咬牙切齒瞪著這個女人。那一刻我仿佛又親臨當年那場焚天毀地的大火,哭聲綿延整座北溪山。凡人,你們傷我同胞,毀我家園,食我族人骨血,生剝我族人皮毛,你們除了欺騙毀滅可曾有過親近世間萬物之靈的虔誠。

我瞪著曹秀清,似乎又看見了當年領頭上北溪山的道士,他帶了一批人類的軍隊,團團圍住北溪山。他們說得不到就毀了,於是大火蔓延,死去的同胞不計其數。

我張大嘴沖她嚎叫,幾乎感不到疼痛,只有無以為繼的憤怒。曹秀清把火鉗塞進火盆裏炙烤,沒多久,她把它拿出來,我看著她步步逼近,我卻不能後退,我也未曾想過後退。

她扯住麻繩,我跳起來往她脖子上撲,又被她揪住繩子狠狠扯到在地,曹秀清的笑容猙獰起來:“姓張的毀了我一生,你們張家人還要我謙讓一條狗?”我拼命瞪大眼睛,我要記住我的仇人,哪怕十年百年過去,飲其血食其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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