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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曹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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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措放下背篼,我在這座墳墓的墓碑上看見了他的名字,後面跟著的應該是他的兩個弟弟,張凱和張嚴。墓碑做得還算精致,有那麽點家族的味道,張措說他家以前也是中農,幸虧沒混上富農或地主,否則文·革就給抄家了。

沿途能看見倒塌的石碑,張措就解釋說那是文·革破四舊推倒的,那時候他還小,他媽病重,他腦子裏有關那段時期的記憶也不太清楚了。

我覺得他大概是不願意記得,畢竟小小年紀就要面臨喪母之痛。

張措指著黑底白字上張興會三個字,說:“這是我爸,去年做了這碑,花了幾千塊呢,堅持要給自己做這碑,家裏人勸他也不行。”

然後他把我抱出來放到一邊,從背篼下掏出黃紙和香,從褲兜裏摸出個小方塊:“這打火機。”我點點頭,他抱著黃紙,手裏捏了炷香,走到墓碑後的藤蔓深處,那裏還有幾座墳。

張措說:“這是爺爺的,旁邊這個是奶奶,小時候對我很好。”

我跑到他身邊,張措眼疾幫我扯開絆腳的藤條,道:“小心些!”

我卷起尾巴坐到他腳邊,張措用名叫打火機的東西點燃了黃紙,神情嚴肅專註,他就著黃紙未燃盡的火點燃了香,然後退至三步外,跪在地上三磕頭祭拜。

“奶奶,今年過年我不是一人了。”他說。

然後張措在二老墳前站立良久,年三十早晨,天空飄著潔白如洗的雲,冬日從雲層間露出隱隱綽綽的身子,灑下萬裏金光,光芒直撲到這片遼闊到幾近無界的大地上。山林蒼郁,遠遠的山峰隱在霭霭的繚繞著的白霧間。

我將視線移回來,仰頭望向張措,他抱起我,我們走到他爹的墓碑前。

眼前是一片鏟平了用作田野的山坡,山腳下是碧波蕩漾的江水,據說這是長江某條支流的支流,對面也是山,山峰傲然。江水打了個轉,浩浩蕩蕩流向遠方。

層層山林外,便是現在可謂之詭譎神秘的未知。

張措和我並肩註視著大河高山,似乎能聽見蟲鳴鳥叫野獸嘶嚎,能聽見水波流轉,拍擊巖石的轟隆巨響。

天地於一色間,光輝流轉,塵埃起伏。

將近正午時間,我們跑完了北溪山,回到家時肚子餓得直叫喚。張措笑問:“餓了?”緊接著他的肚皮也響了,我配合地搖晃尾巴。張措微赧,伸手來抓我的脖子,被我靈活一躍躲開了。

吃過午飯,我們坐在床邊歇息了一陣,他換了套整潔的衣服,又用梳子蘸水捋平頭發。張措的頭發粗黑硬實,他弄了好半天,才將它們都弄服帖。我扒住窗臺,看見了竹林和正溜達的雞鴨。

張措問我:“好看嗎?”

我覺得他是我見過的少有的怎麽穿都好看的人類之一,於是我點了點頭。張措咧嘴樂呵呵地直傻笑,他湊上來彎腰俯身親吻我的額頭,然後拍拍我的腦袋,將自己種的果蔬裝進一個大袋子裏。

他似乎不太願意回到他父親家,張措的確是笑著的,但眼底沒有什麽特別的渴盼或者光亮。他不喜歡他爹嗎,我很好奇,但張措顯然不會向我解釋這類事。

我覺得人類之所以虛偽,還在於他們總是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們內心的隱秘悲傷,或者說讓他們顯得與一般人不大相同的想法。按理說,父子天倫,但張措提起他爹時語氣總是淡淡的,仿佛那是他的義務。

他們除了血緣便再沒任何關系。

張措戳我的腦袋:“想什麽呢在?”我抱住他的食指,張措楞了楞,有些擔心:“傷口還疼?”我搖頭,張措沒再多問了,他只是把我抱起來揉了揉我的耳朵。

他背著早上上墳時的背篼,這次裏面裝滿果蔬臘肉,還有我。張措邊爬山路邊道:“爸他們住在半山腰,和三嬸家離得不遠。你還記得三嬸不?”我用尾巴撓一下他的脖子,張措沒回頭,能聽見他的聲音和山風一同悠悠飄進耳朵裏:“初一裏去她家串個門。”

我又撓了下他的脖子,張措低低地笑起來,我扒住背篼邊沿,他問:“渴不?”我就用爪子戳他的後頸,意思我不渴。張措中途也沒停下來歇息,在山崖下就能看見他爸的房子。

磚砌的兩層樓房,檐角斜飛,紅瓦高就,邊緣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北溪村大多是土坯房,能有這麽座磚房,猶如鶴立雞群,極是顯眼。

張措說:“這房子修了才兩年,張凱往家裏寄的錢,加上爸一點積蓄,就這麽修起來了。我們現在住的土房,就以前留下來的。”

我們到院口時,張凱正在擦洗他的大鐵塊,他從鐵塊腦袋邊的反光鏡中看見了張措。張凱放下手裏烏黑的帕子,直起身朝張措揮了揮手:“把東西放了坐,今年在上面吃飯不?”

張措擺手:“那也得看爸的意思。”說著走進了與堂屋相連的廚房,有個婦人端坐在水泥敷面的竈臺前燒鍋,張措對她點頭:“曹姨。”那婦人聽見有人喊方才扭頭,看見張措,鼻子裏哼了聲氣,又移開視線接著燒火。

張措就把背篼放下,將我抱出來,我蹲坐在他腳邊。張措拿出背簍裏的果蔬和臘肉一一放進紅木櫥櫃中,叫曹姨的婦人這時才款款站起身,眼也不落他手裏的東西,沒註意腳下。

她踩到了我的尾巴。

我嗷嗚一聲,反身回去要抓她,曹姨先驚了一跳,擡腳想踹我,破口罵:“哪兒來的野狗!又來偷食,遭瘟的歹物!”想不到張措先推了曹姨一把,在她的小腳將要踹上我前。

曹姨沒立穩,往後趔趄了兩步,掌住案臺才沒直接滾到。

婦人鬢邊原本束至耳後的頭發散了兩三根,她好像從沒在張措那兒享受過這種待遇。曹姨氣紅了臉,扭動肥胖的身子,從竈臺後的柴火堆裏取出根長長的枝條,張措沈默地看著他。

廚房的窗子開的小,窗面貼了報紙,天光被阻擋在外面,室內幽暗,只餘灰塵彌散。鍋裏的沸水烏嚕嚕地叫嚷,白煙升騰起來,和灰塵搶占這狹隘的空間,張措一動未動地佇立著。

我以為曹姨想來打我,蓄勢準備閃躲。

結果她看也不看我,甚至於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抄起手裏的枯枝霹靂啪啦往張措身上招呼,嘴裏振振有詞:“忤逆徒!還敢推我,把你養這麽大硬是沒得點兒用,你吃我糧喝我血還推我!老娘今兒不好好收拾你!”

張措眼裏浮著幽光,嘴唇輕抿,腦袋擡著始終盯著曹姨。曹姨被他看著,面上越惱,嘴裏唾沫星子橫飛,罵罵咧咧不止。我抱住張措的小腿想拉他走,想不到張措跟生了根的樹似的立著,一步未挪。

我沖曹姨齜牙低吼,她正打罵在興頭上,還想來踢我。

張措原本僵屍似的身體終於有了動靜,他一把抓住曹姨的手腕,拉著她摔到櫥櫃門邊,然後回來檢視我全身,胸膛才活過來般劇烈地起伏,語氣裏透出明顯的不高興:“你沒事吧,時蒙,受傷了沒?”

我搖搖腦袋,曹姨楞住了,好半天沒反應,我以為她已經嚇傻了。

想不到她轉而尖聲哭嚎起來,眼淚稀裏嘩啦縱橫,她其實不太顯老,只有眼角幾條不明顯的皺紋,衣服也穿得周正,至少比張措穿的看起來值錢得多。

先是破開嗓子的幹嚎,然後她抓著蒜瓣放到嘴裏嘗了兩口,眼淚刷拉落下來了,變成聲嘶力竭的哭嚎。一邊哭一邊用拳頭砸櫥櫃門,水桶似的腰一抽一抽地佝僂著,頭發終於散了不少。

她一把扔掉蒜瓣,兩只白潔的手胡亂抹臉。

她這幾嗓子最終把其他人也嚎來了。

我見到了張措的爹,他滿頭灰發,說實在的,和曹姨站在一起,兩人不像夫妻更似父女。他看到了張措,張措叫了聲爸,張父就臭著臉朝他啐了口,轉頭和顏悅色哄妻子:“秀清,別哭了哎呀,傳出去多丟人啊,十裏八村都聽見了。”

曹秀清真不嚎了,抽嗒嗒地低聲啜泣起來。我很驚訝,一個人變臉能變這麽快,無論是張父還是曹姨。張措貼墻站著,面色冷峻,張父安撫了曹秀清,才有那閑工夫回頭搭理張措。

恰好張凱也來了,一看這架勢,面上有些惱,喝道:“做什麽呢!”

曹秀清跟見著救星般,扭動腰肢跑過去摟住兒子的胳膊,原本壓下去的嗓音又拔高了些,嘴裏還囫圇著哭意,抽噎了會兒,指著張措道:“他打你媽!你說叫不叫人!”

“簡直不是人欸!虧我把他當親兒子養這麽大!”曹秀清嘴皮上下幾下碰撞,唾沫和指責齊飛。

張凱嘆了口氣,兩只手掌住他媽顫巍巍的豐腴身軀,說:“媽,大過年的,你也消停些吧。”曹姨沒從他兒子那兒受到安慰,推了張凱一把撲進張父懷裏,張父被她這麽一撲,消受不起似的往後退了兩步。

堪堪站立穩又忙不疊安慰妻子:“好了好了,過年呢,別哭了,多不吉利啊。”曹秀清圓盤大的臉上鼻尖直聳,最後嘴裏發出聲冷哼,扭著步子走了。張父坐到竈臺前,接著燒火把臘肉煮了。

張凱說:“我去洗車。”也走了。

就像鬧劇,突然開始,突然散場。

張父把竈火生的極旺,紅通通的顏色印了他滿張不甚蒼老的臉,張父嗓子啞了點,道:“張措,你也多讓讓你曹姨吧,你不叫她媽也就算了,兩個人還鬧起來傳出去多讓人笑話呀。”

張措說:“你背著我媽和曹姨上床難道就不叫人笑話?”

“我媽那時候還病著,”張措冷笑一聲,“她在床上發著高燒叫你的名字,你呢,爸。曹姨不就是看中你中農的身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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