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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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葉泛黃，空山蕭條。荒草也頗為萎頓。
少林寺就在山上，只要再走上半個時辰，一切就塵埃落定了。
周芷若頓住了腳步，她環顧四周，低低念誦了一篇經文，再向前走了一會兒，又停了下來。
“施主如此殷殷切切等盼一人，卻是塵緣未了，還是歸去吧。”
不遠處的涼亭有一個老和尚靜坐著，他突然開口道。
周芷若心中一驚，以她如今功力，竟然在老人開口之前完全沒有發現他，明明他就正大光明地坐在那裏，卻似乎全無蹤跡，肉眼雖然能夠看到他，但是卻捕捉不到他的一絲氣息。
那個老和尚就像融入了天地一般。能夠給周芷若這種感覺的，除了武當山上的張三豐之外，就只有他了。
此人定是到了返璞歸真的至高之境，周芷若不由得肅然起敬。
“那個人若是不來的話，就永遠不會來了。”她話中苦澀。
“阿彌陀佛，若是那個人來了，施主又要做何般打算？”
“······我沒有想過，但是心裏卻期許著。”
老和尚沒有睜開眼睛，輕聲道：“世間種種，為情癡苦。施主，你武功高深，心思玲瓏，到底卻還是脫不了一個情字。”
周芷若雙掌合十：“我原以為我不會再有這種情感，歷盡劫波，世間還有什麽可以觸動我心的？”
“只是······”周芷若眼睛放遠，似乎看到了茫茫的草原之上，“只是當那個人出現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逃不了，躲不掉，甚至就連遺忘也做不到。”
“癡兒癡兒。”老和尚終於睜開了眼睛，卻是看著遠山和天空相接的那處，目光混沌，卻似乎看穿了時空人心。
“可我想，她是沒有這種心境了。”周芷若淒楚一笑，慢慢向山上而去，這次終於不再停留，“趙敏，你永遠不會知道，曾經有個女子，那麽愛過你。”
馬蹄聲突然在身後大做，一聲嬌叱傳過來：“且慢！”
周芷若身軀一震，那不是趙敏的聲音還能是誰的？她卻不敢回頭，只是那腳卻怎麽也邁不下去了。
“周芷若！”那人策馬飛奔到周芷若面前，似乎唯恐慢了一步這個人就會離開一樣。
“趙敏······”喃喃出聲，周芷若眼中晶瑩。
趙敏風塵仆仆，神色間難掩憔悴，目光卻是神采飛揚，“你不再峨眉等我，來少林寺幹什麽？”
周芷若一怔，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們回家。”她伸出手，嘴角輕挑。
兩只素白的手終於糾纏在一起，那個“好”字被遠遠地吹散開來，似乎到了天涯海角。
“阿彌陀佛。”老和尚不悲不喜，再次閉上了眼睛。
天下依舊太平。
······
宮闈深深，太監宮女舉著檀木茶盤，彎腰穿過一個個回廊，走過一個個宮殿，終於是將它遞給了一個俏麗的姑娘。
那姑娘十七八歲，美貌動人，只是眉眼間有著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這冷淡卻在見到殿中那人的一霎那冰封瓦解。
“女皇，喝碗茶吧。”
案幾之後的人沒有理會她，手中的湖筆不時蘸墨，覆又在宣紙上躍然。
少女端著茶盤走到了她身邊，見她的字筆鋒淩厲，氣勢逼人，心中暗自敬仰，這就是世間無一男兒能匹的女皇，楊不悔。
“放下吧。”落下最後一筆，楊不悔看著還站在身邊的女子，道：“斯卿，你坐下吧。”
“是。”斯卿應道。
楊不悔盯著她的眉眼，目光卻是放遠，似乎看到了某個人。
斯卿知道，她獨得女皇恩寵也不過是因為這一副相貌，只是，她寧願不要這個模樣，不要女皇透過她看到另一人。
“女皇，這茶溫度卻是正好，您喝了吧。”她低下頭，卻聽到了楊不悔冰冷的聲線：“擡起頭來。”
“······是。”
斯卿永遠也不會對女皇說她喜歡她，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夠天長地久地陪伴，楊不悔也不會揭穿斯卿的小心思，她根本不在意斯卿。斯卿只是一個傀儡罷了。
“紹敏親王到了領地？”
“是。”
“······終南山那邊呢？”
“沒有消息。”
“混賬！”楊不悔反手將斯卿打飛，卻又在下一刻抱起她，撫摸她臉上的紅印。
“我教你武功吧。”
“遵命。”斯卿乖順地聽從楊不悔，她要做到一個替身的職責，她要變成楊卿，她要學會古墓派的武功。
······
“所以，你從五年前就和楊不悔聯系上了？”
陽光正好，酒樓雅間之中，瓜果茶盞，一應具備，微風吹起紗幔，歲月靜好。
趙敏的手指捏著一顆葡萄送往周芷若口中，卻被那人嫌棄地擺頭拒絕了。
周芷若問話頗有些責怪的意思，枉她還擔心趙敏面對國仇家恨會受傷，原來這個人早就謀定了退路。
“那個時候，不過是虛與委蛇罷了。”趙敏連忙哄周芷若，“我當時哪裏知道楊不悔是熟悉劇情的人啊，她制造意外找上了我，對我說了一大堆的道理，希望我幫助明教打敗元朝，我那時怎麽可能答應？只是明面上同意了和她的合作，然後希望借助這個力量一舉剿滅明教甚至整個中原武林。”
“所以就有了光明頂之變？”周芷若倒是饒有興致，她所知道的不過是十之三四，因此很想知道趙敏是怎麽護住了父兄，還成為了明朝的親王。
趙敏撓撓頭，馬上又剝了一個橘子給周芷若，私心裏希望周芷若少問一些問題，畢竟自己當時可是沒有恢覆記憶，心心念念怎麽算計峨眉武當和少林明教呢。
“我通過她‘意外’結識了小昭，然後就有了後面的光明頂之變，只是她似乎被困在了終南山，所以很久都沒有消息。不過這個大大便宜了我當時的計劃實施。”趙敏吐吐舌頭，被周芷若吐出的橘子籽砸到腦門兒。
“後來我見事不可為，就和楊不悔明裏談判暗中較量，最終才有這個結局的。”趙敏一言帶過，翻身便去搶周芷若手中的橘子，“誒，我剝的，我得有一半吧！”
周芷若心知她說的輕巧，但是各中卻是處處兇險，楊不悔豈是一個肯吃虧的人？
但是趙敏無心吐露，她也就不追問了。
“我們回峨眉吧。”
“峨眉可是我的地盤了哦。畢竟我可是分封在那裏的親王啊。”
“你就得意吧，朝廷哪裏管得住江湖上的事？”
兩個人突然一怔，一旦明朝穩定下來，朝廷第一個要出手的，就是這些不服管教的江湖人士啊。
“那個時候，你怎麽辦？”趙敏把頭埋在周芷若肩窩。
周芷若摸著她的長發，笑道：“你怎麽辦？”
“我跟著你咯。”
“去黃泉路上也跟著？”
“不，我才不會讓你去黃泉路上呢，我們還有很久很久的時間。”
“說到底還是不夠喜歡啊！”周芷若假裝生氣，嘴巴卻是還在嚼趙敏遞過來的橘瓣，沒有一點威懾力。
趙敏輕笑：“我都準備好了啊。峨眉山可不會有人能夠動的，至少在我還活著的時候。”
“又講生講死了？”周芷若眼睛瞇起來，雙手放在趙敏腰間的軟肉地方。
“不是你先說的嗎？”
趙敏表示，她很委屈。
自此之後峨眉山上多了一個人，整天跟在某位檢查弟子修行的掌門人身後，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但是整天都掛著傻笑。峨眉派的弟子初時還對這個家夥抱有好奇，經過掌門人的解釋之後，就只剩下了同情了。
“所以你跟她們說我智力有問題？難怪她們看我的目光那麽······”趙敏磨牙，不管不顧一下子撲到周芷若身上，“不行，在峨眉山上我的地位堪憂，不久便是年節，我們下山去采辦些東西吧，順帶去玩玩。”
趙敏眼睛一轉，周芷若就知道她早就準備了很久了，也不戳破，溫婉一笑，“好啊。”
周芷若對趙敏總是會說好。趙敏對周芷若總是好。
天下易主之後，雖說百姓生活暫時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但是因為疆土之間甚為和平，所以各處突然間也熱鬧起來，峨眉山上有著峨眉的女俠們，故而鎮子繁華的多，往來的客戶也多了不少。
這其中自然是有了趙敏的功勞的，她身為親王，雖然終日在峨眉山上待著，該處理的事情可是一件也不含糊，她分封之地已經隱隱有了這天下一等一的富庶模樣，周芷若不是不清楚，楊不悔有好幾次想要趙敏為明朝效力，甚至還動過“得不到就毀掉”的心思，但是趙敏終究是棋高一著，把那些明裏暗裏的危機都逐一化解了。
兩個人相互依偎在峨眉山上的日子，到底是趙敏一手促成的。
周芷若也不是沒有能力去解決，但是趙敏喜歡親自出手守護著一份得之不易的幸福，周芷若也就隨她去了，只是在暗中幫忙，不露痕跡。
“芷若，我們買些煙花爆竹拿回峨眉放好不好？”
“峨眉是清靜之地，怎麽能夠有這種喧鬧的煙火氣？”
“哦······”這人頗是無奈地將手中的東西放下。
周芷若卻拿起她放下的煙火，“我們晚上跑出來放，只有我們兩個。”
是夜，溫暖的火光在某處山林中亮起，趙敏的聲音有些惱怒：“怎麽到了這麽一個偏僻的地方，我都不知道怎麽回去了！”
周芷若淺淺笑起來，“這樣，我就能一直牽著你的手回去了，你只能夠跟著我。”
兩人臉色微紅，眼波流轉之間竟是幸福之色。
“啊，周芷若，你是在占我便宜，明明是掌門跟郡主，才不是郡主跟著掌門呢······”
“你走不走？”
“······好啦好啦。”
月朗星稀，山風溫柔，郡主和掌門要一直走到最後呢。
143.番外
我叫敏敏特穆爾，生來便是蒙古皇家，我的祖先是成吉思汗一樣的大英雄大豪傑，特穆爾家的子孫沒有一個是庸庸碌碌之人，哪怕我是女子，匡扶社稷平定叛亂也是我的志向所在。
但是說是要平定叛亂，我自己何嘗不是“叛”呢？我給自己取了一個漢名趙敏，趙字取得是已亡宋朝皇室的姓。
我拿著它招搖過市，哪怕當時風聲鶴唳，王廷在捕殺漢人最大的五姓人氏，趙正是其中一個。
我學習漢人的經書史冊，學習漢人的武功，可是我知道，那些老師都沒有認真教我，夫子總是對我面含鄙夷，我想如果不是父王制住了他的親眷他也許會揮著文弱的拳頭妄想和父王同歸於盡，請過來的江湖人士雖然貪慕虛榮，給我個一招半式，卻從不輕易吐露最為神奇的內功心法，即使我後來折服了不少手下，他們竟也願意以死相抗。
漢人的氣節有時候無比卑微，被區區一錠金子就可以收買，但是這種氣節卻又似乎刻在了他們的骨子裏，有所不為，則誓死不為。
小時候我不是很理解這種氣節，只是見那些漢人面對著兵刃破口大罵蒙古之時頗有些興趣和惱怒，直到我看到了那個小女孩——當時她真的只是一個小女孩，雖然繃著臉故作老成的樣子，但是稚嫩的臉卻讓她的做派有幾分好笑。
她明明知道打不過我的手下，卻還是要護住對她並不好的師姐，她對她師姐感情並沒有到生死相依的地步，甚至可以說就連陌生人也好一點，只是她昂然迎向阿二，似乎保護她身後的人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想，也許我可以從她的身上找到漢人為什麽這麽難纏的原因，這樣我就可以從根源上摧毀這些人的信仰，讓我蒙古萬載不滅。當然，更為現實的一點是，這個女孩是峨眉派的，聽阿大的說法，她的天資應該是當世頂尖的。
阿大的話中隱有殺意，我卻一點也不想殺這個女孩。
用這個女孩引動江湖人自相殘殺不是很好嗎？雖然我還沒有足夠多的信息完成我的計劃和布局，但是我總會找到的，第一步棋子不下，哪裏有後面屠龍吞虎的棋勢？
我放了她，她說，她叫周芷若。
我記住了。
當時，我當她是個試驗品，是個有用的棋子。
可是現實總是猝不及防，我未曾料到晚上竟有人來夜襲王府，也未曾料到自己竟然輕易地便被人擒住了，還是她，峨眉派周芷若。
事不可為，我借著這個由頭讓她對我印象深刻甚至心懷愧疚，為此我不惜以身犯險，那劍刃的鋒利可不是玩笑便罷。
如我所料，她不可能再忘記我。但是出我所料的是，她贈與了我一把白玉扇。
那似乎是她早就準備好的，也許她也不知道，竟會落到如此地步吧。
果然世間事有太多不可預測了，我和她明明有太多不願，還是會違心地傷害到對方。
他們說，我們之間隔了一個家國大義。
我從她身上看到了屬於漢人的那種風骨，於是在那個明教大小姐找上我合謀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只是在利用我，而非真心。不過送上門的資源怎麽不利用呢？
我假意答應了她。
我許明教江湖第一無人敢於違抗的地位，她許元朝汝陽王府三代平安。
現在想來我們答應的都是荒謬的——兩個十歲上下的小孩子談論天下大事，還一副盡持在我手中的樣子，可不就是荒謬嗎。
得了楊不悔的暗中引薦，我認識了小昭，這個名義上楊不悔的婢女。
小昭不是普通人，這一點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楊不悔想要借我的手除去小昭，我怎麽可能讓她如願，順水推舟地利用了一把小昭促成明教和汝陽王府的交易，但是卻在言語上為小昭開脫，已經離開光明頂許久的楊不悔想要對小昭斬草除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楊不悔消失在終南山的時候，我刻意去那裏打探過，一無所獲。
大概是我對中原武林的故事傳說不甚了解吧，暗地裏透露給小昭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倒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可是我手上的那些江湖人卻也大多不知道終南山有什麽特異之處，看起來知曉一些內情的，比如苦頭陀大師，都是諱莫如深的樣子。
六大門派圍剿光明頂之前，我又看到了她，還是為了替她的師姐出頭，保護她的師姐。
五年不見，她的武功高深很多，如果不是輸在了武器上的話，她和阿大都能鬥個不相上下。
此人真是天縱奇才，既然如此，我就誆下她一件事，若是用的好了，哪怕是明教突然反水，我也有辦法擒下他們。
然而事情終究是在我掌控之中，被十香軟筋散輕易放倒的武林人全部被我運回了萬安寺。
光明頂上我把白玉扇拋下，本想著不用再和這個棋子虛與委蛇了心情應該是暢快的，但是竟然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心中暗暗思忖著怎麽把那把白玉扇拿回來。
好不容易定下心叫人去尋，我以為我只是惦念著它陪了我五年而已，自然我沒有細想為什麽我會讓它陪著我五年，是對他們說的為了提醒我當日之辱督促自己好好練武嗎？也許是，也許不是，我是不明白的。
只是當屬下回報說白玉扇不見了的時候，我心裏頓時空了一塊，恍恍惚惚地不知道自己想幹嘛，一直在腦子裏琢磨的振興元朝的計劃似乎也無足輕重了。
只是一把扇子而已。我很無力地勸慰自己，突然瘋了一樣想要見到她，周芷若。
最終我安靜進行著自己的計劃和布置，心裏卻如同冰凍。這一次在掌控之外的，是我自己。
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接近峨眉派的地方，但是如果有選擇的話，我一定要早一點去。一定要。
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她哭的那麽絕望，那也是我唯一一次見她那麽乞求。
我卻冷著心腸，戲弄她。那個時候我想擺脫她給我的影響，卻完全忽略掉了她眼中的急切。
心越痛，我就對她，對自己越狠。尤其是那該死的記憶還不時跑出來搗亂，我是不是趙敏這個問題都讓我思考了很久。
見到那斷掉的白玉扇之後，腦子裏似乎有一根弦斷掉了，我還是那個冷酷無情步步機關的趙敏。一刀兩斷，天意都幫我們選擇了不是嗎？
可是誰能夠放下呢？
我到底是放不下的，於是我留了下來，再次成為人質，這一次我是自願的，這一次我卻只能夠讓張無忌挾持我。我不願意再見她有任何損傷，見到她犯險入萬安寺的時候我甚至都想沖進火場，可是我不能夠離她太近，她眼中的恨意太濃。濃到我的心臟似乎都被郁結了。
但那時我不太懂，我不懂我做出這種愚蠢行為的目的到底是什麽。真正懂得的時候，已經利陌路只差一步了。
她終究沒有殺我。
靈蛇島上，那麽好的機會，她沒有動手，只是把我送回了中原。
她和小昭達成了協議，卻沒有防備我，當時我是清清楚楚看見了一切的，她殺了我滅口，再推脫到波斯人身上，倒是一了百了。如果我是她的話，這麽有利於我的環境，我一定會這麽做。
初時我不明白，終日在王府之中捏著那條手帕睹物思人。
後來聽說了她和張無忌的白首之約，隱約猜到她希望我把這個真相透露給張無忌。原來在她心裏，我喜歡的竟然是張無忌麽？
我怎麽可能拿她的聲名胡鬧？盡管她不甚在意的樣子。
適逢七王爺逼婚，我有數種方法可以脫身，但是這卻可能是最後一個我能夠和她見面的機會了。
我告訴她，帶我走。
她來了。只是明顯游離的眼神讓我知道她不僅僅是為了我而來，那麽是為了身在大都的張無忌，還是另有他人？無論是哪一種，我心裏的火焰都燃燒了起來。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恭謙下士時”我這麽說她。
她不惱，反而自嘲地笑。若是她惱怒甚至大發雷霆我都好受，而她冷眼把自己看的通透的樣子卻讓我心疼。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如果我還是被動的話，此番之後，江湖不見。
所以張無忌和我們一起出城之後，我選擇了跟著張無忌，沒有追上她。
我要上光明頂，見楊不悔。
從她射死了紮牙篤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割舍不下她了，也絕對不允許她的計劃變數是我，是我讓她不得已假戲真做，委身下嫁。
胸口的紗巾是我最大的依仗。對，我就是去空口套白狼的。
我全身上下有用的只有一個郡主的身份和自己的機謀。楊不悔似乎對我有先入為主的概念，對我的底氣竟也不懷疑太多，我們立下字據，我助她平丐幫，她許我一塊封地，一世平安。
於是，我成了賣國賊嗎？
我自嘲的笑，這反骨與生俱來。
楊不悔看我的眼神就似乎她看透了我，又似乎有著驚異和疑惑。我熟悉那種眼神，可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見過。
我接手了明教的情報網，將丐幫的行動掌握的一清二楚，和楊不悔稍加商議，我們便放任了丐幫的計劃，至於謝遜，張無忌，在我們手中都是棋子。
這樣說起來，我和她，還有楊不悔，小昭，豈非都是同道人？
想到這裏的時候腦海劇痛，一幕幕的場景在我眼前劃過，有個叫紅顏的女人的一生就這麽一晃神過去了。
我想，當時我應該是笑了。我的心從未變過，她也是。
所以濠州大婚，我無論如何也要阻止！
費盡心思卻血濺華堂，我不恨，她顯然是手下留情了，五指戳進我肩頭的時候還有著顫抖。
我癱軟在地上的時候心想，染紅了這紅白衣裳，倒也像是和她登對的一套喜服了。
等到諸事皆了，我要光明正大地穿上喜服，我要牽起她的手，而不是在這裏嫉妒張無忌嫉妒地發瘋。
等我！
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世間事是有無數種意外的，只是被那個小孩模樣的人算計了到底，我和楊不悔還是始料未及。說到底，我們不了解史紅石。她會放棄天下，只為了一個人，而我們卻一直站在天下美人得兼的角度去看的，就是楊不悔角度。
她把整個丐幫都拖下水，受天下唾棄，只為了那個人的憐惜。
楊卿是個幸福的人，兩個絕代女子都傾心於她，她也是一個萬分不幸的人，她愛的人被她推開，愛她的人設計讓她推開了她愛的人。
楊卿是喜歡楊不悔的。
這是很久之後，我和她造訪古墓知道的。
話說回來，元朝被滅是大勢所趨，我心中雖有悲慟，卻已經沒有了逆天的念頭，將父兄送至草原，自然很多部人以為我出賣了蒙古，畢竟，我最終成了明朝的親王。
我無法辯解，一路上就遭到了許許多多的埋伏，幸而早就和父兄名義上斷了關系，到也不至於拖累了他們。
耽誤了很久回到中原，我心焦她有沒有出家，一旦她落發出家，那就是真的下了決心，我們再無可能了。
峨眉山的人告訴我，她前往少林寺了。
按照日子推算，如果是平常腳力的話，此時已經往回趕了。
有人勸我，不能勉強啊，不必勉強啊，老天都替你做了決定。
我心思頹圮，聽了這話卻突然振奮起來，也許我的反骨從來都沒有變過。
“我敏敏特穆爾既然認定的事，就不會因為任何因素而退縮！”
“我偏要勉強！”
那人一身素白，眉目如畫，行動之間似乎有些遲鈍。
她在等我。
“周芷若！”
“你不在峨眉等我，來少林寺幹什麽？”
“我們回家。”
兩只手交纏在一起的時候，此生無憾。
······
江湖上總愛流傳各類的傳說，像是神雕俠侶之類的更是倍受歡迎。現在若是誰家夫妻感情好，武功高，便會的一個“神仙眷侶”的名頭。只是近來這神仙眷侶卻是沒有人敢喊了。
能夠用這個稱號的只有峨眉山上的兩位仙子，趙敏霸道地讓別人都不許用這個名頭，在她心裏，當世只有自己和芷若才當得起。
周芷若也由著她去了，峨眉山廣泛流傳開了峨眉九陽功，還學習了周芷若教授的簡化太極二十四式，勢力大增，隱隱有變成江湖第一大派的氣勢。
這實在是因為明教教眾建立了明朝之後，要不歸入了官府，要不就此散去，而少林寺經過圓真和丐幫明教的算計，聲望早就大跌，哪裏還有當年執牛耳的氣魄？武當倒是不溫不火，精收弟子，不顯山不露水。
宋青書已經順利成為了武當派的掌門人，他沒有犯下大錯，還是那個光鮮的青年俊傑。武當的弟子卻是經常到他和張三豐多了很多話題。
應該只有一個話題吧，求不得。
趙敏每每拿宋青書調笑周芷若，周芷若卻是用張無忌反唇相譏過去。
“所以如果他們兩個在一起了怎麽樣？”
趙敏興致勃勃地假設道。
“那你先把張無忌從靈蛇島拉到武當，或者把宋青書從武當拉到靈蛇島。”
張無忌辭了教主之位後就和謝遜回到了靈蛇島，就像幼時一樣相依為命。
峨眉山上無大事，周芷若只收了一個品性資質都是上佳的弟子，傳給她九陰真經，便幾乎撒手峨眉派的大小事務了，靜玄師姐和靜定，也就是丁敏君打理的有條不紊，她便時不時和趙敏出去游歷。
峨眉山下常見有兩女子衣袂飄飄，足不履塵，一位秀如蘭芝，一位燦如玫瑰，姿容如仙子下凡，便有人感慨道得其中一人垂青都是得天之幸，這被趙敏聽到以後，便教訓了一番，硬是讓所有人都改口叫“神仙眷侶”，情由此來。
趙敏總是惦記著和周芷若辦一個婚禮，周芷若倒是不置可否，趙敏又覺得便宜了張無忌，心中一氣，竟是拉著周芷若每到一個地方就拜堂成親。周芷若也由著她。
“拜了這麽多次天地，我們要在一起多少世啊？”周芷若點趙敏額頭。
趙敏大笑，“那就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咯。”
有情人得眷屬者有多少呢？
史紅石初見楊卿，便舍棄了父母，只為了和楊卿長久生活在一起，可惜楊卿先遇到的終究是楊不悔。
“聽說楊不悔跪在古墓外十天十夜，終於暈死了過去，要不是小姐醫術超凡，說不得就到了西天呢。”楊卿的幾個婢女和周芷若趙敏竟算得上是談得來，她們心思純凈，一心為著自家小姐，全然不顧楊不悔如今身份地位。
“沒想到也是個負心薄情的人啊。”
周芷若和趙敏面面相覷：“怎麽是楊不悔負心薄情？”
“你們不是古墓中人，當然不知道。小姐室內掛著一副畫像，日日沈吟半天，誰也不理。”
“那畫中人，可不是楊不悔嘛！”
楊不悔輸了，史紅石也沒有贏。
“我們最開始的任務是，獲得幸福。”周芷若依偎著趙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卻又有無盡的惆悵，“那遠渡重洋的小昭我是不知道了，在武林的，不在武林的，活著的，死了的，到底都沒有幸福。”
“你呢？”趙敏有些生氣，“不要把你自己加進去啊！”
“我才沒有加進自己呢，只是一瞬間忘記了自己是獵殺者罷了。”周芷若眼中頓現狡黠，這人的情緒真是越來越好撥動了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和命數，我們還是做好自己吧······明天我們去昆侖拜堂如何？”
“好啊，我要見見給張無忌帶來九陽神功的白猿。”
周芷若為了他人命運唏噓，趙敏最終還是選擇了不說。
那皇宮之中，也有一副畫像呢。
可是這與她們無關了。
神仙眷侶，身在江湖，不問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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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就在山上，只要再走上半個時辰，一切就塵埃落定了。
周芷若頓住了腳步，她環顧四周，低低念誦了一篇經文，再向前走了一會兒，又停了下來。
“施主如此殷殷切切等盼一人，卻是塵緣未了，還是歸去吧。”
不遠處的涼亭有一個老和尚靜坐著，他突然開口道。
周芷若心中一驚，以她如今功力，竟然在老人開口之前完全沒有發現他，明明他就正大光明地坐在那裏，卻似乎全無蹤跡，肉眼雖然能夠看到他，但是卻捕捉不到他的一絲氣息。
那個老和尚就像融入了天地一般。能夠給周芷若這種感覺的，除了武當山上的張三豐之外，就只有他了。
此人定是到了返璞歸真的至高之境，周芷若不由得肅然起敬。
“那個人若是不來的話，就永遠不會來了。”她話中苦澀。
“阿彌陀佛，若是那個人來了，施主又要做何般打算？”
“······我沒有想過，但是心裏卻期許著。”
老和尚沒有睜開眼睛，輕聲道：“世間種種，為情癡苦。施主，你武功高深，心思玲瓏，到底卻還是脫不了一個情字。”
周芷若雙掌合十：“我原以為我不會再有這種情感，歷盡劫波，世間還有什麽可以觸動我心的？”
“只是······”周芷若眼睛放遠，似乎看到了茫茫的草原之上，“只是當那個人出現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逃不了，躲不掉，甚至就連遺忘也做不到。”
“癡兒癡兒。”老和尚終於睜開了眼睛，卻是看著遠山和天空相接的那處，目光混沌，卻似乎看穿了時空人心。
“可我想，她是沒有這種心境了。”周芷若淒楚一笑，慢慢向山上而去，這次終於不再停留，“趙敏，你永遠不會知道，曾經有個女子，那麽愛過你。”
馬蹄聲突然在身後大做，一聲嬌叱傳過來：“且慢！”
周芷若身軀一震，那不是趙敏的聲音還能是誰的？她卻不敢回頭，只是那腳卻怎麽也邁不下去了。
“周芷若！”那人策馬飛奔到周芷若面前，似乎唯恐慢了一步這個人就會離開一樣。
“趙敏······”喃喃出聲，周芷若眼中晶瑩。
趙敏風塵仆仆，神色間難掩憔悴，目光卻是神采飛揚，“你不再峨眉等我，來少林寺幹什麽？”
周芷若一怔，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們回家。”她伸出手，嘴角輕挑。
兩只素白的手終於糾纏在一起，那個“好”字被遠遠地吹散開來，似乎到了天涯海角。
“阿彌陀佛。”老和尚不悲不喜，再次閉上了眼睛。
天下依舊太平。
······
宮闈深深，太監宮女舉著檀木茶盤，彎腰穿過一個個回廊，走過一個個宮殿，終於是將它遞給了一個俏麗的姑娘。
那姑娘十七八歲，美貌動人，只是眉眼間有著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這冷淡卻在見到殿中那人的一霎那冰封瓦解。
“女皇，喝碗茶吧。”
案幾之後的人沒有理會她，手中的湖筆不時蘸墨，覆又在宣紙上躍然。
少女端著茶盤走到了她身邊，見她的字筆鋒淩厲，氣勢逼人，心中暗自敬仰，這就是世間無一男兒能匹的女皇，楊不悔。
“放下吧。”落下最後一筆，楊不悔看著還站在身邊的女子，道：“斯卿，你坐下吧。”
“是。”斯卿應道。
楊不悔盯著她的眉眼，目光卻是放遠，似乎看到了某個人。
斯卿知道，她獨得女皇恩寵也不過是因為這一副相貌，只是，她寧願不要這個模樣，不要女皇透過她看到另一人。
“女皇，這茶溫度卻是正好，您喝了吧。”她低下頭，卻聽到了楊不悔冰冷的聲線：“擡起頭來。”
“······是。”
斯卿永遠也不會對女皇說她喜歡她，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夠天長地久地陪伴，楊不悔也不會揭穿斯卿的小心思，她根本不在意斯卿。斯卿只是一個傀儡罷了。
“紹敏親王到了領地？”
“是。”
“······終南山那邊呢？”
“沒有消息。”
“混賬！”楊不悔反手將斯卿打飛，卻又在下一刻抱起她，撫摸她臉上的紅印。
“我教你武功吧。”
“遵命。”斯卿乖順地聽從楊不悔，她要做到一個替身的職責，她要變成楊卿，她要學會古墓派的武功。
······
“所以，你從五年前就和楊不悔聯系上了？”
陽光正好，酒樓雅間之中，瓜果茶盞，一應具備，微風吹起紗幔，歲月靜好。
趙敏的手指捏著一顆葡萄送往周芷若口中，卻被那人嫌棄地擺頭拒絕了。
周芷若問話頗有些責怪的意思，枉她還擔心趙敏面對國仇家恨會受傷，原來這個人早就謀定了退路。
“那個時候，不過是虛與委蛇罷了。”趙敏連忙哄周芷若，“我當時哪裏知道楊不悔是熟悉劇情的人啊，她制造意外找上了我，對我說了一大堆的道理，希望我幫助明教打敗元朝，我那時怎麽可能答應？只是明面上同意了和她的合作，然後希望借助這個力量一舉剿滅明教甚至整個中原武林。”
“所以就有了光明頂之變？”周芷若倒是饒有興致，她所知道的不過是十之三四，因此很想知道趙敏是怎麽護住了父兄，還成為了明朝的親王。
趙敏撓撓頭，馬上又剝了一個橘子給周芷若，私心裏希望周芷若少問一些問題，畢竟自己當時可是沒有恢覆記憶，心心念念怎麽算計峨眉武當和少林明教呢。
“我通過她‘意外’結識了小昭，然後就有了後面的光明頂之變，只是她似乎被困在了終南山，所以很久都沒有消息。不過這個大大便宜了我當時的計劃實施。”趙敏吐吐舌頭，被周芷若吐出的橘子籽砸到腦門兒。
“後來我見事不可為，就和楊不悔明裏談判暗中較量，最終才有這個結局的。”趙敏一言帶過，翻身便去搶周芷若手中的橘子，“誒，我剝的，我得有一半吧！”
周芷若心知她說的輕巧，但是各中卻是處處兇險，楊不悔豈是一個肯吃虧的人？
但是趙敏無心吐露，她也就不追問了。
“我們回峨眉吧。”
“峨眉可是我的地盤了哦。畢竟我可是分封在那裏的親王啊。”
“你就得意吧，朝廷哪裏管得住江湖上的事？”
兩個人突然一怔，一旦明朝穩定下來，朝廷第一個要出手的，就是這些不服管教的江湖人士啊。
“那個時候，你怎麽辦？”趙敏把頭埋在周芷若肩窩。
周芷若摸著她的長發，笑道：“你怎麽辦？”
“我跟著你咯。”
“去黃泉路上也跟著？”
“不，我才不會讓你去黃泉路上呢，我們還有很久很久的時間。”
“說到底還是不夠喜歡啊！”周芷若假裝生氣，嘴巴卻是還在嚼趙敏遞過來的橘瓣，沒有一點威懾力。
趙敏輕笑：“我都準備好了啊。峨眉山可不會有人能夠動的，至少在我還活著的時候。”
“又講生講死了？”周芷若眼睛瞇起來，雙手放在趙敏腰間的軟肉地方。
“不是你先說的嗎？”
趙敏表示，她很委屈。
自此之後峨眉山上多了一個人，整天跟在某位檢查弟子修行的掌門人身後，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但是整天都掛著傻笑。峨眉派的弟子初時還對這個家夥抱有好奇，經過掌門人的解釋之後，就只剩下了同情了。
“所以你跟她們說我智力有問題？難怪她們看我的目光那麽······”趙敏磨牙，不管不顧一下子撲到周芷若身上，“不行，在峨眉山上我的地位堪憂，不久便是年節，我們下山去采辦些東西吧，順帶去玩玩。”
趙敏眼睛一轉，周芷若就知道她早就準備了很久了，也不戳破，溫婉一笑，“好啊。”
周芷若對趙敏總是會說好。趙敏對周芷若總是好。
天下易主之後，雖說百姓生活暫時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但是因為疆土之間甚為和平，所以各處突然間也熱鬧起來，峨眉山上有著峨眉的女俠們，故而鎮子繁華的多，往來的客戶也多了不少。
這其中自然是有了趙敏的功勞的，她身為親王，雖然終日在峨眉山上待著，該處理的事情可是一件也不含糊，她分封之地已經隱隱有了這天下一等一的富庶模樣，周芷若不是不清楚，楊不悔有好幾次想要趙敏為明朝效力，甚至還動過“得不到就毀掉”的心思，但是趙敏終究是棋高一著，把那些明裏暗裏的危機都逐一化解了。
兩個人相互依偎在峨眉山上的日子，到底是趙敏一手促成的。
周芷若也不是沒有能力去解決，但是趙敏喜歡親自出手守護著一份得之不易的幸福，周芷若也就隨她去了，只是在暗中幫忙，不露痕跡。
“芷若，我們買些煙花爆竹拿回峨眉放好不好？”
“峨眉是清靜之地，怎麽能夠有這種喧鬧的煙火氣？”
“哦······”這人頗是無奈地將手中的東西放下。
周芷若卻拿起她放下的煙火，“我們晚上跑出來放，只有我們兩個。”
是夜，溫暖的火光在某處山林中亮起，趙敏的聲音有些惱怒：“怎麽到了這麽一個偏僻的地方，我都不知道怎麽回去了！”
周芷若淺淺笑起來，“這樣，我就能一直牽著你的手回去了，你只能夠跟著我。”
兩人臉色微紅，眼波流轉之間竟是幸福之色。
“啊，周芷若，你是在占我便宜，明明是掌門跟郡主，才不是郡主跟著掌門呢······”
“你走不走？”
“······好啦好啦。”
月朗星稀，山風溫柔，郡主和掌門要一直走到最後呢。
143.番外
我叫敏敏特穆爾，生來便是蒙古皇家，我的祖先是成吉思汗一樣的大英雄大豪傑，特穆爾家的子孫沒有一個是庸庸碌碌之人，哪怕我是女子，匡扶社稷平定叛亂也是我的志向所在。
但是說是要平定叛亂，我自己何嘗不是“叛”呢？我給自己取了一個漢名趙敏，趙字取得是已亡宋朝皇室的姓。
我拿著它招搖過市，哪怕當時風聲鶴唳，王廷在捕殺漢人最大的五姓人氏，趙正是其中一個。
我學習漢人的經書史冊，學習漢人的武功，可是我知道，那些老師都沒有認真教我，夫子總是對我面含鄙夷，我想如果不是父王制住了他的親眷他也許會揮著文弱的拳頭妄想和父王同歸於盡，請過來的江湖人士雖然貪慕虛榮，給我個一招半式，卻從不輕易吐露最為神奇的內功心法，即使我後來折服了不少手下，他們竟也願意以死相抗。
漢人的氣節有時候無比卑微，被區區一錠金子就可以收買，但是這種氣節卻又似乎刻在了他們的骨子裏，有所不為，則誓死不為。
小時候我不是很理解這種氣節，只是見那些漢人面對著兵刃破口大罵蒙古之時頗有些興趣和惱怒，直到我看到了那個小女孩——當時她真的只是一個小女孩，雖然繃著臉故作老成的樣子，但是稚嫩的臉卻讓她的做派有幾分好笑。
她明明知道打不過我的手下，卻還是要護住對她並不好的師姐，她對她師姐感情並沒有到生死相依的地步，甚至可以說就連陌生人也好一點，只是她昂然迎向阿二，似乎保護她身後的人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想，也許我可以從她的身上找到漢人為什麽這麽難纏的原因，這樣我就可以從根源上摧毀這些人的信仰，讓我蒙古萬載不滅。當然，更為現實的一點是，這個女孩是峨眉派的，聽阿大的說法，她的天資應該是當世頂尖的。
阿大的話中隱有殺意，我卻一點也不想殺這個女孩。
用這個女孩引動江湖人自相殘殺不是很好嗎？雖然我還沒有足夠多的信息完成我的計劃和布局，但是我總會找到的，第一步棋子不下，哪裏有後面屠龍吞虎的棋勢？
我放了她，她說，她叫周芷若。
我記住了。
當時，我當她是個試驗品，是個有用的棋子。
可是現實總是猝不及防，我未曾料到晚上竟有人來夜襲王府，也未曾料到自己竟然輕易地便被人擒住了，還是她，峨眉派周芷若。
事不可為，我借著這個由頭讓她對我印象深刻甚至心懷愧疚，為此我不惜以身犯險，那劍刃的鋒利可不是玩笑便罷。
如我所料，她不可能再忘記我。但是出我所料的是，她贈與了我一把白玉扇。
那似乎是她早就準備好的，也許她也不知道，竟會落到如此地步吧。
果然世間事有太多不可預測了，我和她明明有太多不願，還是會違心地傷害到對方。
他們說，我們之間隔了一個家國大義。
我從她身上看到了屬於漢人的那種風骨，於是在那個明教大小姐找上我合謀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只是在利用我，而非真心。不過送上門的資源怎麽不利用呢？
我假意答應了她。
我許明教江湖第一無人敢於違抗的地位，她許元朝汝陽王府三代平安。
現在想來我們答應的都是荒謬的——兩個十歲上下的小孩子談論天下大事，還一副盡持在我手中的樣子，可不就是荒謬嗎。
得了楊不悔的暗中引薦，我認識了小昭，這個名義上楊不悔的婢女。
小昭不是普通人，這一點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楊不悔想要借我的手除去小昭，我怎麽可能讓她如願，順水推舟地利用了一把小昭促成明教和汝陽王府的交易，但是卻在言語上為小昭開脫，已經離開光明頂許久的楊不悔想要對小昭斬草除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楊不悔消失在終南山的時候，我刻意去那裏打探過，一無所獲。
大概是我對中原武林的故事傳說不甚了解吧，暗地裏透露給小昭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倒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可是我手上的那些江湖人卻也大多不知道終南山有什麽特異之處，看起來知曉一些內情的，比如苦頭陀大師，都是諱莫如深的樣子。
六大門派圍剿光明頂之前，我又看到了她，還是為了替她的師姐出頭，保護她的師姐。
五年不見，她的武功高深很多，如果不是輸在了武器上的話，她和阿大都能鬥個不相上下。
此人真是天縱奇才，既然如此，我就誆下她一件事，若是用的好了，哪怕是明教突然反水，我也有辦法擒下他們。
然而事情終究是在我掌控之中，被十香軟筋散輕易放倒的武林人全部被我運回了萬安寺。
光明頂上我把白玉扇拋下，本想著不用再和這個棋子虛與委蛇了心情應該是暢快的，但是竟然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心中暗暗思忖著怎麽把那把白玉扇拿回來。
好不容易定下心叫人去尋，我以為我只是惦念著它陪了我五年而已，自然我沒有細想為什麽我會讓它陪著我五年，是對他們說的為了提醒我當日之辱督促自己好好練武嗎？也許是，也許不是，我是不明白的。
只是當屬下回報說白玉扇不見了的時候，我心裏頓時空了一塊，恍恍惚惚地不知道自己想幹嘛，一直在腦子裏琢磨的振興元朝的計劃似乎也無足輕重了。
只是一把扇子而已。我很無力地勸慰自己，突然瘋了一樣想要見到她，周芷若。
最終我安靜進行著自己的計劃和布置，心裏卻如同冰凍。這一次在掌控之外的，是我自己。
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接近峨眉派的地方，但是如果有選擇的話，我一定要早一點去。一定要。
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她哭的那麽絕望，那也是我唯一一次見她那麽乞求。
我卻冷著心腸，戲弄她。那個時候我想擺脫她給我的影響，卻完全忽略掉了她眼中的急切。
心越痛，我就對她，對自己越狠。尤其是那該死的記憶還不時跑出來搗亂，我是不是趙敏這個問題都讓我思考了很久。
見到那斷掉的白玉扇之後，腦子裏似乎有一根弦斷掉了，我還是那個冷酷無情步步機關的趙敏。一刀兩斷，天意都幫我們選擇了不是嗎？
可是誰能夠放下呢？
我到底是放不下的，於是我留了下來，再次成為人質，這一次我是自願的，這一次我卻只能夠讓張無忌挾持我。我不願意再見她有任何損傷，見到她犯險入萬安寺的時候我甚至都想沖進火場，可是我不能夠離她太近，她眼中的恨意太濃。濃到我的心臟似乎都被郁結了。
但那時我不太懂，我不懂我做出這種愚蠢行為的目的到底是什麽。真正懂得的時候，已經利陌路只差一步了。
她終究沒有殺我。
靈蛇島上，那麽好的機會，她沒有動手，只是把我送回了中原。
她和小昭達成了協議，卻沒有防備我，當時我是清清楚楚看見了一切的，她殺了我滅口，再推脫到波斯人身上，倒是一了百了。如果我是她的話，這麽有利於我的環境，我一定會這麽做。
初時我不明白，終日在王府之中捏著那條手帕睹物思人。
後來聽說了她和張無忌的白首之約，隱約猜到她希望我把這個真相透露給張無忌。原來在她心裏，我喜歡的竟然是張無忌麽？
我怎麽可能拿她的聲名胡鬧？盡管她不甚在意的樣子。
適逢七王爺逼婚，我有數種方法可以脫身，但是這卻可能是最後一個我能夠和她見面的機會了。
我告訴她，帶我走。
她來了。只是明顯游離的眼神讓我知道她不僅僅是為了我而來，那麽是為了身在大都的張無忌，還是另有他人？無論是哪一種，我心裏的火焰都燃燒了起來。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恭謙下士時”我這麽說她。
她不惱，反而自嘲地笑。若是她惱怒甚至大發雷霆我都好受，而她冷眼把自己看的通透的樣子卻讓我心疼。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如果我還是被動的話，此番之後，江湖不見。
所以張無忌和我們一起出城之後，我選擇了跟著張無忌，沒有追上她。
我要上光明頂，見楊不悔。
從她射死了紮牙篤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割舍不下她了，也絕對不允許她的計劃變數是我，是我讓她不得已假戲真做，委身下嫁。
胸口的紗巾是我最大的依仗。對，我就是去空口套白狼的。
我全身上下有用的只有一個郡主的身份和自己的機謀。楊不悔似乎對我有先入為主的概念，對我的底氣竟也不懷疑太多，我們立下字據，我助她平丐幫，她許我一塊封地，一世平安。
於是，我成了賣國賊嗎？
我自嘲的笑，這反骨與生俱來。
楊不悔看我的眼神就似乎她看透了我，又似乎有著驚異和疑惑。我熟悉那種眼神，可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見過。
我接手了明教的情報網，將丐幫的行動掌握的一清二楚，和楊不悔稍加商議，我們便放任了丐幫的計劃，至於謝遜，張無忌，在我們手中都是棋子。
這樣說起來，我和她，還有楊不悔，小昭，豈非都是同道人？
想到這裏的時候腦海劇痛，一幕幕的場景在我眼前劃過，有個叫紅顏的女人的一生就這麽一晃神過去了。
我想，當時我應該是笑了。我的心從未變過，她也是。
所以濠州大婚，我無論如何也要阻止！
費盡心思卻血濺華堂，我不恨，她顯然是手下留情了，五指戳進我肩頭的時候還有著顫抖。
我癱軟在地上的時候心想，染紅了這紅白衣裳，倒也像是和她登對的一套喜服了。
等到諸事皆了，我要光明正大地穿上喜服，我要牽起她的手，而不是在這裏嫉妒張無忌嫉妒地發瘋。
等我！
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世間事是有無數種意外的，只是被那個小孩模樣的人算計了到底，我和楊不悔還是始料未及。說到底，我們不了解史紅石。她會放棄天下，只為了一個人，而我們卻一直站在天下美人得兼的角度去看的，就是楊不悔角度。
她把整個丐幫都拖下水，受天下唾棄，只為了那個人的憐惜。
楊卿是個幸福的人，兩個絕代女子都傾心於她，她也是一個萬分不幸的人，她愛的人被她推開，愛她的人設計讓她推開了她愛的人。
楊卿是喜歡楊不悔的。
這是很久之後，我和她造訪古墓知道的。
話說回來，元朝被滅是大勢所趨，我心中雖有悲慟，卻已經沒有了逆天的念頭，將父兄送至草原，自然很多部人以為我出賣了蒙古，畢竟，我最終成了明朝的親王。
我無法辯解，一路上就遭到了許許多多的埋伏，幸而早就和父兄名義上斷了關系，到也不至於拖累了他們。
耽誤了很久回到中原，我心焦她有沒有出家，一旦她落發出家，那就是真的下了決心，我們再無可能了。
峨眉山的人告訴我，她前往少林寺了。
按照日子推算，如果是平常腳力的話，此時已經往回趕了。
有人勸我，不能勉強啊，不必勉強啊，老天都替你做了決定。
我心思頹圮，聽了這話卻突然振奮起來，也許我的反骨從來都沒有變過。
“我敏敏特穆爾既然認定的事，就不會因為任何因素而退縮！”
“我偏要勉強！”
那人一身素白，眉目如畫，行動之間似乎有些遲鈍。
她在等我。
“周芷若！”
“你不在峨眉等我，來少林寺幹什麽？”
“我們回家。”
兩只手交纏在一起的時候，此生無憾。
······
江湖上總愛流傳各類的傳說，像是神雕俠侶之類的更是倍受歡迎。現在若是誰家夫妻感情好，武功高，便會的一個“神仙眷侶”的名頭。只是近來這神仙眷侶卻是沒有人敢喊了。
能夠用這個稱號的只有峨眉山上的兩位仙子，趙敏霸道地讓別人都不許用這個名頭，在她心裏，當世只有自己和芷若才當得起。
周芷若也由著她去了，峨眉山廣泛流傳開了峨眉九陽功，還學習了周芷若教授的簡化太極二十四式，勢力大增，隱隱有變成江湖第一大派的氣勢。
這實在是因為明教教眾建立了明朝之後，要不歸入了官府，要不就此散去，而少林寺經過圓真和丐幫明教的算計，聲望早就大跌，哪裏還有當年執牛耳的氣魄？武當倒是不溫不火，精收弟子，不顯山不露水。
宋青書已經順利成為了武當派的掌門人，他沒有犯下大錯，還是那個光鮮的青年俊傑。武當的弟子卻是經常到他和張三豐多了很多話題。
應該只有一個話題吧，求不得。
趙敏每每拿宋青書調笑周芷若，周芷若卻是用張無忌反唇相譏過去。
“所以如果他們兩個在一起了怎麽樣？”
趙敏興致勃勃地假設道。
“那你先把張無忌從靈蛇島拉到武當，或者把宋青書從武當拉到靈蛇島。”
張無忌辭了教主之位後就和謝遜回到了靈蛇島，就像幼時一樣相依為命。
峨眉山上無大事，周芷若只收了一個品性資質都是上佳的弟子，傳給她九陰真經，便幾乎撒手峨眉派的大小事務了，靜玄師姐和靜定，也就是丁敏君打理的有條不紊，她便時不時和趙敏出去游歷。
峨眉山下常見有兩女子衣袂飄飄，足不履塵，一位秀如蘭芝，一位燦如玫瑰，姿容如仙子下凡，便有人感慨道得其中一人垂青都是得天之幸，這被趙敏聽到以後，便教訓了一番，硬是讓所有人都改口叫“神仙眷侶”，情由此來。
趙敏總是惦記著和周芷若辦一個婚禮，周芷若倒是不置可否，趙敏又覺得便宜了張無忌，心中一氣，竟是拉著周芷若每到一個地方就拜堂成親。周芷若也由著她。
“拜了這麽多次天地，我們要在一起多少世啊？”周芷若點趙敏額頭。
趙敏大笑，“那就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咯。”
有情人得眷屬者有多少呢？
史紅石初見楊卿，便舍棄了父母，只為了和楊卿長久生活在一起，可惜楊卿先遇到的終究是楊不悔。
“聽說楊不悔跪在古墓外十天十夜，終於暈死了過去，要不是小姐醫術超凡，說不得就到了西天呢。”楊卿的幾個婢女和周芷若趙敏竟算得上是談得來，她們心思純凈，一心為著自家小姐，全然不顧楊不悔如今身份地位。
“沒想到也是個負心薄情的人啊。”
周芷若和趙敏面面相覷：“怎麽是楊不悔負心薄情？”
“你們不是古墓中人，當然不知道。小姐室內掛著一副畫像，日日沈吟半天，誰也不理。”
“那畫中人，可不是楊不悔嘛！”
楊不悔輸了，史紅石也沒有贏。
“我們最開始的任務是，獲得幸福。”周芷若依偎著趙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卻又有無盡的惆悵，“那遠渡重洋的小昭我是不知道了，在武林的，不在武林的，活著的，死了的，到底都沒有幸福。”
“你呢？”趙敏有些生氣，“不要把你自己加進去啊！”
“我才沒有加進自己呢，只是一瞬間忘記了自己是獵殺者罷了。”周芷若眼中頓現狡黠，這人的情緒真是越來越好撥動了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和命數，我們還是做好自己吧······明天我們去昆侖拜堂如何？”
“好啊，我要見見給張無忌帶來九陽神功的白猿。”
周芷若為了他人命運唏噓，趙敏最終還是選擇了不說。
那皇宮之中，也有一副畫像呢。
可是這與她們無關了。
神仙眷侶，身在江湖，不問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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