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發披散，檀香木梳緩緩滑下。

她們說：“一定是白首之歡。”

喜服下的手微微顫抖，強自瞪著銅鏡中的自己，哪怕是模糊的影像也能夠看出來，這個女子有多美。

周芷若，秀如蘭芝，有人說她是江湖第一美女。

也許吧。

郎才女貌，所有人都認為她和張無忌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峨眉明教聯姻，更鑄成了江湖中不可撼動的勢力。

從哪裏來看都是好的。周芷若找不出半點有害的地方。

“找一個機會讓他發現是我殺了殷離，那麽白首之約自然不會繼續，他帶著武穆遺書驅除韃虜，我帶著九陰真經廣大峨眉，這一生，也可以是兩不相幹了。”知道周芷若計劃的時候，林麓不由得為這個女子嘆服，她狠的下心，也能夠以自己為籌碼和賭註，步步算計，最終獲益。

只是，人算是敗給了人。

“掌門，現在······”在路上的時候林麓曾經問過。

周芷若只是揮推他，沈寂的神色瞧不出半點玄機，“我自有安排。”

安排就是確確實實將自己嫁出去嗎？

林麓在大廳裏，看著往來賀喜的江湖中人，心中不屑，明明互相逼迫，但是表面上卻是大義凜然的樣子，這樣的江湖還是當年人心中的俠義江湖嗎？還是一堆打著俠義名號為非作歹的小人？

他悶悶灌了一口酒，聽道“迎新人——”，不由得坐正了身子。

周芷若身穿大紅嫁裳，鳳冠霞帔，臉罩紅巾，八位峨眉派青年女俠陪著周芷若婀婀娜娜地步入大廳，廳上端坐著張無忌的外公殷正天，另一邊則是周芷若的父親。

周芷若和張無忌女右男左，新娘新郎並肩而立，光彩照人，眾人皆是歡喜撫掌。

讚禮生高聲唱喏道：“拜天——”

兩人沖向廳外，正要雙雙跪下，突然聽到一聲“且慢”。

周芷若膝頭一松，竟然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

眾人大驚，擡頭往廳外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紅白衣裳，頭戴珠寶的女子緩步踏入，便是群雄環視，她也毫無懼色，雙手負在背後，倒是一副自信從容的高人樣子，那嬌俏如玫瑰的面容更是增光添彩，不少人竟覺得不敢直視，悄悄低下了頭。

“趙敏！”張無忌不由得大喝。

他神色又是為難又是感動，看看趙敏又看看周芷若，當真是束手無策。

被他這麽一喊，群豪才反應過來，被這麽一個女子震懾住，他們不禁面皮羞紅，又想到趙敏乃是朝廷的郡主，便一個個怒目而視。

趙敏卻是鼓起掌來，笑道：“真是好啊！”

“好什麽好？”張無忌見周芷若沈默不言，心裏一慌，想著周芷若竟然將倚天屠龍的秘密都告知自己了，並且把降龍十八掌和武穆遺書都毫無保留地交給自己，情深至此，自己絕計不可辜負了她，於是態度便強硬了起來，“今日是我和芷若大婚之日，郡主若是來吃喜酒的，自然請上座，我明教不會同你為難，但你若是來搗亂的，煩請現在就出去，否則別怪我待會兒不留情面。”

趙敏卻是毫不在意，“都說張大教主仁義無雙，更是最重孝道，卻不知天下人都看走了眼。”

“你這是什麽意思？”張無忌緊皺著眉頭，心中隱隱不安。

“哼，你的義父金毛獅王謝遜今日怎麽不來參加你的婚禮呢？你都不曾起過疑心嗎？你口口聲聲義父義父地喚著，到了你義父生死關頭，你還在這裏溫香軟玉洞房花燭嗎？”趙敏聲音越來越厲，張無忌好不容易凝起的硬氣頓時七零八落。

他急急沖上去抓住趙敏手臂：“我義父怎麽了？你可知他在哪裏？”

趙敏被他捏的生疼，卻不呼痛，依舊是笑吟吟的樣子，“我當然知道你義父在哪裏了，而且還是生死攸關的時候了呢。”

“你快告訴我！”

眼波流轉，趙敏吐出的話卻讓眾人一驚。

“告訴你可以，我還能夠帶你去呢，只是你今日不得與周姑娘成親！那麽你現在就隨我去！”

張無忌被震驚地松開了手，直直往後退了兩步，倒是周芷若還是僵立在那裏沒有絲毫表示。

“你這個妖女怎麽能夠趁人之危呢？何況你空口白牙，怎麽叫我們相信你？”

峨眉派的人不禁怒道。

趙敏似乎早有準備，從懷中摸出一把淡黃色頭發，正是謝遜的頭發，道：“這可是我的屬下冒死偷回來的，張教主，你身為人子，不會認不出來吧？”

“這，這真是義父的頭發。”他猶豫一會兒，既是記掛義父，又是感於趙敏之情，咬牙道：“我隨你去便是了。”

眾人皆是大驚，卻說不出話來。

張無忌和趙敏走到門口，一個紅色的身影驀地出現，紅袖中伸出纖纖素手，五根手指向趙敏肩頭抓去。

這一下兔起鶻落，迅捷無比，出手的正是周芷若。張無忌有心阻止，但是周芷若內力之深僅次於他，況且又是突襲，運用了九陰真經中的上等法門，卻是完全救援不及了。

趙敏只感肩頭劇痛，周芷若的五指已經在她肩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傷口，鮮血頓時湧出，一會兒便染紅了半邊衣裳，看起來倒也像是穿了喜服一般。

張無忌心中大駭，忙分手上去攔住周芷若。

因著獵殺者改變了太多劇情，張無忌沒有上武當救過武當派，也就沒有學到太極，靈蛇島之行也沒有得到聖火令上的武功，雖然多了降龍十八掌，但是尚未來得及仔細琢磨，也是他自忖武功高強，沒怎麽上心的緣故。

周芷若則是有著峨眉派的精深武學，又融匯了武當武功，還學到了太極劍和太極拳，內有九陰內勁，武藝上還修煉了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與張無忌已經有了正面相鬥的資格。

她頭上所趙紅布並未揭去，聽風辨形，左掌回轉，便斬向張無忌手腕，張無忌見她招式太過淩厲，忙運用乾坤大挪移的法門。

周芷若似乎是氣的狠了，連施八下險招，張無忌勉強擋住，八公八守之間不過火光電石，大廳上群豪屏氣凝神，無不驚呆。

趙敏摔倒在地，氣息漸弱。

周芷若霍地守住手，不再進攻，張無忌忙扶起趙敏。

“張無忌，你今日若是出了這個門，就永遠不要回來！我們從此再無幹系！”

張無忌哽咽道：“芷若，請你原諒我的苦衷，我絕不會反悔我們的婚約，只要再等幾天······義父於我恩重如山，芷若，芷若，希望你能體諒。”

他怕周芷若才搶攻，扶著趙敏便閃將出去。

群豪雖然見過江湖上不少異事，但是今日親眼見二女爭夫，血濺華堂，新娘子頭遮紅巾，而以神奇武功毀傷情敵，無不神眩心驚，誰也說不出話來。

周芷若猛的扯下紅巾，朗聲說道：“各位親眼所見，張無忌縱然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該當場棄婚，隨趙敏而去，這侮辱對於我，有如千刀萬剮萬箭穿心之痛，從今以後，我周芷若和姓張的恩斷義絕。”她字字鏗然，說著揭下頭頂珠冠，伸手抓去，手掌中抓了一顆珍珠，拋開鳳冠，手掌一捏，那珍珠便成為了粉末，簌簌而落。

“我周芷若不雪今日之辱，有如此珠！”

眾人正想要勸慰，尤其是明教諸人，卻見周芷若雙手一扯，素白的纖手在大紅錦袍上一撕，那件繡滿金花的大紅長袍便被撕成兩片，她手一揚，那紅袍便飛揚上空。

眾人被裂成兩半的喜袍吸引了心神，回過神來之後周芷若已經不見了身影，只留得餘音還在大廳響起。

“峨眉弟子，回峨眉！”

這等輕功，竟然已經超過了青翼蝠王韋一笑。

眾人怔了半晌，一場婚慶大事成了這般模樣，明教上下固然是臉上無光，前來道賀的江湖人也十分沒趣，峨眉眾女氣憤憤地告辭，周父也是手指顫抖地指著明教諸人，最終拂袖而去。

謝遜下落固然重要，但是擒了趙敏，慢慢逼問還怕她不說？又或者遲個一時半刻，也沒什麽要緊，張無忌卻是蒙頭便跟著趙敏去了，這一下江湖人都在指摘男子負心薄情，被妖女迷惑了心神。

峨眉祠堂之中，周芷若素白衣裳，雙掌合十，低低吟誦著佛經。

幽暗的光照進來，平添幾分詭異。

耳邊似乎有滅絕師太的淒厲聲音。

“師傅！師傅！我算是完成了你的三件事情，你不必糾纏於我。”周芷若驀地睜開眼睛，一閃而過一絲恐懼。

這不是所謂滅絕師太的鬼魂，這是她自己的心魔。

走過心魔路的她知道，清楚自己不該有心思卻止不住如此，便會產生心魔。

還是······放不下。

少林屠獅大會的拜帖已經送到了峨眉，劇情似乎還是不可遏制地發展著。

這一次，沒有人做推手，但是所有人都是推動者。

“掌門人······”靜玄師姐在外面躊躇道。

周芷若打開門，接觸陽光的一瞬間不禁瞇起了眼睛。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被情所傷。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只不過她們弄錯了當事人。

新娘素手裂紅裳是何等氣魄？周芷若絕不是軟弱的小女子。

她打起精神。

屠獅大會她必須去，否則江湖人還以為她真的一蹶不振怕了張無忌了。

被悔婚除了名節受損之外，周芷若再沒有半點損傷，反倒是明教心中有愧，維護峨眉倒是盡心盡力，元兵竟然不得靠近峨眉山。

這是她早早就算計好了的，只是事到臨頭，她還是如此難受。

趙敏搶親，更是魄力十足啊。

丁敏君此時知道繼任無望，反而放空了心思，出家做了尼姑，周芷若按照輩分，給了她一個“靜定師太”的名號，到頭來反倒是丁敏君比自己還辛福些。

周芷若不免自嘲。

峨眉九陽功她已經挑了幾個品行都不錯的弟子傳授了下去，只是九陰真經的繼承者卻還遲遲未決，不過周芷若不是很著急，畢竟，她還有一輩子去尋找。

點了幾個女弟子還有靜玄和她一起去屠獅大會，靜定留下來操持門派日常事務，丁敏君爭了一生也不得的權利，竟在她放手之後輕輕松松便到了她手上，她似乎有所感悟，直直對著周芷若鞠了一個深躬。

周芷若不置可否，帶著峨眉眾人一路趕向少林寺。

峨眉揚名，就在此時。

而再見趙敏，也在此時。

她心中下意識地忽略了後面一種念頭，不免悲涼。

不是求而不得，是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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