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爭論(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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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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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來了……嗯,希望能把這個坑填完,滿足我的強迫癥。

關於“我渡世人,何人渡我”的佛家故事,能力所限,找不到對應的故事,只好自己胡謅了一個,當不得真。

物換星移,白霧瞬間湮滅不見,馬蹄聲,喊殺聲,從天的這頭到地的那頭,綿延震天,鼻間的血腥味,周遭的景象都在他眼前起伏、搖晃、扭曲……四喜僵硬地站著,好似化身騎兵,高舉長刀,奔襲沖殺,又好似身在高空,俯視著這硝煙彌漫、屍橫遍野的一切。

見他一動不動,小鬼急得抓耳撓腮,磨牙切齒,啃胳臂啃腿,可惜這妖怪皮太厚,啃得他牙齒松動,眼淚汪汪,連牙印都沒留下一個,他氣得對天空一陣哇啦哇啦鬼叫。

過了好一會,白霧慢吞吞地聚攏來了,四喜的目光漸漸聚焦,他低低笑了一聲,面無表情地看著腳邊的小鬼,緩緩道:“我一直沒問你,你……到底是誰?”

小鬼一僵,討好地蹭蹭半妖少年,蹭啊蹭,少年的註視越來越冷,他終於蹭不下去了,開始使出絕世大殺器——鬼哭。

在尖厲的鬼嘯鉆進腦海前,四喜一把掐住了小鬼的嘴,他把小鬼提高一點,嗜血的深紅覆蓋住他的眼眸,“你不說,不要緊,我自己找。”

小鬼莫名地打了個寒顫,半妖少年望著蒼茫的白霧,露出一個冷森森的笑容,管你有什麽古怪,弄不死我,就弄死你。

硝煙過去,四喜在人屍堆裏翻揀到了奄奄一息的青衣道士,見他淒慘至此,四喜笑得十分開心:“你個道貌岸然的臭道士,差點變成死道士吧,現在乖乖做小爺的奴隸吧哈哈哈。”

清一色全身痛得很,沒空與他計較,問道:"這到底是何處?“

四喜沒好氣:"鬼才知道。"他說著覷了小鬼一眼,小鬼立即眉開眼笑地蹭蹭他,他心道可不是鬼才知道嘛,這小鬼對幻境有掌控權,卻又對他言聽計從,要說沒有淵源,他就不是妖。

罷了,且看看這幻境究竟有什麽名堂。

“餵,臭道士,你不是想知道這是哪麽,我們來商量個事如何?”半妖少年拍拍青衣道士的臉頰,下一瞬又改變了主意,“算了,我把你放了,我們各憑本事,到時候你自己死了最好,免得小爺臟手……”

清一色悶聲不吭,他也不管,擡腳用力一踢,青衣道士便滾遠了,滾進茫茫白霧裏,他特有閑心地揮揮手,以示再見,完了蹦蹦跳跳地走了。

……

四喜摸到了左治峰的帳篷處,這位大將軍正在發脾氣,石中魚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熱鬧,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笑。

左治峰將帳中能摔的器皿全摔了仍不解氣,一轉頭瞥見他笑,立時怒氣更甚,“你笑什麽?!”

石中魚冷然道:“我笑有人自作自受。”

左治峰反唇譏笑:“石軍師有話直說即可,何必遮遮掩掩。”

石中魚大怒道:“到底是誰遮遮掩掩,對下屬所犯□□擄掠之事非但不制止,還包庇遮掩,以致百姓不堪其辱,冒死通敵,也要驅逐你們!”

“百姓?!你把他們當百姓,他們可把你們當父母官?!”

“你們從不曾善待他們,除了欺辱還是欺辱,還想讓人你們當父母官?!”

左治峰幾乎氣笑了,“你個鹹菜豆腐的臭道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縱使你今日對他們百般好,他日轉眼便將你賣了!”

石中魚大聲斥責:“那只是你以為,你以為誰都像你一般,素來不吝於以最大惡意揣測別人,再說了本來就是你們的錯,好好的為何侵略別人,占了別人的地,又不對別人好,甚至把別人當牲畜一樣趕到戰場上當擋箭牌!你們這樣真叫我惡心!”

左治峰一拍桌子:“蠢貨!你懂什麽,你他媽什麽也不懂,給我滾!滾出去!”

石中魚扭頭便走:“滾就滾,左治峰,你這種將領,打了敗仗簡直活該!”

回答他的是一只飛出帳篷的桌子,左治峰坐在帳中,越想越氣,氣得渾身發抖,這個蠢貨,這個蠢貨,竟如此天真,修道修道,大道三千,難不成都修到狗肚子裏去了!

四喜望了眼那張四分五裂的桌子,也沒有什麽謹慎的心思,大咧咧地掀帳進去了。

左治峰看見他瞳孔一縮,也不失態,沈聲道:“閣下何人?”

他處變不驚,四喜也不以為意,撿了張凳子坐下,“能讓將軍打勝仗的人。”

左治峰打量他片刻,忽地一笑:“何以見得?願洗耳恭聽。”

四喜“嘿”了一聲,道:“我先給你講個故事吧。”

“在一個遙遠的小山村,”他素來從不正經過,如今擺開一副開壇論道的姿態,眉眼裏的正經味十足,很是像模像樣,“某一日,一股山洪石流如虎狼般沖嘯而來,眼看要將山村淹沒,來了一個僧人,那僧人本事通天,生生打出個結界,將整個村莊屋舍保護起來,故最後只是田地受害,損了糧食而已。”

“村民感激他,便給他在山上修了廟,塑了佛祖金身。僧人住在廟裏,享著村民的香火,平日裏教導佛法,傳授工法,治病救人,如此過了幾十年,僧人越來越老,也越來越不下山,村民起初還念著給他送香火,到了後來,便把他忘了個幹凈,僧人於是生生餓死了。”

“又過了許久,村民發現之時,屍體已發臭生蛆,他們匆匆將人埋了,到底心虛,便把廟封了。再過了許久,村民心裏的那點虛也被時間磨去,有些腌臜之徒從金身上扣金子,漸漸地扣沒了,剩了個光禿禿的泥身。卻道不巧,事兒做多了,便給人疑心上了,那腌臜之徒怕村民追究,索性將泥身打碎,謊稱僧人回魂在金身上,自個跑了。村民又發起虛來,頓時心生懼意,不敢再追究,村裏人心慌慌,日子越久,那心虛便如魔鬼般纏繞,最後索性將廟給拆了。才壓住了魔鬼。”

四喜說到此處,他平板無波的敘述終於顯出點冷厲來。

“事情到這也罷了,卻不巧,某一日,又發了泥石流,災害過後,人死得差不多了,卻又正好來了一個僧人,又將村民給救了,殘存的村民裏有人問他為何不早些來,害他們白白死這麽多人。又有人問他是否是回來來報仇的,故意引來泥石流,報覆因為他們餓死了他,他們聲聲質問,色厲內荏之際,先是操起棍子戒備,後竟因恐懼生出惡意,生生打死了他。僧人直到死都未曾反抗,只他心裏存個疑問,他來人世輪回,只為渡人,如今他渡了人,誰來渡他?”

半妖少年冷笑數聲,透出幾分深切的恨:“也對,俱言佛渡眾生,卻道哪裏有佛,佛在哪裏……”

佐治峰聽得認真,末了,才道:“他不修佛……”

四喜眨眨眼,那冷厲肅然又變作玩世不恭:“一法通,萬法通嘛。”

……

天邊磅礴逶迤的山脈在雲海中蜿蜒而去,近處,遍地是戰火肆虐後的硝煙,映著幸存者的哀嚎,端凝而喧囂。

石中魚鉆進殘垣斷壁裏,將垂死掙紮的百姓刨出來,只要有一口氣,便都吊著,實在成了屍體的便超度往生,他修的是道,不是佛,如今,卻真真希望自己是個別人眼中的禿驢而非牛鼻子,至少,禿驢滿口的普世之道,用到此處才有用。

每一次戰火過後,從早到晚,他未有一刻歇息,一點松懈,死的人卻越來越多,他怎麽也救不過來,次次如是,南夷百姓看他的目光已經從一開始的感激涕零,變成冰冷麻木,再到憤怒敵視……

他顫抖地把最後一絲靈氣輸入眼前人體內,那人的呼吸慢慢平穩,他眼前一黑,氣游若絲地躺在地上,心裏湧起巨大的茫然和無力……他救的人,遠沒有死的人多……

“阿爹!”少年撲上來大哭,被他撲住的人立即吐出了一大口血,赴了黃泉,被噴了滿臉血的少年呆了。

石中魚怒不可遏,“誰讓你動他!我好不容易救回來——”

“閉嘴!”少年大吼,五官扭曲,聲音裏盡是怨毒,“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我阿爹根本不會死,誰讓你救,你這個騙子!你這個劊子手!假仁假義,你殺了人又救人,還指望別人感激你!都是你!都是你我阿爹才會死——你去死吧!”

盛怒的少年搬起一塊大石頭砸下來,石中魚好似楞住了,任由那塊石頭越來越近。

千鈞一發之際,少年與石頭一齊飛了,重重摔在地上,石中魚眼瞳一縮,針紮般的目光釘在來人身上,左治峰蹲在他面前,刀柄跟逗狗似的逗弄了他兩下,露出一個風光霽月的微笑,“騙子?劊子手?假仁假義?虛偽的牛鼻子?”

石中魚面無表情,“有屁快放。”

左治峰冷哼:“你不擔心那個孩子死了?”

石中魚一震,眼裏的光輝黯淡下去,徹底沈默了。

左治峰輕笑一聲,拎著他的衣襟,與他平視,親眼見平日鮮活如火焰的眼眸裏幽深如潭,左治峰心裏生出莫名的快意,“他想殺你,所以,那片刻你把他的生死拋諸於腦後,你不去想,便能回避,至於回避——”

“石中魚,你承認吧,他想殺你,你自然也不會想救他。”左治峰拂過他的眉眼,笑容清俊,“你會心冷,你不是聖人,為何要勉強成聖?”

你不是聖人,為何要勉強成聖?

你救的人恩將仇報,你又不能一笑置之,為何又要勉強再救?

你救不了人,為何要勉強救人?

不過是,真要救人,付出的代價太大……你不願付出,為能心裏好受一些,便退而求次,求得心安,只可惜,心不能安,終生心魔,既生心魔,道心不穩,何以證道?

何以證道?若不能證道,何以求長生?

……

水潭上白霧裊裊,水流很急,撞在青石上,濺濕了衣裳,清一色躺在青石上,眼眸裏霧霭茫茫,那一聲發問似敲在心間,震耳發聵,攝住他的心神,掙脫不得。

何以證道……何以求長生?

清一色慢慢睜眼,只見頭頂視野開闊,新月在天,耳邊蟲鳴唧唧,夜寒透骨。

他拽緊胸前衣襟,心中下了決定,他太不對勁,這根源……他須得找到那個半妖,強行壓住心口異樣,他祭起羅盤,張嘴吐出一口心頭血,掐訣演算之下,眉頭越皺越緊,竟是氣運糾纏,不可捉摸之象。

憶及自己先前接觸小妖時的心境異狀,他從衣擺處撕下三指寬的布條,施了個禁錮法決,系在腦後,蒙住眼睛……看不見不要緊,他還有靈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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