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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引夢人 從前都不知道殿下隨身會帶些有情趣的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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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晏消失了,連同周遭的一切蕩然無存。時庭孤身一人在空寂的時空中,不聞一絲聲響,不見一點光亮。

“向晏?”

“他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回答道。

“這裏是哪裏?”

“無夢之淵。原本你的魂魄游離在你的夢中,可剛才你行了未發生之事,夢消失了。”

“他走了,因為他是我的夢中人?”

“正是。”

“為什麽夢中還有另一個我?”

“那也是夢中人。你可以像先前那樣附魂在自己的人偶身上,壓制他,扮演自己。你也可以化作任意物件,默默旁觀,由他推動夢境。只要你不改變歷史。”說話之人顯然對夢中發生之事了如指掌。

“那之後呢?夢會結束嗎?”

“此夢的盡頭就和你所經歷的一樣,你們會再度掀起浩劫。浩劫之後,進入下一層夢境,周而覆始。”

“我不能選擇離開嗎?”

“向晏沒有告訴你,他已選擇為浩劫獻祭了嗎?你若離開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時庭一怔,怪不得那日向晏對他欲言又止,原來是在同他道別。

時庭問:“你是誰?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那聲音再沒回答。

一切又恢覆了原狀。時庭仍在床上,只是向晏不見了。他想確定剛才那人所言非虛,決定離魂,躲到一側旁觀。

床上自己的人偶起身,瞅著地上砸碎的酒壇,不知發生了什麽,大聲喝道:“誰在我房裏喝酒了?”

沒過多久,向晏進屋來道:“殿下說什麽呢,不是你我一起喝的嗎?”

向晏顯然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麽,他一見時庭,雙頰緋紅,而對方卻全然不知。

那時庭聞一聞衣袖,確實一股酒氣,於是下床想找水喝。他步伐有些不穩,走到桌前,沏了杯茶,又問:“這點心是哪來的?”

“你……不知道?”向晏很是一驚。

那時庭多看了一眼,道:“樂聖居。有人從京城捎回來的?”

向晏沈默了半晌,笑道:“是小喻帶的。”

“向喻回來了?”

“你還不知道呢。他附身在一少女身上來找我們。喏,這人偶也是他給我的。”

想到向晏經受了重重苦難,如今總算有了人偶,那時庭激動地緊摟住眼前人。向晏偎在胸前,忽而兩眼一直,歡喜道:“你居然在這裏。”

他手指櫃子下露出一個頭來的大塊頭,也不知何時滾進去的。

臨姜率領的機甲殘軍遭魂甲軍圍剿,全數俘虜。至此之後魂甲軍一路殺入隗方。

雲聿擔心魂甲軍日後會威脅赤欄,遂命時庭領邊境將士再度出征。可赤欄的軍隊與魂甲軍幾度交鋒,都鎩羽而歸。時庭與向晏都覺得毫無勝算,於是暫時撤退,待新型機甲完工,再與之一戰。

這一日,向晏同時庭去檢閱建造中的機甲。

時庭道:“進展比想象中的還快。”向晏道:“是啊,小喻也不知哪裏請來的偃師,手藝了得,真令人羨慕。”

“那你怎麽還心事重重?”

“哈哈有嗎?”向晏神色慌亂。

“對新機甲沒信心?”

向晏搖頭道:“若是沒信心,我現在該回帳裏埋頭苦想才是。我只是思考,造新機甲對抗魂甲軍究竟是對是錯。當初若不造魂甲軍,只派兵抵禦隗方,也不會引發這一連串征戰。”

時庭道:“事到如今,你只管一心設計。”向晏道:“可就是這樣才不得安心。假如這機甲造得弱了,輸了,魂甲軍日後必然要反撲赤欄。假如造得強了,勝了,到時候我們就成了新的魏陽,依舊以機甲統治隗方人。”

時庭信誓旦旦道:“只要我軍勝出,我就向雲聿索要封地,你與我一起打造木甲與人的城邦。”他悄悄牽住向晏的手,向晏卻欣慰又憂傷。

他欣慰的是這也是他一直的理想。憂傷的是,他知道這一切不會成真。即便成真,他們也不過是在撫星的期望下建立另一個偃方,最後終將被天界毀滅。

時庭忽然道:“我剛才就想問,你為何要背一個這麽重的墩子?”

“啊,殿下不說我都差點忘了。”向晏說著,招手喚了聲小喻。

遠處在檢閱機甲的少女回過頭,匆匆跑來道:“怎麽了?”

向晏道:“你能否為我引見你那位造機甲的偃師。”向喻一聽,支支吾吾道:“他啊……白日裏就像個游醫,四處幫著制人偶,夜裏才來軍中做機甲。”

向晏欣慰道:“沒想到這偃師不但手藝精湛,品性也是上乘的。既然如此,我想請他也幫我這朋友做人偶。”他解下背後的大塊頭。

向喻道:“沒問題,你給我。我今晚幫你轉告他。”

向晏抱起大塊頭準備交到向喻手上。說時遲那時快,素來安靜的木樁子竟從手中跳落,一溜煙滾去了遠處。向晏一驚,匆忙追了上去。

大塊頭身手矯健,滾到機甲群中。向晏一路追趕,哎呀一聲,跌倒在地。大塊頭停下,似乎在回頭觀察向晏是否受了傷。誰知向晏冷不丁地朝他一撲,就差那麽一點,又讓他逃去了。

這一招使過,大塊頭再不聽信向晏,一路遠去。向晏追了好一陣,終於筋疲力盡,停下來喘息。

此時上方一暗。向晏擡頭,見一臺測試中的機甲沒留意,正要一腳踩下。他一時慌了神,不知該向左向右逃。

忽然間腳下一滑。木樁子一頂,將他撂倒在地。這一摔恰巧讓他躲過了一劫,不過也把他摔得昏厥過去。

待再次醒來之時,他已躺在一安全之處,遠遠看見幾臺機甲走動,向喻和時庭在四處尋他。他想起身,卻似乎站不起來。頭下枕著一物,伸手一摸,居然是大塊頭在當他的枕頭。

大塊頭被向晏一摸,警覺想逃,可又擔心這一走會磕了向晏的腦袋,於是不停顫抖,像是在恐嚇他不要輕舉妄動一般。

“你不想找偃師做人偶啊?”向晏一問,大塊頭安靜下來。

”為什麽呢?”

大塊頭不能說話,只能用震動回答是或不是,於是沒有回應。

“莫非是你奇醜無比,不願讓人看見?”

“吼——”大塊頭一聲怒喝,看來是生氣了。

向晏偷偷一笑,謹慎道:“那是你嫌棄人偶?”這次大塊頭很安靜。

“也是,我看你這木甲好得很。是我不好,不該將自己意願強加於人。我從前也見過兩三個鬼魂,喜好特殊的。”向晏道,“既然你不要人偶,那我送你回去吧。”

這一說,大塊頭劇烈震動起來。

向晏無奈道:“馬上就要開戰了,你跟著我太危險了。而且很快,我也保護不了你了。”

大塊頭依舊震動不止。

“好好好,隨便你,你別再震了,疼死人了。”向晏說完,合上眼等待時庭向喻來接他。

一道魂魄從木樁子裏飄出,伏在向晏身上。

“想這麽多做什麽,你只要相信我一人,開開心心做你的木甲,責任我來扛。”

“殿下?”向晏聞聲睜眼,卻並未見到附近有人。他側過頭,拍著大塊頭問:“你剛剛有同我說話嗎?”

木樁子又是一震。

數月後,魂甲軍攻至隗方首都城下。時庭向晏領三萬將魂附身機甲,半身藏於地下,半身掩在屋中,伺機出擊。魂甲軍很快殺盡了守城的隗方將士,破了城門。可一陣地動山搖後,卻再沒有動靜。

向晏問:“他們怎麽不前進了?”時庭道:“希望不是察覺有異。再等等。”

向晏環顧四周,並未發現有機甲洩露偽裝。可他意識到一件事:百姓,他們都深藏在地下。但隗方京師怎麽可能一個人沒有。

又候了一陣,魂甲軍仍未行動,反倒陸續掉頭。向晏道:“他們開始撤退了,要追嗎?”時庭搖頭道:“現在若追擊會暴露埋伏,之後只能打硬仗了。”

正說著,前方有一魂甲兵回頭。之後敵軍接連掉頭,再度進城。

向晏道:“終於上勾了。”時庭卻警惕道:“不對。”二人感到腳下有異動。沒過多久,就發現街道上沖出了許多百姓,他們正拿自己做誘餌引敵人進城。

向晏要起身,時庭攔下道:“不可輕舉妄動。”於是二人眼睜睜見百姓遭魂甲軍踩踏屠殺,直到敵方深入京城,移步王宮。

時庭見時機成熟,擡了一下腳。地下滿布成網的鈴鐺響起,一時間三萬機甲穿破屋頂,從外城站起,將中心的魂甲軍圍住。

赤欄軍先發制人,但魂甲軍兵力更勝,兩方戰況慘烈。

向晏巡視到一處有火光,擅自離隊。他發現一魂甲兵在破洞的樓中探到了百姓正欲放火焚燒,趕忙上前撲下了火把。

可作一名落單的機甲並非明智之舉。火雖撲滅了,他亦被數名魂甲兵看見。魂甲兵一擁而上,火把再次被扔入地下。

向晏眼見濃煙通往地下,無數百姓被活活熏死,一些零星逃出的更是如螻蟻般遭踩踏。他絕望地閉上眼。

隗方神京一戰,赤欄隗方慘勝,但隗方百姓被全數剿殺,首都京師名存實亡。魂甲軍丟失了京城要地,立即調轉大軍,分三路前往其餘各城。赤欄軍組建匆忙,人數不足,只有被迫放棄幾座城池,緊追一路大軍。

一晚,向晏躺在營帳中,畫稿散了一床。他蓬頭寬衣,一副久病之人模樣。

向晏摸了摸枕頭道:“唉……殿下怎麽還不來。”曾幾何時,這大塊頭就變得特別像只枕頭,睡起來愈發舒適。

“找我做什麽?”

向晏聞聲回頭,見時庭站在門口,驚訝道:“你什麽時候進來的,神不知鬼不覺。和他們商討完戰術了?”時庭頷首道:“現在要思考怎麽對付你。”

“對付我做什麽……”

“某人戰場上不聽指令,下戰場還不得消停。”

向晏垂下頭,像個委屈的孩子。他收拾了圖紙,整出一席空地讓時庭坐下。

時庭盯著向晏的胸口道:“給我看看。”向晏拉下衣襟,胸口有一道新修覆的刀痕。

今早他在營中聽聞隗方又一城池淪陷,一氣之下,揚起手中刻刀就給自己來了一下。時庭向喻從戰場歸來,得知此事,都嚇慘了。

時庭沒碰向晏,只是心疼道:“這些日子你癡癡呆呆的,整日臥床不起,沒日沒夜畫圖,像個瘋子。”

“對不起……”

向晏內心歉疚,卻又不得不如此。他必須作出當年痛心疾首的模樣,讓一切繼續下去。只是當他看到身邊人為他操心,真是恨透了自己。當年怎麽這麽感情用事。

“行軍打仗,勝敗常事,我們輸了,你拿自己出氣做什麽。”

“我不是氣我們戰敗。”

“那是氣自己無用?”

“不是氣,我只是擔心……無望。”最後兩個字向晏說得極小聲,可時庭還是聽到了。

“一切還沒結束呢。”

向晏笑了,可一切已經註定了。他說:“人只要有一個念想,對於很多事都能淡然處之。可有一天那個念想不在,只剩下無盡的反覆,不可扭轉,久而久之,是不是也會厭倦呢?”

時庭不解,問:“這話什麽意思?”向晏卻無法道破。他後悔自己多話,正想著如何應答,忽聽見守衛在帳外喚殿下。

向晏察覺有異,擡頭盯著眼前人。但見時庭臉色一變,匆忙起身。向晏伸手去抓,卻撲了個空。

此時,帳簾一撩,外頭站著另一個時庭。一陣勁風襲過,眼前人飛出了帳外。

向晏欣喜若狂,鞋也沒穿跑了出去,大喊著:“不要走!”他四處尋找,再沒見到那魂魄的蹤影。於是他闖入每個人的營帳檢查,直到另一個時庭將他打昏拖走。

這一鬧,軍中人都確信向晏瘋了。他被送回帳中,當晚那個時庭堅持要陪他睡。不知是警覺還是害怕,他只要輕輕一動,對方就會醒來。

夜裏,向晏忽然想到什麽,睜開眼,對大塊頭傳聲道:“是你嗎?”他見大塊頭一動不動,便悄悄擡起手。

大塊頭察覺他要施法離魂,猛地從頭下鉆出,滾去了外頭。

向晏不顧時庭竭力阻攔,一路闖出營帳,追了出去。他沒命地追逐,一直跑到崖邊,見大塊頭縱身一躍。

“不!”向晏趴在崖邊,對著深淵不停喊殿下。

忽然間,他驚喜地發現那木樁子卡在了懸崖邊一塊大石上。他向外爬出,企圖彎腰將大塊頭倒勾上來。就在他要碰到之時,有人撲上,將他從身後一抱,滾到一邊。

“不要做傻事。”

向晏被時庭壓在身下,動彈不得。他見時庭驚慌失措的樣子,忽而大笑道:“殿下誤會了,我不是想跳崖。”

“不要離開我……”時庭十分痛苦,完全聽不進他的話。

向晏拍背安撫他道:“不走,我不走……”

“你知道自己很不擅長騙人嗎!”時庭瞪著向晏,像要把他剮出一塊肉來。

“我沒騙你。”

“你每次說謊眼神就躲閃,比小孩還容易看穿。”

被時庭一語道破,向晏只得幹笑,鄭重道:“我真的沒想死。”

面對時庭的直視,向晏忍不住眨了眼,他還是心虛。因為說不走是假的,他沒法留在夢中。他要離開,和那個真正的時庭一起。

那一瞬間,時庭的眼眸模糊了。他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摘去自己的頭冠,抽下束發帶,將向晏的手腕綁住。向晏想掙脫,卻遭他雙膝一頂,兩腿被緊緊制住了。

向晏紅著臉傻笑道:“殿下做什麽呢,這席地幕天的。”正說著,時庭又從腰間抽出一塊巾帕,蒙在他面上。什麽也看不見了。

“從前都不知道殿下隨身會帶些有情趣的什物……唔……”

嘴巴也給堵上了。向晏想,殿下不是隨地撿了一根樹杈子就往他嘴裏塞吧。等等,那木頭怎麽和他的木枕頭氣味如此相似?

向晏使勁搖頭,想把面上的巾帕甩開,結果下頷被用力擰住。他開始掙紮,從未有過的恐慌席卷而來。

“啊!!!!!”

是開顱之痛。巾帕濕透了,混著一人的血和另一人的淚。

時庭道:“從今往後,忘了你是向晏。我會開辟一片不再令你傷心的凈土,在那裏木甲與人平等共處。到時候,我再接你回來。”

原來當年消除他記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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