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有人！”

洞外投進一縷光，向晏被拉了上來。三日前地牢坍塌，他被壓在廢墟之下，今日終於有人來救他了。

“你的手……”侍衛指了指他的手。他趕忙掩起衣袖遮住潮濕發黴的部分，對方以為眼前女子害羞，忙賠了個禮。

遠處有人喊：“是地牢裏的人嗎？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都放了吧。”侍衛應答了一聲。

“誰登基了？”向晏被侍衛攙扶起身。

“太子繼位啊。”

“太子？那天子怎樣了？”

“呵，哪來的天子啊，那是偃方王伏越假扮的。他在禦甲祭謀害了先帝，又以人偶偽裝，結果被太子識破，叫太子妃當場擒獲。”向晏腦中一片混亂，伏越怎麽冒出來了，那時庭又去哪裏了。

侍衛問：“你是怎麽被關在這假山下的？”

向晏心想，太子繼位，太子妃便是皇後，若是說出來必然惹禍上身，於是搖頭道：“壽宴當日我路過此地，不料被人拽入，拖進地牢，並沒看清對方的臉。對了，你可知懷王在哪裏？”

“懷王？兩日前已同隨從一起離宮了。”

向晏回到自己的住處，並未見到時庭。周圍的妃子們皆被遣散，正收拾細軟準備出宮，說是太子對先帝有所怨恨，不肯送妃子們下去侍奉，這才逃過一劫。他想自己繼續留在宮中也是不妥，於是隨那些遣散的妃子們一同出宮，去找向喻他們。

向晏回到向家，幾人果真都在，可唯獨沒有時庭。向喻沖上來問：“你去哪兒了？我們到處找不到你。”

風渚在床邊修理人偶，臨姜瞧了向晏一眼，遺憾地低下頭。向晏知道不妙，趕到床邊，捉住風渚問：“殿下怎麽了？”

“壽宴當晚，懷王說老師不見了，就來找二少爺，結果遇上伏越……”

臨姜道：“是我不好，一直沒註意到伏越潛藏在人偶裏，還讓他進了宮。”

向晏看著床上時庭撕裂的身體，又想起當時崖洞中他被碾成齏粉的一刻，不由合上眼。

“魂魄呢……”

風渚搖頭道：“我當時被打暈，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醒來就看到人偶被毀，面目全非。”

向喻道：“伏越把我困在隨身的琉璃珠串裏，是風渚發現救我出來的。我們就想時庭是不是也被囚禁在什麽物件中，可這兩日把伏越的人偶翻了個遍，天子寢宮也潛入查了兩回，都沒發現。”

臨姜道：“既不是被藏匿，身體破壞成這樣又沒能及時收回魂魄，恐怕兇多吉少……”

向晏問：“伏越人呢？我要找他問清楚。”臨姜道：“沒用的，你找不到他的。”向晏說：“怎麽會找不到。我聽說他被擒拿了。”風渚道：“是被擒拿了。可卻是被仙官擒回天庭了。”

向晏驚道：“什麽仙官？哪裏冒出來的？”風渚道：“說是這仙官一直扮成太子妃，輔佐在太子左右。那日降服伏越，也全靠他一人之力。”向喻道：“那仙官你也認識的，就是在柔夷遇見的瓊文。”

向晏眼前一亮，拽住風渚往外走。

“老師你要做什麽？”

“飛舉升仙。”

一個月後，京郊湖畔，黎明將至。人偶們爭相登上鵬鳥。與往日不同的是，如今排隊的人中有不少是高級人偶。

一高木走到隊伍前，被一低木攔下。低木道：“幹嘛呢，想插隊啊，後面排去。”

“我不插隊，我想與你換位子。”高木拿出錢塞了過去。

低木哼了一聲：“當我傻呢。京城清理木甲，不分高木低木，跟你換位子，那就是換命。”高木搖頭道：“現今大量人偶湧入邊境，就算去了也領不到標木。加之懷王告病，邊境也不知能安穩到幾時。冥界近來以勞代刑，不少低木都甘願下去。你收了我這筆錢，足夠在下頭安居樂業了。”

低木啐了一口：“要是地府日子好，你怎麽不下？哎！你這人好好說話，幹嘛——“高木倒在身上，背後中箭，低木見眼前萬箭齊發，趕緊抓起高木當擋箭牌。

木甲們紛紛擠上船，上不了的便跳入水中，無奈木甲身輕，又都浮了起來。官差們沖上前肆意砍殺，鬼魂飛散四處。

此時燕還沖出鵬鳥，領了一批守衛對抗。芳信亦現身，立在鵬鳥一端，將游蕩的魂魄附在鵬鳥上。

一大片箭雨襲來，芳信暗道不好，轉身想躲。忽然，身後的箭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妖風。箭雨吹偏，箭矢如鵝毛飄落水上。

不知何時空中飛來一仙官，一身織金白袍。他揮動手中麈尾，水浪翻滾，蓋向岸邊。陸上官差被沖散開來，水上鵬鳥亦是劇烈震蕩。那仙官哎呀一聲，一個沒站不穩，險些跌下鵬鳥。

水潮退去，岸上剩的一些官差再度上前。仙官輕笑拂袖，置了一道火墻，將來人燒得轉圈討饒，一個個撲騰入水。

這時，幾名官差悄悄潛入水中，想埋伏突襲那仙官。不想對方猛然回首，送下萬道雷電。幾人嗷嗷叫停，顫抖不止。邊上人一見，節節後退。

“回去告訴你們君上，逆天而行，有失民心。我能助他坐上天子之位，就能將他從這位子上拉下來。”

“你……你是瓊文仙官？”

“瓊文仙官饒命！”官差們齊齊跪下磕頭。

仙官正得意，忽而臉色驟變，意欲飛走，卻不想腳下一沈，竟又掉了下來。

“瓊文仙官救命！”一木甲掣住他衣角，其他木甲見狀也簇擁上來。

有人偶求道：“我娘子因是人偶之身，前些日子被那些官兵抓去，下落不明，仙官幫幫忙，救出我娘子。”

另一老婦也道：“我的人偶被官兵砍斷，母親將身體讓給我，自己下了地府，請仙官幫我將母親帶回。”

那仙官擡袖掩面，踉蹌要走，誰知腳下哎呀一聲，不留神絆到了一人。他直說對不住對不住，那人擡頭，驚見仙官真容，磕巴道：“你……你不是當年那個……”

向晏雙手捂臉，可惜萬眾矚目。有官差大喊：“他不是仙官！他也是人偶！”

木甲們覺得沒了靠山，頓時誠惶誠恐。官差們心懷膽怯，一步步靠近。

忽然有人身先士卒在背後砍了一刀，向晏跪地，居然沒有放出一點法術懲罰那人。這一來，官差們個個都壯了膽，蜂擁而至。

“老師！”一只手從上空伸下。

向晏仰頭一把抓住，被拉出了人海。眾人望天，只見一乘飛轎遙遙而去。

向晏趴在風渚腿上，苦著張臉。風渚揭開他後背，沒有動手，只是靜靜觀察。傷口一點點自我修覆。

“一口氣使了那麽多招數，肯定會打回原形的。”風渚長嘆。

“百姓眼中的仙官，不就要多多顯靈嘛。”向晏辨道，我看我們這人偶還是有模有樣的。若不是這戰後強制的自我修覆，害我不能施法不能幻化，肯定不會露餡。”

風渚對此並不認同。他說：“要想獨身闖天庭，身邊沒個幫手修理的，沒有自我修覆不就等於送死嗎？不過這功能的確還是不夠好，我回頭再改改。”

向晏一聽，哎哎兩聲，掙紮起身，說：“別改了，我看這樣挺好的。”風渚警覺道：“挺好的是什麽意思？”

“今日我來，就是為了試驗。既然能瞞天過海，我打算今夜就走。”向晏穿好衣裳道，“小喻和臨姜那裏，你去幫我說一聲。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此次一去，下次回來，赤欄應該大不相同了。”他說著撩開轎簾俯瞰京城，神色悵然。

風渚道：“你可知自己要闖的是天庭……”向晏點了點頭，囑咐道：“修好殿下，等我回來。”

向晏穿破雲層，志得意滿。他往腳下瞥了一眼，心中忽有些慌亂，左右搖擺，一個不留神橫向飛了起來。他兩腳撲騰如落水的旱鴨子，一上一下劈了個叉。就在這時，一群仙鶴飛過，他如見了救命稻草，倉皇踩了幾腳。鶴群散盡，他總算又穩了下來。

向晏一口氣沖上了三十三重天，見眼前一神將揚起寶劍，劍氣橫來。他慌忙不疊推了一陣罡風，腳下的雲彩全給他刮沒了。

可木甲所造之風，全然不敵真正的仙術。那道劍氣不偏不倚擊中向晏，將他打飛幾丈外，修覆機制瞬間啟用。他一動不動躺在雲端，看一仙官從頭頂掠過，與那神將過招。

神將道：“你搬的這是什麽救兵，不堪一擊。還不如直接將你們的功績一同奉上。”仙官笑了：“救兵？你看你一分功績沒得，分明擊中了剛飛升的凡人。”二人邊說邊打，漸漸遠去。向晏只能幹躺著，等待人偶恢覆。

不久，眼前濃雲翻滾，不遠處雲中隱約可見一仙島，緩緩駛來。島上流水紅亭，有仙人立於亭中。

轟隆一聲巨響，仙島爆炸，仙人飛身逃出。向晏蜷起身體，乞求流竄的飛石不要砸中他。

此時雲中又冒出一寶塔，不斷增高逼近。向晏咬牙滾去一邊，險些被撞上。寶塔擦身而過，塔頂乍現一尊佛頭，喚著那仙人名諱，一路追去。

下一刻，地面徒然豎起成片的白玉石柱，將向晏頂到半空。他低頭一看，石柱困住了一條虬龍。虬龍扭動身軀，向上飛離。石柱不斷伸長追逐，向晏隨之被舉高。

忽然他身下騰空，石柱消失，一邊墜落一邊見身側游過一條蛟龍。蛟龍一口咬住虬龍，虬龍嗷嗷討饒。於是蛟龍化作一仙子，頃刻間，功績如銅板飛散，收入仙子袖口。

虬龍與仙子各自乘雲而去，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向晏閉目養神，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身子輕飄飄的，一搖一晃，十分舒服。

睜開眼，上方緩緩移來一棵蒼天古木。樹下站了一仙童，正甩一桿筆，點道：“一千三百七十四，一千三百七十五……”

向晏覺得有趣，支起身來。他手一撐地，似乎摸到了什麽毛茸茸的東西，低頭一瞧，身下竟是十多只灰仙。他哇地一聲，將手中兩只扔了出去。仙童回頭，向晏暈了。

向晏再次醒來，耳邊仍是嗡嗡數數：“九百九十四，九百九十五……”

他起身，見剛才那窩灰仙哆嗦在一旁不敢靠近，心想自己剛才也是過分了，再看看那些小家夥，其實也還挺可愛的。它們毛色極淺，眼珠子圓溜溜的，個個似笑非笑的模樣。他伏地伸手，賠了個罪，灰仙們又接二連三蹦過來，要他摸頭。

“小仙君在數什麽呢？”

“九百九十……？”仙童嘆了一聲，收了筆別在腰間，沒好氣道，“數什麽你自己不會看嗎？”

頭頂的樹上結了上千枚果子，顆顆似如意一般，長條形狀。生一點的發白，呈淺綠色，熟一點的則是墨綠的。

仙童怨道：“存心不讓我休息了。每次數到快結束就打岔……”向晏道：“怪我怪我，要不小仙君在一旁休息，我幫你數。”仙童急道：“那可不行！”向晏覺得好笑，不就是數果子的活，還怕人搶了不成。

仙童道：“你可別小看這如意果。吃上一顆，能得一扭轉乾坤的技藝。我在此看守如意果，日日都得數，這數只能多不能少。”說著他揮袖驅趕正上樹的灰仙，那些小家夥似乎很饞樹上的果子，看來確實不是件容易活。

向晏問：“你不用去和其他仙官神將打架嗎？”仙童問：“你是剛升仙吧。”向晏點點頭。

仙童道：“仙界之人在凡間各個都是天之驕子，不但天賦異稟，還爭強好勝，到了仙界依舊一心功名。他們四處尋人對決，為的是獲勝得功績，得了功績便能晉升。

可你要知道一旦成了仙，只要不出大錯，你就永遠是神仙，努力晉升又為了什麽？”

“但數果子混日子不是挺沒勁的嘛……”

“哼，成了仙又不可輕易幹涉凡間之事，更也無法歷練修行。成日求那虛浮功名，雖看似向上，不也是荒廢才華。”

向晏猶如醍醐灌頂，嘆道：“凡人都向往有朝一日得道成仙，沒想到真成了仙，倒還不如在人間做一世梟雄。”仙童道：“可那些仙官們並不這麽想，他們日日夜夜不是在對決，就是在聊晉升，樂在其中。”

向晏問：“既然如此，你們尊神就沒有想過改變嗎？”仙童道：“改變做什麽。這可是他精心設計的。最優秀的靈魂都被養在天宮了，人間地府又怎麽對抗得過天界？”

“原來天界真對人界冥界有所忌憚。”向晏道，“這麽說起來，我上來前在赤欄還見一仙官現身，輔佐新君登基，好像叫什麽瓊文來著。”

“那不奇怪。仙界不時都會派官吏下去左右人間局勢。”仙童笑了笑，“你說的這瓊文，自從下凡歷劫回來，就轉了運，得了撫星天尊賞識，一路走上仙途巔峰。現在估計正在天命司忙著上報功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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