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晏墜入冥海。邊上的陰差舞動長戟，緩緩停下，向地獄深處探入。他亦效仿，發現手中的長戟右劃便加速，左劃即懸停，可變換罪孽輕重。

抵達眾合，兩小鬼上前攔路。向晏出示拜帖，小鬼即喚來幽冥使者。使者道：“我們閻羅已收到書信，請隨我來。”

向晏隨使者來到一處，眼前景象光怪陸離。通天懸吊的繩索上掛滿罪人，有的上攀有的墜落。空中軌道扭旋如紐帶，軌道上罪人漫天飛舞。還有聳入雲霄的水車，罪人蹬踩巨輪使其轉動。

向晏仰嘆：“眾合的刑具頗為新奇，不像我們等活，都是些油鍋炮烙。”

使者道：“這些家夥可都自有妙處。罪人們或從高空墜落或漫天飛行，都是推動刑具運作。刑具運作所產生的能量，會被靈石儲存，作為鬼動力在陽間販售。”

向晏問：“偃方人買的？”使者答：“剛開始是偃方為驅動木甲大量購入靈石。後來他們又倒賣靈石到各處，近兩年，漸漸在三界替代法術，從柔夷術士到南冥精怪都有在用的。”

向晏笑道：“眾合真是生財有道。”使者也笑道：“全是閻君和迷燭大人的功勞。”

向晏問：“我看那些罪人叫得雖兇，卻一副很享受的模樣。”使者小聲道：“此話不可亂講。冥界各層地獄都以尖叫聲來衡量痛苦程度，我們可一直奉公守法。”向晏即刻意會，連聲道：“自然自然。”心中想，這些刑具分明是幌子，不可明說。

向晏留意街頭行走的罪人。使者又解釋：“在眾合，罪人使用的刑具不限，可自行選擇。因服刑不以時長記，而以生產的靈力多少抵消罪行，罪人們都很自覺。”

向晏點了點頭：“既然罪人能自行使用刑具，那眾合的陰差平日都做些什麽？”使者說：“大部分都在維修刑具或接待外賓和新來的罪人。至於一些偃術超絕的，則會研發新的刑具。”

眾合中心立有一尊陰差四五人高的木雕。那陰差坐地冥想，腳邊擱了一長戟。向晏望著那木像，若有所思。使者道：“這就是我們眾合第一陰差迷燭。當年他便坐在此，三日一動不動，想出了眼前這片刑具。”

向晏發現木像後有一座大山。山形奇特，分作兩半，走近一瞧，內壁滿是幹涸的血跡，間或有灰白斑駁的紋路。

“這山是……”

“你來冥界時間不長吧。這可是從前赫赫有名的眾合大石山。當年還沒有這些新刑具，罪人們只要走到這山中，兩山就會合起。”使者比了個手勢，向晏旋即感到肉疼。他恍然明白，那些灰白的痕跡，都是鬼魂被碾為齏粉後所留。

使者又道：“以前眾合還有碾磨罪人的大石磨，踩踏罪人的大鐵象。不過都給拆了，讓位給這些新刑具。只有這座大石山保留了下來，留作紀念。”

向晏不解：“為何選大石山作為紀念？”背後傳來聲音答：“因為眾合最後一次酷刑在此施行。”

“迷燭大人。這是從等活來的使者。”

迷燭擺了擺手，令使者退下，笑道：“什麽風把等活的人吹來了？”向晏行了個禮，道：“等活銅柱林坍塌，罪人們無處安放，閻羅焦急，知道眾合陰官善偃術，便派小的來求助。”迷燭道：“等活出事，眾合自當鼎力相助。只是這事成不成不在眾合，而是看你們等活的誠意。”

“明白明白。”向晏陪笑道，“閻羅說了，若迷燭大人肯出手，我們願以十萬罪人交換。”迷燭哦了一聲：“看來這銅柱倒了還真不少。既然你們閻羅著急，我就隨你去看看。”向晏連聲道謝。二人一同離開。

路過木雕，向晏禁不住又瞟了一眼。

“還有一事小的想和迷燭大人請教。”

“你說。”

“罪人到了眾合，可否還有機會重返人間？”

迷燭停下腳步，側過頭，向晏扒下人面，迷燭驚呆了。向晏微微一笑，誰知等待他的卻是無情的一鞭。

向晏趴在地上，嗚嗚喊疼。迷燭嘴角一撇：“剛說要將罪人送來，就問這話，可是質疑我們眾合看管罪人的本事？”

“不敢不敢，我——”

“那是你想先送人來，再偷偷放人，加害我們眾合？”

“誤會誤會。”

又是一鞭摔下。向晏凝神，一赤豹從眼中躍出。赤豹身上側坐一山鬼，揚手將鞭子纏繞在胳膊上。

“等活陰差，偃術倒是不錯。”迷燭乜起眼。

“過譽。”

“誰誇你了。”鞭子狠狠一收，將那山鬼擰碎。

向晏翻身躲去一旁，倏然空中落下一大鳥籠，罩住迷燭。鳥籠旋轉數周，將鞭子緊緊繞在籠上。向晏貼上前，小聲探問：“要送來的罪人全是赤欄百姓，被陰土吸入等活，可否幫我帶回去？”

迷燭冷冷道：“你是當年刑罰沒受夠吧，竟然以為自己有面子向我求情？”鞭子一解，探出籠外，將向晏一捆，甩入半空。

眼前天旋地轉，向晏緊緊趴住身下的木車，沿軌道在空中狂甩。他前後都是罪人，雖高聲尖叫，表情卻很是享受。向晏忽而騰空，忽而俯沖。幾近落地之時，看到迷燭正立在下方，仰頭朝他得意一笑。

約莫轉了二十圈，向晏總算得以下地。他雙腿發軟，左搖右晃，走了沒兩步便跪坐下，一陣幹嘔。

迷燭來到跟前，向晏正欲擡頭看他，又給一鞭子抽去另一處。眼前有根繩，從雲端垂下。周遭鬼魂不是爭相上爬，就是尖叫墜落。

迷燭走到身後，將繩索一匝匝束在向晏腰上，耳語道：“給我爬。”

向晏搖頭直說不要，迷燭即在手心生了一團火。火苗追著他屁股亂竄，怎麽也不肯放過。向晏悶頭往上，中途一想反悔，火焰即高漲，害他不得不繼續，一路攀到頂端。火焰消失，他閉上眼，張開雙手，仰頭墜落。

之後迷燭又將他丟進走馬燈中。那走馬燈長寬約三丈，高三尺，燈中盡是女鬼和幼童，傾身倚在一扶手上，如推磨般轉動走馬燈。向晏站在最外圈，暈暈乎乎向前使力。他見燈外有幾個人影，一會兒說“貼這邊一點”，一會兒說“歪了歪了”。

轉過那群人，一熟悉的身影在燈紙上搖曳，負手仰頭，收拾長鞭。向晏問迷燭：“剛才那些人在做什麽？”迷燭道：“馬上到中元節了，添些裝飾。”

走馬燈又轉了一圈。那幾個人將燈上圖案換下，從苦刑輪回變作親人團聚。向晏又問迷燭：“冥界怎麽慶祝中元節啊？”迷燭說：“罪人免刑，去鬼門附近徘徊，與親人相會。”

向晏聽聞，眼前一亮，可下一圈，又見那些人貼上了罪人逃亡被抓的圖案。迷燭道：“不少罪人會趁機溜走，陰差們不得不多加小心。”

向晏從走馬燈中出來，迷燭揚起鞭子，他趕忙抱頭合眼。

後頭傳來眾陰差嘖嘖驚嘆。迷燭回頭見遠處的刑具上掛滿了中元節裝飾，蔚為大觀。向晏上前得意道：“你若是肯幫我，我就幫你把眾合裝點個遍。”

迷燭沒有應聲，又把向晏送去軌道上旋轉，而後漫步到下方，冷眼望著他。

不遠處，一陰差正專心冥想中元節裝飾。忽而空中落下一大木箱，將其罩住。

再下一圈，迷燭發現原本應該轉到眼前的向晏不見了。他四處尋找，不見蹤影。

這時一簇造物司的陰差走過迷燭身旁。方才在冥想的陰差瞟了迷燭一眼，淺笑擦肩。

向晏隨造物司一行人來到陰差的辦事處。途徑一屋，見裏頭坐了些稽查司的人，正對著一地獄模型商討要事，於是悄悄留在門外。

主持的陰差道：“中元祭典，逃鬼盛行。今日請各位來，是想安排一下祭典當日的部署。歷年祭典，罪人從各處逾墻越舍，八大地獄均要加派人手監管。”他在模型上做十多個標記，又道：“這是眾合罪人常選的路徑。你們調一半人在這幾處把手，剩餘一半機動，維持祭典秩序。”向晏默默記下。

“鬼門，還是依照往年，僅開放一道。我們會抽二十名陰差，去支援鬼門審查外出罪人。”此言一出，在座陰差躍躍欲試。

向晏心想：每層若都只出二十名，鬼門聚集那麽多人，應該忙得不可開交，是個機會。

不遠處傳來爭執聲。向晏好奇望去，發現溶若在造物司門口被幾名陰差圍住。

“溶若大人，怎麽有空到我們眾合來玩了。”陰差作了個揖。

“我要入你們造物司，參加中元祭典。”

“入造物司的首先要會偃術。”

話音未落，外頭就出現了一巨獸，四處漫步。幾陰差驚嘆捧場：“大人久居無間，不想連偃術也如此了得，真令我等汗顏。可如今森羅殿四處派人尋你，小的們不敢收啊。”

“你說這話，不是想告發我吧。”溶若神色警惕。

“哪裏哪裏，這點鑒識小的還是有的。只是在冥界還需告發嗎？就算我們今日肯收，大人怕是也待不過明日。”

“膽小鬼！”

“大人慢走。”

溶若拂袖離去，卻被迎面上來一人攔下。

“你做什麽！”來人轉身蹲下，扔了一張人面。溶若擡頭，驚訝道：“青槐！這東西怎麽做的。”手中不住把玩那人面。

“你幫我個忙，我就助你混進造物司。”

溶若將人面蒙在臉上，問：“你為何找我幫你？”

“我求過眾合的陰差，被拒絕了幾次。你不是溶若‘大人’嗎？一定有辦法。”溶若別過頭，對此稱謂並不解釋。但從那些陰差的態度，向晏已能斷定，眼前小鬼是幽冥了不起的角兒。

“你要我怎麽幫？”

“中元祭典那日，你幫我疏通鬼門的守衛，我要帶一批罪人逃跑。”

“好玩好玩。可惜你暴露了。”

“什麽？”

溶若道：“你知道為何冥界陰差都不肯幫你？”向晏猜：“循規蹈矩？”溶若搖頭。向晏又猜：“畏懼酷刑？”溶若又搖頭。

“是怕被聽見。”溶若輕聲道，“在冥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被監聽的。”

“臭小鬼，那你還問我怎麽幫！”

溶若拍拍人面，扯了個鬼臉跑開，忽聽背後傳來一句：“你這身高，都當邊上人是瞎子嗎？”

他停下腳步，緩緩回頭。只見向晏勾手笑道：“你幫我，我保證連你爹都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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