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4章 離魂術 哥哥的木甲機巧無雙,弟弟的字畫千金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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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槐負手立在鵬鳥翅翼上。

身邊的偃師各自站位,或吟誦咒語或手書符箓,翻手覆手招魂引魄。岸上的木甲列成幾排,紅色符文在身上打轉,此起彼伏。魂魄被離魂咒拉成片片黑綢,送入鵬鳥。木甲接連倒下,最後被高木們背在身上,堆砌到一處。

一切井然有序。

嗖的一聲,一支箭矢射在桅桿上,穿過青槐耳際。他一個趔趄,險些跌入水中。

“方才為什麽突然逃走?”身後傳來小玉的聲音。

“你可以叫我青槐。”青槐定了定神,轉過身來。

“管你叫什麽……”

“我跟殿下不熟,讓我說,這事肯定成不了。”青槐搭小玉肩道,“再說。你們不談得挺好的嘛。”

小玉甩肩,徑自走下鵬鳥,嘀咕道:“誰與那狼心狗肺之人談得好……”

青槐想,對溫吞的風渚,他可是一口一個叛徒的叫喚,也不知這懷王又是如何狼心狗肺地得罪了他。

他追上小玉道:“你不要這麽生氣嘛。你看這些鬼魂,乘鵬鳥都沒付錢。我這不是替你給懷王接了單虧本生意嘛。”

邊上守衛噗嗤一笑:“殿下才不做虧本生意。廢棄的木甲,到時候會上交京城,回收費用可觀。”

二人一聽,張目結舌。

青槐嘆道:“可悲如低木,活著時候一文不值,被銷毀後卻能為他人生財。”

小玉眺望遠處道:“那些高木才可憐,以為好心幫忙,卻是無償替人工作。”

“懷王這一招可謂一石二鳥,一面討了行善的好名聲,一面替天子掃清亂民,兩邊不得罪。”青槐說罷,起疑道,“他這麽錙銖必較,真能答應給大家高木?”這話一問,小玉點頭,守衛搖頭。

守衛道:“做高木耗時耗財,哪能輕易答應。”

小玉道:“可他不是說了,每次做鬼動力都可以抽簽得高木?”

“抽簽?”青槐暗道,真是個傻孩子。他轉頭對守衛道:“這麽一來,大多數鬼魂到了那邊還是沒有身體,得繼續做鬼動力抽簽,直到抽到為止。即便如此,他們也心甘情願放棄身體?”

守衛哎哎了兩聲:“你也別把我們殿下想得這麽吝嗇。等抵達邊境,所有人都能領到標木。”

“領標木?”青槐一驚。

守衛道:“你不知道嗎?殿下一直想整治邊境,早已向天子申請撥款制作標木。我看你也趕緊換一個,比現在這副軀殼好多了。”

邊上低木聽到他們的對話,忍不住插嘴:“雖說先前姑娘的提議更誘人,但高木畢竟稀有,我們也是能理解殿下的難處。”

另一人也道:“其實我有標木就夠了,高木什麽的,不強求。真想快點到邊境啊!”

二人打聽了一圈,發現低木們都對懷王的決定表示滿意,於是又回到鵬鳥上。

小玉問:“剛才他們嘴裏說的標木是什麽啊?”

青槐道:“標木是標準木甲的俗稱,指的是由合格偃師制作的符合最低標準的木甲。說是最低標準,其實一共有五條。”

小玉喔了一聲,似是有些好奇,青槐便起了興致,解釋道:“這第一條是言語。鬼魂天生能視物、聽聲、言語。前兩者均是接收,附魂後即可實現。唯獨言語是輸出,要求木甲有發聲機括。

這發聲機括如樂器看似簡單,好壞卻天差地別。你看我,就聽不出原本的聲線。而你——”青槐對著小玉纖細的頸項道,“從原本的聲音到少女的聲音,切換自如。”

小玉道:“所以說我生前要是個破鑼嗓子,死後只要有了高級人偶,也能歌聲繞梁?”

青槐點了點頭,又道:“這其二是表情。沒有表情,難以溝通,無法溝通,便得不到尊重。標木人偶五官齊全,能做出略微僵硬的表情。不合標準的就像我這樣,不能笑不能皺眉。你也看不出我是悲傷還是憤怒。”

小玉笑道:“說起來紅燒白灼也有表情呢。”

“那當然。”青槐道,“它們雖不是人形木甲,品質卻遠在標木之上。這第二條規定,也要求了非人形標木得有表情,畢竟裏頭裝的都是鬼魂嘛。”

小玉說有理。青槐又補道:“不過標木不要求能哭,只有高木才會有淚水。”

小玉不由眨了眨眼,問:“其三呢?”

“三是行動。”青槐道,“這項我看似能做到,卻並不合格。我的身體以木球連接關節,關節數量卻嚴重不足,因而能做的動作有限。”

青槐又道:“行動一項中還有個極為重要的細分,就是手。制作手精巧費時,因而要想判斷一名偃師是否合格,只需看看他能否將手做好。”

青槐攤出雙手給小玉看了看,又道:“四是材料。這項我還是不及格。我內部連接的弦絲極易崩裂,手一轉便斷。而標木要通過一系列壓力測試。偃師們會用錘子擊打木材測試硬度,用不等重的石塊懸掛弦絲測試韌性。還有防水耐久等幾十種測試。”小玉邊聽邊捏了捏青槐的手腕和自己做比較。

青槐道:“最後一條是審美。”小玉問:“審美這麽主觀,能作為標準嗎?”青槐道:“好問題。這一條的確頗受爭議。與其說是標準,其實更像是要求。”

“審美對鬼魂在人世所受待遇影響甚遠,不容小覷。反對的偃師認為世人不應因木甲醜陋而歧視,將其放入五則,便是放任世人以貌取人。支持者卻說,要求他人不歧視過於理想,只有要求偃師註重審美,才能從根本改變木甲的悲劇。”小玉點了點頭,似乎是支持後者。

青槐接著道:“這「標木五則」是從前向晏定下的。他本是痛恨規則之人,從來不給學生總結,也不鼓勵學生自行總結。他認為規則意味著急於求成,限制創作,在偃術路上無異於自殺。

偃術吃的是經驗與靈感。有天分者,不需學習也能悟出方法,規則往往限制了他們發揮。沒天分者,雖通過規律能習得偃術,卻無法長遠。一時成功讓他們走得更久,卻終有一日看到自我極限,被有天分者遠遠甩下,淪為平庸。

也正因如此,向晏得了‘學生最恨的偃術導師’名銜,求學者慕名而來,卻總是無所成離開,連最得意門生也最終背叛。”

說完這些,小玉神色憂傷,青槐想是自己又說錯了什麽,趕忙改口道:“可你知道嗎?這標木五則,並非在偃術興起時推行的。”小玉側過頭。

“戰亂時期,偃師三教九流,低木泛濫成災,鬼魂們附了身卻無法離魂,以致悲劇連連。標木五則就是在這時出現的,用以約束偃師。天子與懷王對此都十分推崇,只不過二人最後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式,一個銷毀低木,一個發放標木。”

“若是向晏還在,應該會認同後者吧。”小玉道。

“你看那些低木滿心期待的樣子,不就知道了嗎?”

二人盯著偃師們離魂看了好一陣。青槐忽而道:“要不我教你幾個咒術?”

小玉問:“我學那做什麽。”青槐道:“你不怕再被人離魂,落到心懷不軌之人手裏?”

“什麽心懷不軌!”小玉有些激動,可後來又摩挲著人偶嬌嫩的肌膚,低聲道:“你教教我吧。”

青槐領小玉到鵬鳥邊沿坐下,彎身沾了點水,在地上畫了個符咒。小玉對偃術完全是個門外漢,還沒看明白,水寫的符咒就淡去了。

後來青槐又教了幾次,小玉都沒學會,於是悶聲自己練習,也不搭理青槐。青槐曉得他心氣甚高,對自己的遲鈍深感羞愧,不敢多指點,只耐心看著。

“你的字真好看。”青槐冷不丁冒出一句。

“已經不如從前了。”小玉唉聲道。

“飛鳥抽絲,錚錚縱縱。”

小玉一驚,問:“你知道我?”那是從前坊間對他書法的評價。

青槐道:“你們向家兄弟二人生前風光意氣,誰沒聽說過。哥哥的木甲機巧無雙,弟弟的字畫千金難求。”

小玉幹笑:“可如今就算這人偶巧奪天工,我的手也終究不是曾經那雙手了。”

“總比投胎輪回好吧。若連才華都消失殆盡,那才叫可惜。”小玉點了點頭,青槐卻又記起了風渚。

二人坐了半晌,殊不知紅燒白灼一直飄在身後觀望。

白灼道:“他們好像很談得來。”紅燒道:“遠遠看還以為是小玉和風渚坐在一起呢。”

白灼搖尾道:“我倒覺得像公子。”

“他那蠢樣,哪裏像了。”紅燒吐了串泡泡。

白灼道:“你沒發現嗎,小玉每次和風渚在一起都是說話的那一個,和公子在一起卻會一直聆聽。”

紅燒恍然道:“好像是啊。公子每次都講一大堆關於木甲的事,沒完沒了,無聊透了,也不知道小玉怎麽忍得下去。”

白灼道:“你不懂,小玉表面冷淡的,其實可依賴公子了。是公子總是沒空陪他,他才老慪氣的。”

附魂工作終於結束,這時守衛卻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鵬鳥已經能載上所有留下的人與木甲,不必再有更多木甲拋棄身體了。壞消息是,鬼動力仍然不夠,需要更多木甲離魂提供動力。

鵬鳥上怨聲載道。有人道:“到底需要多少鬼動力才夠?不會折騰了半天,最終還是不能飛吧。”

青槐站出道:“其實有偃師的木甲不用多慮,偃師們能照看你們的身體。”可他說完仍是無人響應。

青槐又道:“那麽多低木已經放棄身體,我們又沒什麽損失。我這就下去,有誰願意一起?”一些木甲開始和偃師討論,但依舊沒有人開口。

青槐回頭道:“紅燒白灼,你們同我一起去吧。他們也不是不願嘗試,只是總要有人身先士卒。下去以後我們選幾個在一起的部件,一路還能聊天解悶。”白灼紅燒異口同聲答應。

他又轉向小玉道:“我們很快就回來。你只管看著它們兩個。我那人偶丟了也不要緊,興許還能借此去換個標木。”

“我可以幫你直接扔掉。”小玉道。

“哈哈哈哈。木甲離魂!”

青槐唱罷,身體倒下,只留下一魂魄站在原地。那魂魄似乎不願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垂下臉,急匆匆鉆入鵬鳥。

“公子!”

“向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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