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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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的無常,就在於回憶過去會覺得恍惚,而置身其中的現在,又常常是過去所不能設想到的。

有言:一別兩寬,各生歡喜。這卻不適用於糾結在感情中的兩個人。

孟鈺霜這邊廂每每念及許年黯然神傷,卻不知許年那邊也在拼命克制著自己才能不去聯系鈺霜。

看官要問:這兩人只是商定要維持君子之交,怎地卻做出了絕交架勢?

蓋因這兩位姑娘都是心裏絕頂心高氣傲的人,心高氣傲的人往往都愛點到即止,若看不明白對方的眼色,或是放任自己做出逾矩之舉,這心高氣傲的人自己便先受不了了。孟鈺霜回想許年在學校時對她的種種依戀縱容,很難不將這樣的人主動提出減少聯系視為分手信號。

這邊廂孟同學苦苦回想以往的繾綣時光,快樂的日子總是轉瞬即逝,她知道自己與許年若要長久相處下去,前路已然埋雷無數,兩個人相愛若要過日子,平凡情侶可以彼此容讓,馬馬虎虎也可以過得,但開始喜歡上許年就是因為跟她談話時靈魂會有強烈而不可遏制的戰栗,許年那邊表現出的相同的依戀是孟鈺霜直接陷入情網不可自拔的誘因,如此情形下產生的感情,就不能只是在滿足了過日子的要求繼續下去,若要長久,兩人需要產生持續的戰栗,靈魂的□□,比肉體的□□更有吸引力,許孟二人既是如此開端,又為此打開了新的取向,自然不能打著馬虎眼過下去,這兩個人需要在更高層次取得更多契合才能無虞地走下去,但細究下來,兩人在個性氣質上卻有著難以磨合的硬傷,許年冷硬,孟鈺霜偽飾,在面對人生的困難時,她們選擇帶起的面具就不同,在日常生活中,孟鈺霜對人采取一忍再忍,積累到一定底線之後就從此翻臉的策略,這就導致了她在有意見、受委屈或者僅僅是可以發表意見時過分謹言慎行、收斂自己,甚至是過於沈默,這讓外人無法窺看她的內心;而許年呢,對人嚴厲、對己更勝,直接采取硬碰硬的態度來面對殘酷的世界,也正是因為沒多少人敢於用這種態度來一以貫之的生活,許年在從小到大的經歷中一直是優異的,她基於此產生的優越感甚至超過了跟著父親生活所獲得的優渥生活條件而帶來的自得,也正因此,許年無比驕傲,她的優秀維護著內心的清高,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別人做不到的我就能做到”的盲目自信,這也正是孟鈺霜所一直擔心卻未敢言明的,孟鈺霜比誰都了解許年,更比誰都害怕許年失敗,她太清楚許年輸不起,但她又無法勸阻許年,要勸阻一個從小靠自己艱苦的克制與刻苦進取沖破重重阻礙、獨自做出至今為止的每一點成績、贏得他人的讚美與崇拜的人,只有靠失敗的事實。孟鈺霜太清楚這會有多痛,對於許年,她不舍得讓她去經歷那樣的痛,盡管許年的理想——進入政策制定部門,逐步參與政策制定工作,甚至在某種情況下能夠推出自己主導的政策以影響整個國家——現有的制度在許年看來還遠遠未達到盡善盡美——也許這並不是百分之百沒有希望實現的理想,但孟鈺霜還是認為過於縹緲了,孟鈺霜明白如果對許年勸誡和阻攔一定會被看作是對她能力和理想的懷疑,如果深究,兩人之間不可避免會爆發一場大吵然後從此埋下隔閡。孟鈺霜絕口不提自己的擔心,但沒想到許年其實比她更敏感,在自己小心翼翼避免著沖突的同時,也許許年早有意識,先自己一步提出了疏遠關系。

在許年那方,其實孟鈺霜的擔憂並未引起重視,倒是許年對自己選定的這條路充滿著未知和迷茫,是否真的要為了年少時熱血的理想放棄一直深愛著的話劇和文學?許年的心中其實也沒有答案。她曾等待孟鈺霜來勸阻自己,但孟鈺霜除了兒女情長,總不對她的宏偉理想多發一言,如果孟鈺霜來勸阻,也許許年就不會堅定要考公務員,在猶疑仿徨了一段日子之後,許年終於向許父討教考公的利弊,一直秉承著讓兒子繼承家業、女兒自由發展的許父想到,如果女兒真的進了政府,長久經營之下,兒子和女兒一政一商,未嘗不美,且有言道,朝中有人好辦事,既然女兒有此意願,許父便大加鼓勵,心裏還有一層打算就是若女兒工作後不求上進,那麽公務員職位還算穩定安閑,考上了可解決為人父親的擔心,考不上自己女兒也不愁沒有出路。許父這一鼓勵,算是給許年下了個決心,然而這耿直姑娘想到自己日後手中握權了,可以動作了,少年時的理想實現在即,卻被傳出跟一個女人搞在一起,這不顯然是一條等著被人抓的小辮子嘛,許年信奉長痛不如短痛,思量再三,大不了自己以後不談婚嫁,也算對得起鈺霜了,卻不要連累她做地下情人,耽誤以後的姻緣,因此上主動發出了冷淡信號。

兩人各自的一番思量,卻彼此誰也不知道對方的想法,所站的立場和想法也可謂是牛頭不對馬嘴,她們自以為彼此懂得對方,是為對方犧牲,其實不過是一場誤會。

孟鈺霜一個寒假過得淒淒切切,高鷗同是寒假賦閑在家,看不得從小長大的朋友這幅樣子,便常常約她出去看看畫展、吃個飯,這天高鷗在家裏做了蘋果派,打電話給孟鈺霜過來吃派順便讚美自己的手藝,孟鈺霜剛在高鷗家裏坐定,門響進來一人,竟是高眠。

自從跟許年在一起之後,孟鈺霜就和高眠聯系日少,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相見,兩人都是一楞,孟鈺霜是覺得自己跟許年在一起仿佛背叛了高眠,高眠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看破不說破的樣子,高鷗不知其中端倪,姐姐回家,自然是高興,又湊上去半是邀寵半是獻寶地端上一塊蘋果派。高眠被妹妹纏得毫無脾氣,冷冷淡淡的人居然坐下來誇孩子似的把妹妹的手藝誇上了天順帶消滅了一塊油光鋥亮的蘋果派,孟鈺霜盯著高眠看得恍神,高眠的笑突然讓多年前在高眠空間裏看到的僅有的一張照片中的女孩的臉浮現在孟鈺霜眼前,那時候高眠臉上的笑,跟今天何其相似,孟鈺霜突然有了沖動要問問高眠那照片裏的女孩。

高眠吃完派才跟孟鈺霜招呼,親切一如既往。看到父母都不在家,高眠有些無所事事,她回家來,原本只是想陪陪父母,畢竟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看顧陪伴父母的時間就少了很多。高家屬於高眠的屋子還擺設如舊,只是增添了高鷗的一些新鮮玩意兒,起初高鷗的屋子裏沒安電視,因此一臺Xbox就放在高眠的屋子裏,本來高鷗打算和孟鈺霜茶敘完就進來玩會游戲,這時候高眠走進自己的房間,高鷗卻手機響有電話進來,看到是男友的來電,她急急忙忙掩上門出去聽了,房間裏便只剩下高眠和孟鈺霜兩人,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我。。。我後來,談了場戀愛。”“談了場?恕我太直接,那麽目前是已經分手了?”“嗯,對方,是個女生。”孟鈺霜本來吞吞吐吐,也不知怎的,說了女生之後接下來說的話反而流利起來,“想到是跟你說,我好像一點也不怕了,高鷗還不知道呢,但我就是覺得是你的話一定能理解的,不是嗎?從小到大你都比別人能理解我。”孟鈺霜想到過往種種,在宿舍樓下電話裏對高眠的癡纏,跟許年在一起後兩人在操場上放飛的孔明燈,許年發來的希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微信,一時竟泫然欲泣。看到這個曾經是自己的學生、妹妹的好朋友,一直以來都知道她對自己揣著別樣的心思卻仍沒有狠下心來冷淡對待的小姑娘在自己面前紅了眼眶,高眠又做了一件打破自己冷淡表象的事,她將孟鈺霜摟到身邊,輕輕拍了一下背。這個溫情的動作重又讓孟鈺霜想起了心頭的疑問,在她的追問下,高眠與照片中女孩的故事在寥寥幾句回憶中浮現了出來,孟鈺霜心中隱藏的設想得到了證實。

高眠不願多說,當年青澀時候只知道傾盡全力去愛人,回憶當然壯觀而感人,但高眠知道,若是放在現在,當年那人未必有自己的丈夫這樣體貼又有肩膀,何況,是自己受不了家裏催婚請求,最終和現在的丈夫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拋棄了原本的愛人。高眠對孟鈺霜說,有時候你想要堅持的,在做了別樣的選擇後再回過頭來看,或許是不值得堅持的。看著孟鈺霜懵懵懂懂的眼神,高眠又嘆息了一聲,“不過,也許,堅持到底,也是個好結局,誰知道呢。”

“不會有堅持了,”孟鈺霜終於忍不住將自己和許年的故事原原本本的講給高眠聽,從《活著》初見的驚艷,到徹夜聊微信的可嘆知音難覓,雪地中模糊的告白,空無一人的教室裏的了悟,伊麗莎白之夜的吻,黑夜中兩人追逐的孔明燈,到在W市許年的種種變化,一直講到許年要求跟自己保持君子之交,孟鈺霜已是泣不成聲。或許只有到這個時候,高眠才能確認這孩子對於自己的心結是真的放下了,在孟鈺霜減少跟自己的聯系開始,高眠就感覺到可能有了什麽變化,但她最終決定按兵不動。孟鈺霜哭了一陣,自己找紙巾擦幹了眼淚,望著高眠不好意思地淒婉一笑,高眠此時方可放心地說起自己沒說完的話,“還記得嗎,那次我們聊天,你說小時候喜歡過我,我說我也是,我確實也是過。”孟鈺霜聞言,怔怔想了一陣,又是一顆淚珠掉了下來,高眠為她拭去了這滴淚,輕吻了一下孟鈺霜的面頰,“我結婚之後一直把你當成妹妹,有些感情,必須稀釋才能保存,你覺得呢?”孟鈺霜擡眼望進高眠的眼睛,聽見高眠又說道,“我過去也曾放棄了一個非常好的人,這條路太難走,可是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如果那時我再堅持堅持。。。是不是這麽多年的失落都可以不存在?我不是不愛我的家庭,但那樣的喜歡,不會有第二份。”孟鈺霜第一次看清楚高眠眼睛裏的痛楚和孤獨,她很快別過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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