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采取過主動的追求——除了失去，能擁有什麽？從未用過她的眼睛看這個世界，那除了看不到，還能怎樣？

荻秋有些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光流轉，而今想起，卻又都是另一種心境。

“秋兒姐姐，如果我說我也喜歡你。你能不能也抱抱我呢？”

“你願不願意嫁我為妻？”

“哦，‘時之謎’姑娘，我說的就是你。我對你一見鐘情了，我們交往吧。”

“如果你肯說一句‘跟我走’，我就馬上拆了這臯杭宮。”

多少個春秋物換星移也不曾改變過的情衷深處，原來是到了如今——從未與她平視。到底誰自私？她需要我的陪伴，我何嘗不渴望與她朝夕相伴？

難道真的等她撒手而去，才懂後悔嗎？

入冬的第一場雪，徹底消滅了璞華仙境的法術裏的假春天。一切都結成了霜凍。希允年的情況似乎沒有多少好轉，她精神不濟，什麽也不肯吃。看來高夕烈的事對她的打擊非常大。高夕烈的遺物是被靈犀給藏起來了，讓她繼續看下去還得了？

荻秋決定面對一切。下了這個決心以後，她不想再畏畏縮縮，也——沒有時間讓她畏畏縮縮了。所以，她來到允年的小主殿，見她還在昏睡，便示意所有的人出去。

荻秋大約等了半個時辰左右，鳳首大人才開始有些清醒。她先是換了個姿勢，轉了轉身，結果察覺房內有人。敏感的眼睛警惕地張了開，立刻就撐著雙手，坐了起來。

結果一看是荻秋，她秀臉沈得厲害。荻秋吃她的臉色，老實說，這麽多年，真是習慣了。她也並不太在意，見她靠在床頭，便拿來小毛毯，蓋住了她的肩膀。“冷嗎？”

希允年居然沒有把小毯子給抖掉，算是有點進步，她只是搖了搖頭。

“還是吃點東西吧，你現在身體太虛弱了。”荻秋的美眸難得有了些討好對方的神色。“怎麽了？不合胃口嗎？我做的可都是你喜歡的口味。”

“不要。”

“我餵你呢？”

那雙紅眸似有厭倦地掃了掃她，“我不要，叫靈犀進來吧。”

“今天這主殿，只有你我兩人。誰也不在這裏。”荻秋語氣有些冷。

希允年深深吸了一口氣，直接把臉偏向另一邊去了。她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我有話想對你說。”荻秋開口。

希允年直接把被子一掀，雙腳落地，扯過自己的靴子就穿了起來。

荻秋眼皮狂跳，“你做什麽？”

“與你何幹？”

“你哪也不許去。”

“你管不著！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允年沒得客氣講，她扯下床頭掛著的非常薄的紫金色披風，也不多穿一件小襖。就系住了封領的帶子。荻秋怒道，“外面在下雪。”

希允年當然不會答話，她直接扯開了大門，朝外面喊了一聲，“靈犀！”

結果當然是沒有人回應，不僅如此，冰刀般的冷風立刻刮了過來。她渾身止不住地一個寒顫，骨節分明的手指摳住了門框，她又喊了一聲，“靈犀！”

荻秋快步走到門邊，扯住她的胳膊，往後狠狠一拉。結果允年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摔倒，被扯得倒退了幾步才站住。荻秋右手一翻，用掌風合住了大門。“說了，她不在。”

“你把靈犀藏哪裏去了？”允年低下頭，捏了捏手指，想要讀出靈犀的方位，“我能找到她。”

荻秋有些生氣，她非常粗魯地掐住了允年的手，“別再動靈力了，你要吐多少血才甘心？！”

“你放開我！”允年很費力地氣抽自己的手，不過荻秋故意捏得更緊了些。“放開！荻秋！放開我！你敢捏我？！”

“路都走不動幾步，你還想回神寂嶺？”荻秋有些惡意一般，“你回去處理高夕烈的後事，他也不會活過來。”

希允年心頭如遭重石一捶，原本沒多少血色的臉，更加難看了。“你……”她是真的在傷心，那痛苦的表情根本無法掩飾，怕是荻秋再說下去，那是真的又要吐血了。“荻秋，你說什麽？！”

荻秋沒有再繼續刺激鳳首，而是扶著她的胳膊，楞是生拉活拽地，給重新按回了床上。那手就為了控制允年亂動，而按在她的肩膀，遲遲沒有挪開。允年很不爽地又動了動，不過荻秋的手掌力量似乎今日大的嚇人。其實也不是，而是希允年此刻確實是恢覆的不好。“荻秋，你要羞辱我到什麽時候？”

“羞辱你？”

“放開我！”

荻秋和氣道，“那你別亂動，聽我把話說完。”

“我不聽！”

“那我就不放。”

“……”

“嗯？”荻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希允年認栽，終於是老實了，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荻秋。荻秋才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想說什麽，說吧。”

荻秋點點頭，“你，當真要生下這個孩子嗎？”

允年點了點頭。

“有關火凰育子的傳言，一神生，一神逝。是不是真的？”

希允年咬了咬幹燥的下唇，看起來似乎有些猶豫要不要承認，最終，她又點了點頭。

荻秋難掩壓抑，便深呼吸了一口氣。“心意已決嗎？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希允年的睫毛動了動，“或許之前還有。直到這一刻，已經再也沒有了。”

“為什麽？”

“這是夕烈唯一的後代。”

荻秋心頭一酸，又妒又恨又難過，“你……你真的愛上高夕烈了？”

允年又點了點頭。荻秋看得出那是真話，還有就是，希允年真的很少撒謊。要讓她扯謊，她頂多就是隱瞞，緘默不言。一般來說，她不會說出一個假的來掩蓋。這一點上，荻秋是非常了解她的。所以現在，荻秋心裏酸溜溜的跟好似直接喝了一斤老醋。“你和他也不過就三個來月，你就愛上他了？”

“我當初也只見過你半個時辰。”

荻秋的臉一白，不爽道，“那你有多愛他？”

“他是我丈夫。”

“你！”荻秋快要忍不住一掌把那紅紅的腦袋拍飛了。“罷了！我不再問高夕烈的事，真是堵心。”一陣安靜過後，荻秋又開了話腔，“希雁，我想說的事，我不能接受……”

“那是你的事。”希允年毫無興趣地打斷了她。

“我沒有說完，希雁，你不要打斷我。”荻秋的頓了頓，見允年不屑地扁了扁嘴。她又繼續道，“我不能接受——你會不在了。我受不了。我想一直看到你。”

允年眉頭微微動了動，長時間封住的表情，終於有了微微改變。“你在說什麽？”

“我在說什麽？”荻秋默默重覆了一遍，“如果有一天，你不在這個世上。我沒有辦法忍受繼續茍且偷生。你若死了，我生存的意義就截止了。”

這話放在以前，希允年一定會溫柔地抱住她，摸著她的頭發，安慰她，說傷一句，‘我乃一級神，少則上千年壽命。夫人實在是想多了。’不過，現在變成了，“生死有命，你該學會倚靠自己。”

“可我想倚靠著你。因為……我這樣已經很久了，根本改不掉。”

允年心裏沒有任何喜悅，“你的玉將軍呢？”

“咳咳，”荻秋裝咳嗽兩聲，“我會休了他。”

“荻秋，既然已經嫁人，名節要緊。不要再與我糾纏不清。早日放我回神寂嶺吧，我們彼此的人生軌跡已經不在一處了。”

“你這傻人！”荻秋難過極了，她坐在了床邊，看著她的眼睛。終於坦誠內心，“我怎麽會嫁人。這麽假的話，你怎麽又信了？你怎麽總不懷疑一下呢？”

“沒有嗎？”

“沒有。”荻秋回答得飛快。

希允年楞了楞，她的目光有些四下飄移，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像是理不清楚頭緒。她有些自言自語，“沒有嗎？”

“對不起，騙了你。”

“騙我？”

“嗯。”

“這種事能隨便騙嗎？荻秋，成親這種事，你怎麽可以拿出來騙？！”失望啊！是假的？雖然是懷疑過，可是……那時秋嘴裏說出來的，自己沒辦法不信啊。

“已經騙了，你要我怎辦？”荻秋移開自己的眼睛。

“為什麽！”“你為什麽又騙我？！”希允年果真是非常失望的，顯然是生氣了，她笑了一下，不過是自嘲地笑，“女人就是會騙人！”完了，她還特意喊了一聲，“商靖鴻！”

“希雁，我不是故意的。”荻秋認真地解釋道。

“好，那原因呢？”

“因為……”荻秋看著她如同審判一般的口氣，她鼓足勇氣，心裏不斷告訴自己，荻秋，你不能再退縮了。“因為我遇人不淑，中了‘天之罰’的血咒，當初神籍帶罪，故而不願與你回神寂嶺。”

允年面色微動，她的唇輕輕挪了挪，卻又沒有回答什麽。她撐著手掌，似乎支撐起身體，坐的比剛才更直了一些。然後，她想了想，“原來是這樣。為什麽不願依賴我？天之罰，我想我會找到辦法幫你解開的。”

荻秋伸手揉了揉有些酸脹的鼻頭。“我就是不想事事依賴你！”

“為什麽不行？”

“因為……因為……”荻秋說了兩個因為，又沒說下文。

“因為？”

“因為……因為我也是很有能力的人。”

希允年臉色不大好看，她扁了扁嘴，點了點頭。“你的能力就是選擇墮魔？”

荻秋心裏堵得這下是帶勁了，不過已下了決心今天要勸這人對自己回心轉意，要自己主動一回，怎麽的也不能意氣用事。“希雁，我不是自願墮魔的。而是當時……”

“罷了，”她揚高了聲音，滿滿的怒意裏，她眼中又出現一如既往的傲慢與不屑。擡起一手揮了揮，“我真的都不在乎，隨你吧。隨便。既然你的話都說完了，我也都聽了。那麽，請叫靈犀過來，我們該回神寂嶺了。”

“希雁，你不原諒我？”荻秋這下慌了，幾乎像是本能的害怕一樣，她自己也沒有料到，猛然間，她感到一陣陣手腳冰冷的發虛感。

“你需要我的原諒嗎？荻秋，你走了最不該走的路！”允年從床上走了下來，站了起來。她那堅決的態度，冰冷的面容，毫無轉圜的話語，已經眼下的局面，讓荻秋失了主張，她立刻跪了下來。“希雁！不，你一定要原諒我。”

“你拋棄我，也拋棄鳳焰族，你跪我做什麽？”允年冷聲道，“璞華仙境你住的開心，你真的需要大神官的頭銜嗎？鳳焰族哪裏用得起你？”“我給了你多少的自由，結果卻成了，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天之罰的事，在術法界其實常有發生，可你呢？你相信過我的能力嗎？”

“希雁，無論我做錯什麽。你不能懷疑我的真心。”

“我沒有懷疑你的真心，荻秋，只是我不需要你的真心了！”

“不需要？”荻秋一時間不能接受，她眼眶一紅，“不……你說你不需要了？”

希允年對荻秋還是不舍得的，再狠的話，估計說不出來了，她看見荻秋眼睛紅了，又不敢落淚的模樣，心裏就軟了。她暫時沒有回答。

“希雁……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留給了我了嗎？”

“你回到我身邊，沒有任何意義了。”允年道。“如果說，你想求我幫你重新回歸神之道，大可不必這樣，我願意幫助你。”

“我不是為了神之道，希雁……”荻秋的心都空了，我怎麽可能是為了這種事？！她猛然一想，“怎麽可能，才三個月，你把整顆心都交給高夕烈了嗎？”她的眼淚終於還是蹦了出來，滴滴答答地就往地板上落去。這已經不是嫉妒了，而是上升成了真正的傷心。“你要為他生兒育女，不惜搭上火凰的神元。我荻秋對你深情無悔，與你一起出生入死，護你鳳首之位安穩，這一切都是為高夕烈作嫁嗎？！他入贅只有三個月，他算什麽！”

“荻秋！”希允年雙手激動得拍起了桌子，啪得一聲老大，“請你至少對我亡夫保持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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