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梨苑春光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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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能是滅頂之災。

在冰殼外的雲團中穿梭游動著的雪羅剎忽遠忽近,似乎尚未察覺到她的氣息,卻也未曾遠離。沒過一會兒,小魚的身體就開始失去知覺,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意識也逐漸模糊。而這場突如其來的劫難,此刻才剛剛開始。

小魚一度昏死了過去,忽然感覺到師父的手掌處傳來溫熱氣息,又霎時清醒過來,心想再這樣下去,就算不被這群魔物殺死,只怕也會被凍死。她在再次失去意識前勉力聚攏起一絲仙力,密語傳音,幾乎算是一句遺言:“我扛不住了,你別管我,自己走吧”。

她知道雪羅剎沒有眼睛,識別不出形體,只會追蹤仙人的氣息,若師父用煞氣偽裝成魔族,獨自一人逃脫應該不是難事。

昏沈中似乎沒有聽到回答,她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感覺一股暖流正如春風化雪般順著她的後心和唇舌,徐徐匯入五臟六腑,再緩緩散布到四肢百骸。

靈臺逐漸清明,她察覺到他仍然托著她僵硬的身軀,一只手撐著她背心,同時用唇舌撬開她失去知覺的嘴,用最快速度將仙力傳遞給她,助她覆蘇過來。

小魚精神振作了些,雖不知魔物們是否已經散去,卻堅信她還能再多堅持一會兒,總之,他沒有棄她而去,而她也還死不了。

又過了片刻,她終於能睜開眼睛去看,厚重的雲團似乎已經消散了些,不見冰雪羅剎們的蹤影,看來她是真的又撿回了一條命。憂患一消,小魚頓時徹底放松下來,疲憊地閉上眼,心道有師父在,果然是有驚無險的。

察覺到小魚眼中有了焦距,南苧方才松了口氣,剛擡起頭來,又看到她緊閉雙眼垂下了頭,一時關心則亂,只怕她是回光返照而已,忙又托起她後腦將更多仙力一股腦地輸送過去。

或許是逃過劫難的欣喜壓過了理智,或許是對他的喜歡已經成了慣性 ……小魚一時昏了頭,忘了自己當時在想什麽,只是舌尖動了動,不留神就滑入了他的齒頰間,讓一個原本還算正經的動作在一瞬間就變了性質。

南苧怔了怔,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的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下意識地躲了一躲,只是不到半秒就又重新迎了上去,加深了這個還不算標準的動作,讓它切切實實變成了一個深吻。隱藏的渴望仿佛已經壓抑了千萬年,禮數和距離在這一刻全被拋在了腦後,仿佛他和她之間,本就該如此無所顧忌,糾纏不休。

身後不知誰的一聲奇怪的幹咳打斷了這片刻的失控,兩個人同時驚醒過來,小魚順著師父的肩頭往他身後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原來是百裏容成正抱著肩眨著眼,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

小魚沖著這個不識趣的家夥惱怒地罵了一聲,“走開!” 偷眼看師父,已經神色如常,只是臉頰上隱隱飛上了一片紅潮,她還是第一次在師父那張素來淡然的臉上看到了窘迫。

百裏容成終歸不敢取笑掌門師尊,只無辜地擡了擡下巴,示意小魚扭頭看看身後。小魚回頭去看,本以為經歷過如此生死劫難,再看到什麽情形都會波瀾不驚了,沒想到這一回頭居然還是讓她狠狠地慚愧了一下。

怪不得連師父都會臉紅,此情此境,真是再厚的臉皮也是掛不住了。小魚著實沒想到此刻自己身後居然悄無聲息地站了一大隊人馬在瞪眼圍觀,細看還都是熟人,當先兩個酒紅鼻子銀白胡須一大把的小老頭兒,正是見微山八長老和九長老各帶著一眾大弟子尷尬地杵著,兩位長老那張老臉也都不知道該掛上什麽表情,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時候,俱都手足無措,躲閃著目光。

僵持中,人群中又姍姍走出一個身影,素衣翩然,一看便知,正是向來端莊冷傲的月禦神官——望舒仙子。

它奶奶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小魚心中暗惱不已。為什麽此刻在望舒面前,在她那清如冷月的目光之下,會生出一種自己背後偷人,又被大夫人當場捉奸的感覺來?

也許此刻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圍觀的都是見微山的家裏人,所謂家醜不足為外人道哉。這時候她或許應該假裝暈倒,剩下的殘局就交給師父來收場,誰讓他是一派掌門。這念頭一閃而過,小魚果然覺得眼前一陣金星飛舞,非常適時地暈了過去,這倒不是裝的,而是真的撐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面壁思過

小魚回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麽回到見微山的,也不知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似乎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是冰火兩重天不斷交替,一會兒深陷冰窟,一會兒又烈焰焚身,不過這還不算噩夢,畢竟幻夢中還有師父一直在陪著她,真正的噩夢,是在她清醒過來以後。

第一次意識清明時,她只覺身體如同被拆散了又草草拼接起來的一樣,只有形骸,卻沒有一絲氣力。嘴裏苦澀,空氣中也彌漫著濃重的草藥的味道。

她睜開眼適應了一會兒光線,仔細去看,才發現她所處的地方,是一個幽黑的山洞。洞內昏暗,洞門關閉,除了一豆昏黃的燭火,沒有別的光亮,分不出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周圍簡陋無比,桌椅均是石頭粗陋劈鑿而成,石桌上一個藥碗,一壺茶水,此外只有一席床榻,和一個蒲團,蒲團旁邊是一泓泉水,猶如一塊圓圓的鏡面,在燈火中映照出蒼黑石壁上兩個深刻進去的朱筆墨字:靜思。

看來這就是她要面壁思過,靜候處置的思過崖了。這山洞位於知彰峰頂,洞外懸崖如削,加了結界,除了早晚來送藥的醫官,再無旁人造訪,如同一處沒有枷鎖,卻插翅難逃的牢房。

洞裏除了她,只有一個年紀約十歲左右的灰衫小弟子照看著她,見她醒來,就輕手輕腳地端著藥和水過來,低頭偷眼瞧著她。

她嘶啞地開口問,娃娃才回答,他乳名阿布,是專門過來服侍她起居的。她幹澀地笑了笑,這些初入門的小弟子都是三長老在管,三長老也是看著她長大的,向來比旁人更疼她一些,連面壁思過都有人服侍,已經算是額外優待了。

一陣劇烈幹咳之後,只覺胸口一陣陣撕扯般疼痛,緩了一緩,她問阿布,此前她到底昏睡了多久,阿布說,七天。

這次清醒沒有持續多久,吃過了藥,喝了些水,倦意便再一次席卷而來,隨後又再度咳醒。

腿傷似乎已被精心治療過,只是寒毒已侵入五臟六腑,冰寒蝕骨,無法根治。身體損耗嚴重,越來越糟糕,她會不定時地陷入高燒昏迷中,醒來後陰寒發作,時而如萬蟻噬骨,時而咳血不止。

身體迅速消瘦下去,她在清醒時抖著手試著給自己把了把脈,脈象虛浮得幾乎探查不到,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只是不敢確認。

醫官又送了新的湯藥過來,隨後在小魚枯瘦如柴的手腕上探查脈象,只皺眉嘆氣,不言語。其實小魚自己的醫術也還算過得去,無需他說,她也明白,自己這副樣子,透著大限將至的征兆,大抵是熬不過下一個秋天了。

她只是還有些期待,忐忑地問醫官,胎兒還在嗎?醫官照舊不肯說話,收拾了藥碗匆匆離去,於是她更加憂慮,只是沒得到確切回覆,就仍舊抱著一絲希望。

身體虛弱得厲害,幹咳得肺腑皆傷,幾乎咽不下食物,於是每餐的粥菜就換成了更細軟的羹湯。她只求能撐過十個月,在孩子出世時能見上一面,便強逼著自己吃湯喝藥,即使吃過也不見絲毫起色。

羹湯點心變著樣地送過來,倒總是迎合著她的口味,是個善解人意的廚子,想來是長老們特意關照過,她心中感激不已。

隨後清醒的時間變得稍長了些。小魚一開始還在猶豫,不知道師父是否已經察覺到了,也不知再見師父之時,是否要如實相告,畢竟已經有了他的骨肉,他早晚都要知道……這孩子的到來,突然改變了她的很多想法。

她開始消極等待,想著只要師父過來質問,她就如實相告,管他什麽使命,什麽承諾。只是從始到終,師父都未曾露面,而噩耗卻一個緊接著一個傳來,倉促得讓她來不及做好準備。

一陣響徹山谷的爆竹聲將她從睡夢中驚醒,她此刻才意識到,有些機會稍縱即逝,猶豫不得,她是真的開始後悔了。惴惴不安地等來了阿布,她問,今天是什麽日子,阿布端來了溫熱的羹湯遞到她嘴邊說,中秋剛好過去了三天。

口中的食物忽然變得索然無味,難以下咽。

鞭炮之後是鼓樂笙簫,悠揚的樂聲時斷時續整整彈奏了一天,她一直睜著眼聽著,頭一次發覺,原來,一天可以是如此漫長,長到足以讓她將一生的回憶從頭到尾翻來覆去想上許多遍。

而所有的事件,和最後一樁比起來,似乎都不足以稱之為噩耗,頂多算是雪上加霜而已。

她想著應該去告訴師父自己腹中的骨血是他的,即使自己命不久矣,什麽都無所謂了,孩子總還要有人來照看。只是張口叫阿布時,忽然又沒了底氣,她仍然查不到喜脈,也沒有任何孕吐跡象,無法再自欺欺人。

醫官又來了,仍然不回答,她便拒絕服藥,一連數日,藥湯一端來就被她直接潑掉,再端來,再潑掉。

這樣的抗拒,終於換來了一個殘酷的答案——寒毒侵入了內腑,動了胎氣,她雖挽回一命,卻滑了胎。

果然是最壞的結果。她心疼得承受不了,卻流不出眼淚,只是幹澀地苦笑。原來孩子早就已經不在了,她竟然還在傻傻地期待,這一場空歡喜,不過是上天跟她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

小魚像變了一個空殼,隨後的日子依舊噩夢連連,時睡時醒,每次從夢中驚醒後就只是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的山壁,眼中沒有焦距,腦中一片空白,無聲無息,無悲無喜。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心中波瀾不驚,所有情緒都已枯竭,似乎連心跳也是多餘。

直到困極了,再一頭栽倒,又一次陷入長眠,在黑暗中不停地下墜,再度驚醒。此後的夢裏只有她一個人在承受煎熬,再無人陪伴。

日覆一日,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空寂的歲月,不知過了多久,渾噩中恍惚聽到阿布坐在床邊低聲嘆氣,喃喃地說,掌門仙尊已經離山好久了,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她心裏忽然酸澀了一下,即便現在聽到他的名字,她依然會忍不住去想念他。

她想起來,按照百羽當初的計劃,她這一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去完成,圓滿地成就他的封神之路。

再次清醒時,精神竟意外地好了些,甚至能夠移步走動了。阿布為她圍上厚厚的衣袍,抱著紅泥手爐,攙著將她扶到洞口呼吸外頭的新鮮空氣,吸進肺裏的空氣十分冷冽,她這才發覺身邊的娃娃已經換上了冬衣,轉眼已是初冬時節了。

平常阿布總是將洞外聽來的趣事一件件說給她聽,不管她聽不聽得進去,今日卻異常安靜。

沒過多久,洞外竟破天荒地有人來訪,來人是百裏容成,代師父宣讀指令:她思過之期已滿三月,可以出去了。

她沒註意聽他後面勸慰的話,只問他:“他怎麽不來?”究竟是為什麽,如今連見她一面,都不願意了麽?她只想最後看他一眼。

百裏容成抿著嘴,低頭從懷裏取出一張過期的戰報,一字一句念給她聽。

這一次,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聽得分明。

他說,掌門尊上在兩月前被召去了天庭。

魔族再次興兵,禍亂於酆都,南苧受命率天兵趕赴戰場,平息禍亂,歷時七七四十九日,妖孽被剿盡,戰事宣告結束……

後面都是天庭的封犒,那些話在她耳邊嗡嗡回蕩了半天,她只記住了一句話,戰事早已結束,師父卻至今沒有回來,沒有音訊,下落不明。

小魚恍然回想起天機鏡中看到的那一幕。大亂初定之時,便是鳥盡弓藏之日,即便他僥幸得了勝仗,沒能戰死於沙場,天庭又怎麽可能讓他有機會回來?

而她和魔尊命魂相系,她此刻好端端的站在這裏,魔尊分明是沒有死,那師父的下場不言而喻。

一步錯,滿盤皆輸。

她後悔自己為何要茍延殘喘這麽久,怎麽沒在知道孩子已經沒有了那一刻就直接死掉。

呆怔了不知多久,都不知道百裏容成是何時離開的。直到洞外簌簌飄起了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她才察覺到她僵立了太久,身體從內到外都已經冷得徹骨。

阿布為她換了一爐炭火,輕手輕腳在她旁邊兜轉了幾個來回,熱過的藥湯端來放在一旁漸漸冷掉,再溫熱,再冷掉,最後終於鼓起勇氣端到她面前,再拿一雙澄澈的眼充滿憂慮地望著她。

她顫抖著雙手接過藥碗,仰頭灌進嘴裏,原本該是苦澀無比的味道,此刻嘗來,竟也沒了滋味。

她說,想好好洗漱一下,白衣穿膩了,要換一身鮮亮紅衣。阿布一臉驚詫地望著她,有些遲疑地,出去叫來了兩個大弟子,禦劍將她送回知微峰她原來居住的羽字間。房間裏幹幹凈凈,所有擺設都沒有動過,一切如初,仿佛所有的鬥轉星移,世事變遷都與這裏無關,可是物是人非,她已經再也回不到從前。

阿布手腳麻利地準備了浴桶和溫水,待她沐浴過後又輕輕替她梳妝。

鏡中人形容枯槁,消瘦不堪,仿佛不是自己。阿布輕輕梳理著她的頭發,梳著梳著,忽然抹起了眼淚。記憶中的一個孩子的臉和眼前的影像重疊,她努力思索,方才想起,那是小時候的塵生,已經不知死去多少年了。人生無論長短,終有盡頭,這沒什麽好悲涼的。

她開口問阿布哭什麽,阿布囁嚅了很久,終於說,他忽然想起了當初給掌門尊上梳頭的情形。

小魚怔怔地聽著,靜候下文。阿布繼續說,他從入山後,就一直是隨侍掌門尊上的小弟子,自從她來了以後,就被尊上分派了過去服侍她。

原來不是三長老的安排,原來他當初也曾惦念著她。

有些話,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住了。阿布說,從前有好多話掌門尊上都不讓他說,如今就算要受責罰,他也認了。

他說她最初昏迷的那七個日夜,尊上也同樣中了寒毒,卻依舊每日都守在一邊餵水餵藥,寸步不離,最後她被救回來了,尊上也病倒了。

小魚回想起那些師父在夢中陪伴她的情景,原來竟都是真的。

阿布說後來那些羹湯點心,其實都是掌門尊上親手做來的,每次都是他親自帶過來交到自己手裏,再細細問她的情況,她喜歡哪個,不喜歡哪個,哪樣吃得多兩口,哪樣又少了些,都逐條記在心裏。他從沒想過尊上這樣的人,會為誰做這樣的事。

小魚也從沒想到,原來師父居然也會下廚,並且是為了她。

她忽然想起望舒來,問她現在何處。阿布說,他聽說望舒仙子原本和尊上訂了親,只是後來不知為何又忽然取消了婚約,反正他並沒在山中見過她。小魚疑惑地望過去,問他那日爆竹鼓樂齊鳴,吵鬧了一晚,難道不是掌門和望舒仙子的大喜之日?

阿布搖頭答,那天是百裏師兄娶親,新娘子是掌教師尊的女兒,叫久石無悔。他記得那天掌門尊上一個人在洞外思過崖上枯坐了一晚,沒有離開過。

小魚緊緊攥著發簪,快紮到了手心裏,身體止不住地抖。原來那一夜,傷心失意的,不只是她一個。

阿布說,有件事,他本不該說,可是反正已經說了這麽多了,也不多這一件——曾經那些被小魚親手倒掉的藥湯裏,每一碗裏都有尊上的心頭血,尊上說他也中了寒毒,卻只發作了幾日便自行好轉,古籍上說,這毒,便要以此種血為藥引,方可緩解。於是一天三碗,日日不斷,尊上的臉色都透著青白了,每次熬了藥都要好久方能起身行走。不想讓她知道了擔心,便不準他說出去,也因此總是在她睡著了以後才進來探望她。

原本枯竭的淚水隨著阿布的話不停地湧出來,小魚伸手去抹臉,無奈淚水怎麽擦也擦不盡。

阿布繼續說,掌門尊上被召上天庭的那一天,曾經來看過她,在她身邊坐了好久,只是那時她一直都在昏睡。尊上最後在她耳邊說的一句話是:“其實,隨便你犯了什麽錯,我都會原諒你。”

小魚用雙手捂住臉,壓抑地哭出聲來,淚水像是積攢了一輩子,就在這一刻開了閘,怎麽也關不住。

她一直以為自己為他犧牲良多,雖然瞞著他做了許多事,卻也都是為了他的安好,都是值得的,誰知到頭來,不過是負了自己,也負了他。

至始至終,她就只是自私地想著她要怎麽做,竟然從來都沒有認真想過,這樣的付出,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種。

這三生混沌猶如一場夢,原本只為成就他的封神路,卻終究落得一場空,而曾經幸福明明唾手可得,她卻從來都沒有真正地珍惜過。

她從來就不懂他。

房外雪花紛紛揚揚,滿目銀白,她茫然地站著,不知自己該魂歸何處。這一身紅妝鮮如嫁衣,只是終究是穿得太遲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章

小魚意識模糊,恍惚做了一個夢。

眼前飛花迷離,似乎是一個暖暖春日,她裹著薄被蜷縮在梨花別院的躺椅裏,向身前望著,一個穿著冰藍衣袍的頎長身影逆著光,站在她身前春光裏,彎下腰伸出手,微微笑著,對她說:“魚兒,師父回來了。”

她立即起身,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放開,淚水瞬間迷了眼,無論哭得多難看,她都不管,只想著終於夢到了他,她不想他消失。

夢境真實無比,他的手是溫熱的,他的臉是可以碰觸的,剛剛擦幹的眼淚,再度湧出來,他溫言細語,擁她在懷,唇齒糾纏,他都沒有消失掉。

夢中的他熬了藥親自餵給她喝,她便乖乖地喝掉,然後傻傻看著他,再撲到他懷裏,一邊哭,一邊笑,語無倫次,說著她有多想他,她有多後悔。

他說他都知道,只是困住魔尊的時日比天機鏡中看到的久了一些,耽擱了些時日,待回稟天庭,再回來時居然已是初冬,不過他也意外收獲了些於她身體有益的靈藥。

他說知道她身體禁不住寒涼,便又改變了山中季節,此後會一直是春日暖陽,就像她幼年剛入山時一樣……

她又想起一直懊悔的事,戰戰兢兢地懺悔,說沒能留下他的骨血,不祈求他原諒,只是要他知道,她真的後悔了。他只是嘆氣,替她擦幹眼淚,輕輕擁著她說,他已經不惱了,其實精魂還在,只是需要置於知微湖的神蚌中多養些時日,才能成形為胎兒。

這個夢格外的漫長,從清晨,直至黃昏,繼而又繁星滿天。小魚不肯睡,只怕一旦閉上眼睛,師父就消失了。他便一直擁著她,輕拍她的背,說會陪她到地老天荒。她又笑著流淚,這種哄小女孩的話,如今聽來,居然格外讓人難過。

這一切若是真的,該有多好。

小魚最終如同中了瞌睡蟲一樣沈沈睡去,再睜開眼時,依舊是暖暖的春日清晨,只是師父卻沒了蹤影,她驚慌失措地沖出門去找,院中梨花樹下,他正背著身佇立在石桌前。

她顫顫地叫了一聲,“師父。”只惶恐那回過頭來的人,不是他。

他聞聲回頭,微微笑著應她,“我在。”

她無語凝噎。

他說:“醒了就先吃點粥,等藥涼些再喝吧,有點苦,不過我加了糖。”

……

小魚癡癡望著師父,破涕為笑,沒想到這個夢可以持續這麽久。

誰知夢裏也會樂極生悲出意外,只顧看著師父,擡腿出門的時候居然被衣袍絆了腳,小魚猝不及防,一個狗啃屎狼狽地摔出了門外。

南苧忙扶起她,問她哪裏摔疼了。小魚攤手來看,手掌和膝蓋都破了,火辣辣地疼,嘴裏不由罵了句,“娘的,做夢也會疼的嗎?”

“傻瓜,都一晚上了,還沒睡醒,怎麽還說是夢。”

“不是夢嗎?”小魚怔怔看著師父的雙眼,澀啞地問。然後緩緩低下頭,去看地上兩個人的影子。轉而用手捂住臉,隔了好久好久,方才擡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

*****************

春日無終,梨花不敗,轉眼已是三載,這一生終於還是走到了盡頭。

暖暖春風裏,小魚慵懶得像一只小貓,懨懨地蜷縮在薄毯下,依靠在師父懷裏,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她說:“這一世,我先走一步,等下一世,你要記得過來找我。”

“好。”他鄭重承諾。

到時,你我仙途漫漫,永生相伴。你,可莫要失約了。

小魚微笑閉目,闔然長逝。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寫了兩年多,耽擱了這麽久才完成,十分對不住一直追文的妹紙,不過好在是把坑填完了。Oh Yeah!!!!!!

接下來的文,會在線下先全部寫完再傳上來,應該是清水耽美文,依舊是師徒故事,希望筒子們點收藏作者,繼續支持空氣。

另外,戳空氣的名字,還有一篇閑暇時練筆的連載新文,是年初寫的《盜墓筆記》的原著風同人文,已全文完結上傳,日更。

再次感謝各位,鞠躬。

☆、Q&A

這一章是一些文下和貼吧裏筒子們的疑問的解答。

【1.南苧和小魚後來的故事】

第一章新楔子裏其實已經提到了。小魚和魔尊命魂相系,小魚死後,魔尊隨之死掉,南苧過了生死劫,成就萬劫不滅之身,順利成神,而百羽,也就是小魚的本尊,當初設下的劫難也都應過了,三個使命皆完成,因此也回歸神界。

南苧將自己和小魚的娃的未成形的精魂放入知微湖神蚌中養育,就像當初他自己一樣(他也是被封在神蚌中吸收天地精華成了型而後被百羽發現)。

南苧升入神界後,將剛成型為胎兒的娃帶上神界繼續做奶爸,並利用娃娃吸引小魚。

因為神界是鴻蒙之地,只論生死,不爭是非,不論對錯,是個不講規則,弱肉強食的地方,實力強大者可隨心所欲,實力不夠者進入神界就是自尋死路(在第43章小魚誤入神界中講過),所以對於剛剛升入神界的小神來說,是非常兇險的,為了保護新晉升的小神仙,接引神官會指定一個老神仙帶著南苧“實習”一段時間,而南苧毫無疑問選了小魚做導師,因此他有了名正言順接近小魚的機會。

南苧在人間界曾經立誓和小魚結下永生不斷的紅線,金色姻緣線已經結成(第71章)因此他是註定了會繼續和小魚結下不解之緣的。

【2.關於南苧中的偷天換日術是怎麽被解掉的】

南苧在送小魚回見微山的路上就察覺到了自己的記憶或許被改動過了,而之後望舒也看到了師徒二人其實是互相愛慕,甘願同生共死的,因此在小魚昏迷後,主動解了咒語(第84章,小魚和望舒承諾,只能由望舒來解咒),成人之美,並且告訴了南苧她所知道的一些事。

南苧知道小魚背著自己做的這些事,有些郁悶,想糾正小魚的想法,因此後來其實是故意耍了些心機來點醒小魚——他將小魚困在思過崖,故意不讓她知道自己的關切,不讓她知道自己已經修正了記憶,並且解除了和望舒的婚約,不讓她知道胎兒的精魂被保留了下來,讓她誤以為自己在和魔尊的戰役裏死掉了,這一切的目的就是想讓小魚品嘗一下失去至愛,一個人孤單生存的痛苦,悔悟到她一味自我犧牲的愛的方式是錯誤的。

同時他在圍剿魔尊時從天帝處取回了天機鏡,也看到了很多前塵後事,拿捏好了分寸才在小魚徹底悔悟過以後適時出現。

所以,總體而言,小魚很傻很天真,南苧很腹黑,也很愛她。

【3.天機鏡和南苧】

南苧將天機鏡送給天帝,目的是讓天帝利用這個能預知未來的法寶,看到自己其實不會對仙界造成威脅,這樣就消除了天庭要兔死狗烹的想法,解除了自己的威脅。而他在天機鏡中找制約魔尊的辦法時,也了解到了小魚和魔尊的關系,知道他們之間命魂相系,因此只是設計將魔尊困於鎮魔塔下,沒有和他鬥個你死我活,這樣也是間接保護了小魚。

【4.如果還有其他疑問,可以留在文下評論裏,我會繼續在這章裏解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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