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梨苑春光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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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昏黃燭火明亮起來,隨著窗縫裏溜進來的秋風搖曳著,將房內映出些許暖意。小魚想起適才南苧提及,明日為望舒修補仙元後,他還要去一趟百羽林觀境塔,只是這一次卻不讓自己相陪。

他說見微長老近日帶大弟子出山歷練,剛好就在谷外,屆時她可以和長老們一道先行回到見微,待他這邊辦完餘下的事,也會立即回山,最遲不過仲秋。

小魚心中郁郁,她其實早已預感到近日會有事情發生,相信南苧一定也蔔算到了,卻一直不見他將憂心之事坦誠相告,此時無端讓她先行回山,必定也是出於保護自己的安全考慮。暗想南苧總是將她視為盆中花,籠中鳥一樣呵護,在她面前,從來不言煩心事,卻不知風雨摧折下,盆中花難養,籠中鳥易亡,他此刻越是裝作無事,自己反而越是擔心,害怕不能替他分憂解難,還要連累他分神照顧自己。

她平素本不是個愛管閑事的性子,若是尋常雜事,但凡事不關己能心安理得不聞不問的,她也樂得清閑,不去過問。有多餘的精力,寧可去學人間女子,偶爾下廚做些南苧愛吃的羹湯點心解悶,當然更多時間是拿著從南苧那個神奇的乾坤袋中搜羅到的神兵寶器到無名畫卷中潛心修煉。只是這一次,即便她神經再大條,也能查覺出來周圍氣氛的詭異。屈指一算,沒算出什麽,蔔算不成,改為內觀,果然幻像中出現的不是什麽吉兆,那橫劍對峙天兵天將的背影,為何看來看去有點師父的模樣?

修煉了這麽久,在蔔算這方面她一直不太自信,這回是第一次,她確信自己內觀到的幻像應該是某種預示,於是來到南苧房中想問一問,卻被一場風月打斷。

小魚沈思了半天,喝一口茶,不覺又嘆一聲氣,轉身,見半籠紗帳已掛起,南苧不知何時也醒了,身上罩著中衣,正一手托腮側身從帳中笑望著自己,眼神平和無邪,與動情之時的熱辣滾燙判若兩人。

風月幾度,在他註視下走動時,還是禁不住羞恬,小魚裹著單衣赤著足踝,佯裝淡定地踱回帳中,南苧坐直身體,待她入帳,便將她拉入懷中摟著,身側用被子掖實,唯恐她著了涼。

“方才為何嘆氣?別說是傷春悲秋。”南苧低頭柔聲問。

小魚偏頭看著南苧,良久。“在想,要到何時,我才能變得足夠好,可以擔得起與你分憂解難。”

南苧註意到了小魚這語氣裏有些不尋常,想了一想,溫和地望進小魚眼底。“魚兒到底在思慮些什麽,直說無妨,可是為夫哪裏做得不妥當,讓你擔心了?”

小魚將“為夫”二字在心裏過了兩過,心裏樂著,臉上繼續保持西子蹙眉並咬唇的憂愁,決定將自己悶在心裏的疑慮一並拎出來說道說道。

“這次隨無悔來問天谷,並不是送人加訪友這麽簡單,對麽?夫君心裏在籌劃著什麽,為何從不對魚兒講?魚兒自知自己能力低微,性格愚笨,尚不能和夫君共擔憂患,只是既已生死相許,何妨將心中所思所慮,坦誠相告,也免得我一個人胡思幻想……”她原是慣稱南苧師父,如今不顧別扭改了口,特意叫了夫君二字,就是拿定主意要南苧好好掂量掂量。

南苧自然立刻明白了小魚話中所指。關心則亂,本想少讓這些憂心的事煩擾到小魚,卻沒想到結發為夫妻,便應相惜並相知這一層。倒的確是自己疏忽了,沈吟了下,為防隔墻有耳,便將前後原委挑揀著密語告訴了小魚,從小魚用元神剝離術讓自己覆生,卻在神識恢覆後發現自己能夠仙魔雙修的體質,讓他懷疑自己或許是僅存的巫族祖巫身份,到隨後的巫族銘文被盜,還有對魔尊想利用自己來實施奪舍重生的巫術的懷疑,以及自己在問天谷外的相應部署。

這一次幾乎是知無不言,南苧最後告訴小魚的,是他對羲和引自己去觀境塔的推測,那裏或許是他命裏註定要渡的一劫,而此事必定與魔族和問天谷內的組織脫不了幹系,他的決定是將計就計,讓仙族因自己巫族身份而假意圍剿自己,而他則趁機投誠於魔族,待探清對方最終意圖,再將之一舉拿下。而為了避免提前走漏風聲,整個仙界之中,知曉此計劃的,唯有避居三清幻境菩提凈土的東皇帝君。

小魚聞言,聯想到自己今日內觀的景象,猜想那應該就是南苧謀劃中的一部分——投誠魔族,對峙天兵的場景,想到此節已在師父計劃之內,便不再憂慮。轉而又想到問天谷是禁魔之地,不便施展法術,師父單槍匹馬來此,若遭遇陷阱,不知要如何妥善應對。

南苧答暫時無需顧慮,對方籌謀許久,比之謀他性命,必定還有更大圖謀,他先隨對方入局,待形勢明朗時,即可召集附近海中水族圍剿,亦可召喚十萬天兵協助,同時還有見微山九大長老的陣法相助,危急時刻,亦可借月華珠施法遁隱,此地高深法術雖不能施展,尋常法術還能用上一用,可保萬無一失。小魚至此方放下心來。

次日,羲和如約來邀南苧為望舒修補仙元,口中百般稱謝。南苧客套了一句:“神君對月禦仙子用情至深,感人肺腑。南苧定當竭盡全力,助月禦仙子早日醒轉,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羲和聞言卻僵了一僵,繼而正色道:“想來仙尊是聽過些外界小仙傳言,誤會了此事,望舒其實是本君的胞妹,我二人只是尋常兄妹之情。”

南苧臉上現出一絲尷尬,道了聲唐突,小魚笑著接口道:“兄妹情也值得敬佩,師父一樣會竭盡全力。”

問天谷中不能運用法力,羲和便召集仆從,隨南苧一道將望舒送至谷外最近的十方觀中。尋了一處僻靜禪房,著手為望舒修補仙元。

趁四下無人時,小魚偷偷密語問南苧,既然覺得這羲和十分可疑,多多少少還和那個神秘的問天谷知舞堂有些關系,為何還要答應他來治他妹妹,白白耗損仙力?

南苧答:“一切尚未確鑿,且走一步看一步。再者羲和如何與望舒無關,修行問道之人,求的本就是造福世人,施恩行善,相比救助傷者的功德而言,損耗些修為仙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無需介意。”

小魚見南苧又不自覺擺出師父的架子來,拱手做虛心受教樣,揶揄道:“弟子愚鈍,多謝師父教誨。”

南苧又氣又笑,拉過來在鼻尖上輕吻一下,低聲命令:“叫夫君。”

修補仙元一事,分快修慢修兩種辦法,慢修是將受損之仙身放於靈氣匯集之地,或置於靈棺之中沈睡靜養,或尋些稀世靈藥慢慢調補,恢覆情況和速度都根據受損情況而定,需百年至千年不等。快修則是將受損仙魄提出,直接由修為精深者以元神之力為其療傷,需內觀入定,耗費許多仙力,南苧稱此法最快大概需要連續三個晝夜。

南苧選的自然是快修,此法雖快,兇險和代價也大,一則內觀之時,對外界完全無知無感,需要謹慎護法,二則行功之時不可受到任何驚擾,不可中途打斷,以免破功或遭元神反噬。

見微九大長老已陸續到齊,有他們在禪房外布陣護法,南苧和小魚對此並不擔心。為避免仙力不濟時無法自行中斷導致反噬等意外發生,還需一個可信之人在修補之時已元神進入施法者體內協助固守施法者本體仙元。小魚有天地雙元神,已經可以自由控制哪一個離體,自然是最合適人選。

一切就緒,南苧在三人外設下結界,坐穩入定之後,身周仙澤繚繞,愈來愈盛。小魚按南苧事先指引,默念心訣,眼前一閃,便進了南苧丹田虛空中,見到其內觀景象,是處三清幻境,無風無聲,只氤氳蓮池中一朵金色心蓮矜持地沖小魚搖晃。

小魚第一次進入別人體內虛空,猶在四處觀望中,耳聞一個聲音在背後冷不丁冒出來:“你是來找我的嗎?”小魚嚇了一跳,急忙轉身去看。除了自己,沒有發現別的人形活物。

“我在這呢。”聲音出自那朵金蓮。

“你就是師父的仙元?”小魚飛過去,停在半空問。

金蓮又矜持地晃了一晃示意正確。

“你有多少瓣了?”

傳聞仙者成就大羅金仙以後,隨著修為增加,仙元可化為金色心蓮模樣,渡一劫,生一瓣,待九九八十一劫都渡過,便可證萬劫不滅之身。

“八十二瓣。”金蓮抖得更歡。

小魚仔細看了一下,問道:“我聽說最多只有八十一瓣,你為什麽會比尋常心蓮多一瓣?中間那瓣為何還是白色?”

“因為你給主人加設了一劫,還未過去啊。”

作者有話要說: 計劃一周碼一萬五千字,已經完成五分之一了~~~ 無評論,無動力啊筒子們。

☆、前世百羽

“我加設的一劫?什麽時候?你以前見過我?我怎麽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小魚十分困惑。

“千餘年前我剛成形時見過你一次,那時候我還是一個花骨朵。你全都不記得了?”心蓮語調頗有些幽怨,頓了一頓,似乎想等小魚想起來。

或許是跟千年前自己的前世有關,小魚猜測。

“我轉世了自然就忘記了。你等一下,等我施個咒你再繼續講,把所有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或許我就能想起來了。”小魚不忘正事,盤膝端坐到蓮池旁雲霧中,兩手各捏三清指,掌心相對,環繞三周,默念祝由古術,在師父的氣海之中調動天地元神之力,為其仙元加持一個無上安定驅邪咒,三遍念完,蓮池幻境遍灑祥和金光,小魚緩睜雙目。

“你變醜了,從前可比現在漂亮。”心蓮沈浸在童年回憶中,憂傷地望著小魚。

“臉黑了些,手粗糙了,聲音也沒從前好聽。”

拜托,打擊人能別這麽直接麽?最近拿了一把朱雀陵光神君送給師父的神弓,每天在無名畫卷中練足九千九百九十九箭,臉不黑手不粗才怪。至於聲音,想必是因為從前在見微山的時候喝過不少變聲藥,那時為了讓嗓音低啞些以防被人認出是女孩,到現在雖停了藥,也沒完全恢覆過來。小魚暗想自己整天只顧著修煉,待嫁之人該做的事都沒顧上去做,等陪著師父把問天谷的事情搞定,回到見微山後要好好調理下,改掉自己穿男裝的習慣,從此以後要做個正正經經柔柔□□的女孩子,在喜宴前把自己變美一點。

“你接著說罷,我那時候長什麽樣?可說了名字?你怎麽確定那個就是我?”

“面容和身形上的變化都不大,氣息也是一樣的,不同的地方麽……你知道神和凡人在氣勢上的區別麽?從前的你和現在的你差別大約就是如此。那時候你雖是奄奄一息快要斷氣的樣子,我還是看到你就怕得不敢大聲講話,現在卻不會。我記得你說你叫百羽,是神界使者,來此要幫我的主人渡九九八十一劫的最後一劫,那一劫也是一場天地浩劫,事關此世界的天地秩序,你蔔算出那場劫數和他有關,只有他有法子平息,而要渡那一劫,就必須要在其來臨之前證得萬劫不滅金身。所以……”

“所以要在最後一劫之前給他多設一劫。”小魚平靜接道。心蓮的話印證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猜測,果然百羽就是前世的自己,卻沒想到自己會和師父的劫數有關。

“是啊,你想起來了麽?”

“還沒有,我那時設的是個什麽劫數,可曾對你說過?”小魚覺得腦仁有些疼,用手揉著太陽穴接著問。

“你說主人命屬天煞孤星,是永世孤鸞,命中無姻緣,所以你給他設了一個情劫,說這個於主人來講是最容易過的,可誰知我從第一劫等到現在,等得都快雕謝了,你設的那一劫還沒過去,第八十二劫馬上就要到了,若過不去,可就大事不妙了,我這一陣正擔心呢,你就又來了,可是真巧。”

小魚聽到這裏,已明白了大半,從前許多不經意間閃過的猜測和疑慮都有了答案。

南苧和她說過,他是巫族僅存的祖巫後裔血脈,是個孤兒,在兩千多年前被一個神仙收養,那個人,隱約記得就叫百羽…… 原來命運如同一個緩緩形成的漩渦,早在數千年前就已出現了第一道波紋。

原來自己的前世竟來自神族,再想到之前自己曾經在失意時無意間闖入神界,以及往返兩生泉後不但未死,還和無名畫卷中有白羽標記的古老游記的記載者一樣脫胎換骨得到天地雙元神,原來這些遭遇都不是偶然。

無數個念頭不斷地浮上腦海。點點滴滴,漸漸清晰。那只有自己和師父能通過的無名之境的結界——擁有近似於造物主般的無上法力才能制造出來的結界的制造者,也是無名畫卷和腕上圓月輪這些神器的創造者,原來就是自己。

其實早就有了許多征兆不是麽?她剛一進入無名畫卷就對其中事物有種無法解釋的熟悉感,還有那許多連師父都不曾聽聞而她卻可以迅速掌握的上古仙術,她在畫卷中看到的那些有著白色羽狀的標識的游記和古書,以及畫卷衣櫥中似乎是有意留下的和自己身形完全相似並且也繡有白羽標識的男子長衫,似乎都在有意地提示著自己事實的真相,可嘆自己竟直到此刻才如夢方醒。

還有仙魔之約時魔尊對師父和自己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徒弟的有意無意的刁難,約定之後又不知為何突然隱匿,後來傅戎的幾次出現,有人假冒師父去竊取的巫族銘文,問天谷中神秘而龐大的組織,谷中從前那場五族浩劫時神族留下的遺跡,以及昨天羲和交給師父的有白羽狀符印的半面太乙博局尚方寶鏡,百羽森林中師父馬上要探訪的九重觀境塔,以及越來越強烈的浩劫來臨前的不祥預感,這些又有著什麽樣的關聯?

從昨天到今天,她突然間知道了太多東西,一時無法完全消化。小魚迅速梳理著自己紛亂不堪的思緒,讓靈臺變得越來越清晰,而此刻,還有一個念頭一直在腦中盤旋著,讓她一直躲避著不去面對又不得不面對——原來師父是永世孤鸞,命裏註定無姻緣,原來師父那一直過不去的劫——自己和他這磨難重重的情緣,竟是出自自己之手。前世的自己在設劫的時候,可曾預料到會有今日?當初的百羽又是種了什麽因造了什麽孽,才會進入六道輪回,淪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難道自己三世為人,為的不過是幫師父渡過一劫?前世弄出一筆糊塗帳,卻要她如今回來算清楚,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天命天命,狗屁的天命。小魚又是無奈,又是忿恨,更多的是苦惱下一步不知該怎麽辦。

經過重重磨難得來的姻緣,竟是千年前就已經註定了結局?若此劫不過,便前功盡棄,接下來的就是一場生死劫,不只是一個人的劫數,而是千千萬萬人的浩劫,到底要她怎麽破?千頭萬緒化成一團亂麻越想越頭疼。

心蓮見小魚面鎖著眉頭半天不說話,便出聲問道:“你這會兒來,可是有了渡劫的辦法?”

小魚搖搖頭,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蓮池幻境。良久,又問了一句話:“你的主人,南苧,他可知道你方才說的這些?”

作者有話要說: 小魚的形象:

☆、偷天換日

“你那時說,若以後我再見到你,且彼時這多設的一劫還沒過,就試試偷天換日術 。你把法訣留在了我的蓮葉上,若是不記得,就過來看。”

偷天換日術,小魚知道,她在無名畫卷中曾經看過,那個術法施展出來,可以將周圍有關聯的人記憶中自己的形象換成另外一個人的。如此一來,神不知鬼不覺,即可將南苧記憶中的和心儀之人替換成別人。

死到臨頭,將死馬當活馬醫,這倒也是個可行的辦法。至於替換者,小魚腦子裏立刻就想到了一個人——月禦望舒。她這千年來因仙元受損,毫無神識,除了羲和,跟任何人都沒有交集,若是與她交換身份,她不說破,便不會有什麽破綻。到時只要把自己和師父這邊熟識的幾個人的記憶修正一下即可安然無虞。

彼時這世上所有人記憶裏自己的模樣都會被替換成望舒的模樣。南苧心心念念的立刻就會變成望舒。這法子比讓自己此刻偽裝自己移情別戀可穩妥又輕松多了。小魚理智地盤算著,深為前世的自己竟能籌謀到如此細致的地步而折服。

就這麽定了,至於此後自己會被置於何地,南苧生死劫後又會怎樣,她已經管不了那許多了。

此後的兩天兩夜,小魚都在推敲此事的細節,而南苧後來也只出現過一次狀況,因為仙力損耗太多,天罡之氣漸弱,讓煞氣占了上風,一度有些走火入魔的征兆,好在小魚及時施了靜心咒,將師父的煞氣收了一收,再適時補入自己積累的仙澤,三天下來,南苧精疲力竭,小魚也耗了半條命去。

而院外有九大長老護法,生人莫進,倒也沒什麽特別情況發生。

等到第三日傍晚,望舒一聲嚶嚀,手指動了一動,隨後緩緩睜開了眼,醒了。

彼時南苧已經滿臉煞白,仙力耗盡,強撐著意識收了功,便沈沈睡去了,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小魚就趁機將事情緣由半真半假地說與望舒聽,編了緣由讓望舒相信自己有不得已的理由。

彼時她說的緣由便是說南苧和自己本是師徒關系,卻對自己暗生情愫,錯付癡心。她恪守禮教,對此深感憂慮,想偷偷幫師父揮劍斬情絲,讓南苧再尋良緣。為了不讓事情暴露,又要讓南苧不至於太過痛苦,便想了這麽個法子,讓望舒替換了自己,進而再讓南苧慢慢了斷對自己的癡情。

望舒長眠千年,大夢方醒,尚不能做什麽大動作,斜眼望了望一旁為救自己耗盡仙力而陷入深眠的南苧,再看看對面額頭抹汗的小魚。沈思片刻之後,點了點頭。

她對小魚說,要應承此事,還有一個條件:就是將偷天換日術解除的時機要自己選擇,也要由自己親自來解除咒語。小魚自然痛快答應,只要望舒願意配合自己將這劫數化解,什麽時候解咒,由誰來解都可以望舒自己說了算。

就這樣,眾人記憶中南苧癡心戀慕的人,成了美麗端莊的月禦望舒仙子,仲秋後將要迎娶的,自然也是她。而小魚依舊只是南苧身邊的弟子,除此之外,和南苧再無其他瓜葛。

小魚又對沈睡中的南苧施了個記憶修正術,將自己和南苧在見微山外的往事都替換成了望舒的,讓他以為自己是在很久以前便與望舒情投意合,而望舒是近日才因一次小事故損傷了仙元需他救治。

一切處理得天衣無縫,剩下的事,便交由望舒負責,她只做旁觀者。

偷天換日術施過的當日,小魚在房中悶了一天,以金粉為墨整整寫了一籮筐的靈符,又到無名畫卷中照著暄夜的方子釀了十幾壇梨花酒,埋入院中樹下,直折騰到精疲力竭方出了畫卷。

出來後沒一會兒無悔來找她閑聊,說不知中了什麽邪,自己忽然有好些事情都想不起來了,比如從前在見微山中和她還有南苧在一個院子裏住著時的情形,都記不大清楚了。小魚說時日久了,忘記了也是正常的,那些流水樣的日子,整天除了修煉就是修煉,沒什麽印象深刻的,自然也就忘記了。

問無悔師父怎麽樣了,她說南苧在房中沈睡了一天,傍晚時分醒了,望舒仙子熬了一碗桂花蓮子羹給南苧送去,南苧嘗了兩口又睡下了,小魚默默聽完,跟無悔說,藥房裏還熬著一碗蛟骨回魂百草湯,請她幫忙給望舒仙子端過去,大病初愈,他們都需要好好補補。

次日,小魚到無名畫卷中繼續練百步穿楊,日夜不休,練到閉上眼睛也箭無虛發為止。卷內過了數日,外頭卻還是剛入畫時的情形。小魚坐著歇了不到一刻鐘,繼續頭也不擡地默寫金字符咒。

無悔說,今日南苧仙尊看起來氣色大好了些,適才還在院子裏和望舒仙子對坐下了兩盤棋,之後又和小道士們出去捉了幾只小妖。說罷又問她準備這麽多靈符幹嘛使?真要改行做小道士捉鬼去麽?就算是為了捉鬼,她堂堂一個金仙,有現成法術不用,為何用這等低級的道具?

小魚答,捉鬼抓妖是個行善積德造福百姓的事業,需要經常做做。有時候法術用久了,就想圖個新鮮返璞歸真一下,她前幾日損耗了不少法力,就琢磨著換換靈符,這東西無需耗費多少法力,是修道人士居家出門都要必備的物什。

無悔說,靈符再好用,你也不用寫到把自己累死吧?悶頭寫了兩日連口茶都沒好好喝,停下來歇歇吧。

小魚笑著說,忙一忙好,人一懈怠下來,會就胡思亂想。無悔瞅著她嘆了口氣,說有什麽心事,就跟我說說,別悶著。

小魚咧嘴笑得更歡暢,反問無悔:“我活得這麽滋潤,能有什麽心事?”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的確看不出有什麽心事。無悔轉身走後,小魚關門睡覺,又捱過一日。

隔日,小魚在無名畫卷中不眠不休鉆研了好一通奇門遁甲,布陣破陣,將畫卷中的空間攪得天昏地暗,出來時疲倦不堪,頭痛欲裂,聽無悔說南苧和望舒一早便一道出觀賞花去了,這兩人如今已是形影不離,恩愛非常,只待仲秋過後,便可結成美滿姻緣了。小魚聽罷也讚嘆了兩句,然後袖了卷書出門透氣,獨坐在觀中八角涼亭下觀望秋日金菊。

她看不透南苧在想什麽。法力已然恢覆,他卻不忙再去問天谷了,去觀境塔的事更是提也不提。整日優哉游哉地給小道們講講經,論論法,跟望舒下下棋,喝喝茶打發著時間,偶爾出去捉捉小妖賞個花草散散心,整個一個風流閑適,樂不思蜀的形狀,無論觀外妖魔鬧出多大的動靜,他都無動於衷,一副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的模樣。

小魚不解,只擔心是自己的替換術和修正術使的時候出了什麽紕漏,懷疑南苧睡醒一覺以後就將問天谷的事全然忘記了。心中焦慮,卻又不能去問他,如今望舒已經完全替換了自己,她在南苧的記憶中,只是個尋常弟子,沒有任何理由參與南苧的謀劃中。

其實南苧是真的沒有忘了正事,也是真的不著急。他心中盤算的這一招的名字叫做引蛇出洞。

須知要拿自己做餌來試探對方,一定要講究個火候,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緩。

太急了,沒等蛇露出頭,先把自己當個肉包子一般一股腦丟進蛇窩裏,那叫自投羅網。太緩了,惹急了蛇,直接鬧個魚死網破兩敗俱傷,也是不妥。

如今,大局已經有了,接下來便是取地取勢,如同下一盤棋,布好了局就已經贏了大半,如今對方先手,他便根據對手的布局來走,是粘是收,是飛是關,都要看著情況來定。

他原本猜測自己在為望舒修補元神時,對方也許會有什麽人露出馬腳,鬧出些動靜來,但幾日下來,除了觀外小妖的小打小鬧,他都沒聽到有什麽特別消息。派人盯著的那幾個人也都沒有動作,羲和也只在觀中跟紫陽真人講經論法,餘下時間陪著望舒,看不出有什麽意圖。

於是,他也不急。唯一暗自著急的,就是小魚。

此時雖已入秋,十方觀中依舊翠葉蔭蔭,鮮花妍妍。小魚手上握著書卷,卻只顧望著園中茂林修竹,菊花爭艷,一直坐到茶涼也沒翻開一頁。

側方月亮門外傳來腳步聲,透過青石路旁幾桿修竹,望舒與另一人正並肩向這邊涼亭行來,眼角瞥到那墨藍色的身影,小魚沒來由的胸中緊了一緊,躲避已是不及。

望舒一襲霜白羅衫,低眉淺妝芙蓉面,秋水明眸,儀態萬千。搖扇輕笑著走過來道:“小魚也在這裏呢。我剛剛還說,你悶在屋子裏兩日不肯出來,不知在忙什麽,正想一會兒去看望你。”

小魚笑道:“前日為望舒仙子修補仙元可是耗了不少仙力,師父睡了一日便好,我卻昏昏沈沈睡了兩三天才走得動,如今還覺得疲憊不堪。”

對面人輕搖著桃花團扇掩嘴輕笑,一陣香風飄過來,小魚瞥見那扇面上的娟秀墨字:桃花樹下扇底風,夢如影隨行,韶華傾付,盼與君知,至荼蘼,不思來年。

好一個至荼蘼,好一個不思來年。看來自己這牽線紅娘是做成了。

望舒笑盈盈向身邊一瞥,“境離,我說要多做些蛟骨回魂百草湯給小魚也好好補補,你還說不用,看,小魚埋怨我了吧?今天少不得要下廚多做幾樣小菜給你這徒弟好好賠個禮道個謝,要不然人家定會罵我不曉得知恩圖報呢。”

小魚看了看望舒身邊的那人,先苦笑了一聲道:“剛才跟望舒仙子說笑呢,師父知道我一貫喜歡偷懶耍滑,前幾日不過是幫著護個法,根本沒有損耗,沒什麽大礙。那蛟骨和回魂草何其珍貴,若真是做給我喝了,師父定要責怪我不知輕重,暴殄天物的。”

望舒嘴上雖有些刻薄,卻有分寸,話到這裏便住了,再隨便說了一兩句,就姍姍離去。

她身側的人臨走時回頭向小魚看了一眼,“有空跟著長老們出去帶帶小弟子,不要整日閑著無所事事。”

小魚心裏又是一澀,收了笑,躬身頷首道:“師父教訓得是,徒兒知道了。”

望著那墨藍色的背影與望舒一道漸漸向石徑另一端走去,小魚心中數種滋味陳雜,卻忍不住總想多看那身影一眼。

這一劫,過得去也好,過不去也罷,他總歸不是她命定的良人。兩人此後相見,也只能得他訓誡一句,她也只能稱他師父而已。

從前在一起時,笑語言談,一切只道是尋常。誰會料到今日會為他人做嫁衣裳。

有句話,早已經在自己心中念過千百遍。

什麽時候,才能再在言談笑語時,當面叫他一聲?

師父,夫君。

我好想你。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二

據傳大約是後晉的時候,京都有位公子,姓蘇名庭筠,風流倜儻,滿腹才華,既是位飽讀詩書的謙謙君子,一把流光劍又舞得驚世絕俗,不知讓當時多少女子春閨含怨,芳心暗許,偏年紀輕輕就看淡紅塵,皈依了佛門,因其佛法精深,頗有慧根,沒過兩年,就被敬為高僧。

他開壇講道的時候,萬人空巷,張袂成陰,連皇帝也為其折服,將之奉為國師,為其在敬亭山上修了一座廟,題名伽藍寺,賜高僧法號晦明。

彼時當朝太傅家有個小公子,名叫柳疏桐,自幼聰明伶俐,又生得眉目如畫,深得老太傅喜愛,十四歲那年跟著老太傅一家進伽藍寺進香,臨走時遭遇了一場大雨,忽發高燒,燒退後就啞了,找了許多醫術高明的大夫給瞧,都沒治好,最後有個路過的盲眼老道說這小公子的病,唯有去伽藍寺日日無休抄寫經書才能治好,待抄夠三千九百八十一部時即可無藥自愈。

老太傅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將信將疑地將小公子送了過去,拜入高僧門下,做了帶發修行的弟子。老太傅心疼小公子,特地為其在山下修葺了個有花有草的小院,讓小公子在寺中抄經讀書之餘,也能感受些人間煙火。

時光匆匆,轉眼就是三年,江山易主,朝野動蕩,二皇子奪權篡位,隨後便是狼煙四起,烽火連天。

昔日熙熙攘攘的寺廟如今山門傾頹,野草橫生。僧人們都受不了清苦,離開了寺廟,而那太傅家的小公子卻還像初來時一樣,每日早起取水,澆菜,煮粥,然後用簞將清粥送上山給禪師。白日裏伴著古佛抄寫經書,月夜下陪著晦明誦經練劍,歲歲年年皆如是。

小公子安靜不說話,卻撫得一手好琴,琴聲悠揚清越,如空谷泉鳴。每日清晨上山,風雨無阻,每夜臨下山時彈奏一曲,彈完便下山。

……

第六年冬初的時候,山外傳來噩耗,老太傅私通叛臣賊子,被株連了九族。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冬至那天下了場大雪,柳疏桐第一次沒有像往常一樣提著簞食上山。

晦明從早等到晚,等到第二天清晨時,雪小了一些,山路上仍然沒有看到柳公子的身影,晦明擔心他或許是生了病,怕無人照看他,便撐了一把竹傘,拿了些草藥,冒雪下山去柳疏桐的小院尋他。

晦明進了小院,只見院中枯草橫生,推門進屋,依然沒有看到柳疏桐,主屋中幾乎算是家徒四壁,空空蕩蕩,除了一桌一椅,一席薄榻一櫃舊書,沒有任何別的家什。

外屋廚房鍋中空空,米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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