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梨苑春光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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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湛藍天空片片流轉的白雲發呆,蘭夕會故意挨著落塵生躺在一處,於是就把小魚和蘭若晾在了一邊,卻正好稱了蘭若的心。

小魚喜歡瞇著眼睛望天,睫毛長長的,眼睛亮亮的,望天的時候嘴裏總是叼著根青草,叼一根,蘭若就搶一根,小魚隨手再揪下來一根,蘭若再搶……

幾次下來,小魚才會歪過頭仔細看她一眼,拿手刮一下她的鼻子再把她拉到身邊並肩躺著,一起聽林中風語,看雲卷雲舒,然後低聲告訴她:有種情感,叫做生生不離,地老天荒。

她從來不知道小魚心裏想的是什麽,卻從來都清楚自己想的是什麽,從看到小魚的第一眼就明白了一件事。

記憶中的那個清晨,縷縷薄霧之中,有一個少年站在晨光飄灑的梨樹下,周身透著光輝。他穿著整潔的灰衫,露出潔白的領口,臉龐俊美如玉,嘴角彎彎,眉目如畫,五官搭配得恰到好處。他的身上有種讓她無法抵禦的氣質,看到她時便露出比陽光還要明媚的笑。

那個少年名叫商羽,她叫他小魚哥哥。他是掌門仙尊兩千年來收的唯一一個弟子,舉世無雙,出類拔萃,那個人骨子裏有種驕傲,卻從不肯表露出來,她一見傾心,從此不忘。

從那以後,她每次探親,就只是為了回來看看小魚,短短數日的假期,便是她一整年裏最美好的光景,勝過任何一個節日。

而這一次再回來,卻有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

蘭若扶著小魚靠坐在當初幾個人常坐的一處青石上,沈默了片刻,才說出口:“爹和娘給我許下了一門婚事,我還沒答應,想聽聽你的意見。”

“是麽,是誰家的公子這麽有幸,若兒見過了麽?”小魚聽不出蘭若的情緒,便接口問她。

“見過幾次,是蓬萊掌門的獨子,也姓商,叫商辰。”蘭若回答。

“他和你長得有些相像,對我也很好。”說罷仔細看小魚的臉色。那張臉依舊是波瀾不驚,雲淡風輕。蘭若心底禁不住有些失落,又有些不甘心。

她目不轉睛去看小魚的臉,再看衣領間露出的脖頸。從來不敢這樣大膽直視,如今敢盯著她看,只是因為此刻小魚看不到她的目光。

“那很好啊,只是願不願意,終究要你自己拿主意,我沒見過自然也不好給你什麽建議。”小魚如實回答。

“其實,我心裏原本是有個人的……”蘭若道。

小魚沒吭聲,靜待下文。

“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上了那個人,從第一眼見到,就開始日日夜夜地念著,如今也有九年了吧,對仙人來說,倒也不算長,可我卻覺得像是已經過了一輩子,記憶裏最美好的那段時光,全都是那人的影子。”

“只可惜,那人卻並不喜歡我,本來我是想一輩子都不嫁的,可是,又不能忤了爹娘的意……自從哥哥離開了仙界,爹娘管教我就愈發的嚴厲起來。”

“你知道麽,我喜歡那人喜歡了那麽多年,最後才知道,她竟然也是個女孩子。”蘭若輕聲慢語,語速平緩,小魚聽在耳中,卻不由心中驚跳。

“可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放不下她,不管她是男是女,我心裏總歸是惦記著她,想著她開不開心,想著她以後要怎麽辦。真想不管不顧,一輩子就那樣陪著她,默默在她身邊守著,哪怕她不知道我這份心思,只要能照顧她,不讓她吃了苦頭,怎樣我都願意。”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是不甘心,還是真喜歡?我是不是很奇怪?哥哥喜歡的是男子,已經傷透了爹娘的心,如今我卻又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如果他們知道,怕是會被我氣死吧,這世上,怎麽會有我這樣一個怪胎。”蘭若一邊輕聲說著,淚水已經止不住順著臉頰啪嗒啪嗒滴落下來,她也不去擦,只是輕輕將頭倚在小魚肩上,閉上了眼睛,任淚水滑落到小魚肩頭,浸濕了青衫。

這一刻,小魚心裏酸楚,卻沒有辦法回應。初進山時,她潛意識裏總拿自己當個男孩子,每次見到蘭若,也總會不自覺用哥哥的態度去對待這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誰曾想無意之中竟惹得她對自己傾心相許。

“……我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心裏這些想法,若是告訴了她,會不會嚇得她從此躲我遠遠的再不肯理我……可若不告訴她,我又實在是不甘心。”

“這一輩子,能喜歡上那個人,我一點都不後悔。如今,爹娘定了這門親事,我想答應,也只是因為,若此生不能跟她在一起,至少也要找個跟她相像的,整日看著,還能想起她的摸樣……還能想起過去的那些時光。你說,我這樣是不是很傻?”

小魚聽這話心裏堵得慌,忍不住用手環住蘭若,將頭抵在她額頭上,低聲說道:“那人此生能得你這一份情意,是她的福分,怎麽會不願理你,只是緣分不可強求,若兒是個懂事的孩子,還是早點放下吧。如果商辰真的對你好……就不要輕易錯過。”

這話說出口,也許有些殘忍,可感情這回事,不能模棱兩可,不說清楚,只會傷她更深,小魚心中唏噓,卻無可奈何。

蘭若在小魚肩頭靠了片刻,終於擡起頭,擦幹了眼淚,拍了拍臉,盡力笑著說道:“其實這些話說出來,心裏就舒服多了,若她以後還能像以前一樣不因此躲著我,我也就沒什麽遺憾了。小魚哥哥,謝謝你聽我說了這麽多。”

小魚心裏松了口氣,拍了拍蘭若的背道:“改日若兒帶我見見那個商辰,瞧瞧他到底長什麽樣子。”

“你……能看見了?”蘭若遲疑地問。

小魚摘下白綢,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蘭若哭紅的眼,擡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展顏笑道:“這是小魚哥哥的秘密,別告訴旁人。”

作者有話要說: PS.蘭若此名的緣由:“蘭若”是梵語音譯,原意為“樹林”、“寂靜處”。引申為比丘靜修處所,後一般指佛寺。

☆、暗流洶湧

蘭若走了,小魚的生活又一次恢覆了平靜,如同風和日麗的大海,只是在那看似平靜無波的海面下,不知不覺間已經湧起了一股暗流,遠比在海面上肆虐的風暴更要來得兇猛。

久石無悔還是經常來找小魚閑聊,帶著她出去遛彎曬太陽。聽著她溫柔的聲音,小魚卻想起了蘭若離別時的一句話,她說:“防備些久石無悔,這個女孩子並不簡單。”

她暗暗把這話記在了心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稍微防備一點,並不是壞事。

兩個人踩著石徑小路上的樹葉,慢慢地走著。周圍很安靜,除了風吹樹葉沙沙響再無別的聲音,小魚正在出神,無悔忽然貼近她輕聲說了一句話:“小魚師兄,你覺得,我和掌門仙尊兩個人……相配麽?”

久石無悔有些羞澀地說著,卻有如驚天霹靂一般炸響在小魚耳邊:“爹爹說,掌門仙尊一直未娶,我也非見微正式弟子,仙界之人都長壽,年齡差距也不是什麽問題,所以,所以……”

“久石仙尊想請人為你們說媒?”小魚面色鐵青,卻還是替無悔說出了這後半句話。

“恩……小魚師兄,這事你千萬不要傳給外人啊,仙尊雖看似對我有意,畢竟沒有正式提過。”無悔道。

“……”小魚此刻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好,心裏難受得很,再也沒有了散步的興致。她設想了千萬種可能,師父會喜歡上他視為知己的暄夜,會愛上仙界某一個溫良賢淑如她前世師母的一個女子,或者是一個法力高強敢愛敢恨的烈性女子,甚至設想過師父有可能會日久生情愛上自己,卻萬萬沒有想到師父有朝一日會和久石無悔攪在一處,這讓她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畢竟久石無悔比自己還小兩歲,剛剛在這裏住了三年,這樣一個除了姿容出色再無長處的小女孩,怎麽能嫁給師父?那個慈悲靜簡,寡情寡性,又心懷眾生,頂天立地的人,又怎麽可能喜歡上這樣一個小女孩?

小魚不願承認自己心裏有些醋意,卻又不得不承認。從一開始見到這個女孩子,她就感覺到了某種威脅,從她毫不猶豫地答應跟自己一起住在別院裏時,就有些擔心這個女孩會對自己和師父產生影響。如今,真的要向著她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了麽?

有久石仙尊的庇護,應該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吧?除了年齡差距,他們之間幾乎不存在什麽硬性的障礙,若是這兩個人都不在意,那豈非是一切都順理成章?而自己,竟莫名其妙成了促成這一樁姻緣的半個紅娘……

小魚心裏異常難受,推脫自己有些累了,想要回去休息,便各自回了房間。

倒在床上,小魚心裏依舊煩躁得很,接近午時,才終於睡著。

……

南苧回到房裏時,小魚正酣睡著。

她平時很少午睡,此時窗外陽光照在屋裏,映在她白皙潤澤的臉上,眉頭稍稍有些皺著,像是有什麽煩心事。南苧不經意間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停下來,只靜靜看著。

突然湧上來一股覆雜情緒,嘆了口氣,終於還是轉身。拿了放在壁上的古琴,輕輕走出房外,坐在梨樹下,彈了一只平和的曲子去抑制自己的思緒。

小魚剛剛陷入沈睡,翻了個身,睡夢中忽然聽到外頭傳來悠揚琴聲,曲聲婉轉,略有些蕭瑟之意。琴音就在這別院裏,難道是師父在撫琴?

從她入山以來,整整九年,還從未聽過師父彈奏任何樂器,如今,卻不知是什麽讓師父有了撫琴的雅興。

琴聲清冷悠遠,如同天籟,有些寂寥卻很好聽,不知是什麽曲名。小魚在床上閉目聽了一會,便起身站到窗下側耳傾聽,師父的琴聲突然緩了一下,也只是片刻,又恢覆了流暢。小魚心下有些疑惑,便幹脆將眼上的白綢解下,躲在窗內窺望。

師父清俊的背影半側著坐在樹下,依舊光華灼灼,身前石案上擺著一架古琴,茶盞旁焚了爐香,泛著氤氳雲氣。

師父擡手輕撫琴弦,如行雲流水一般,忽抹忽挑,忽綽忽註,悠揚旋律便隨著那修長手指起伏吟揉,錚錚不斷地傳了出來。師父彈了片刻,忽然擡頭似是望著左前方淡然微笑了一下,小魚心裏一動,難道師父不是一個人在彈琴。急忙錯出半步,將頭稍稍偏出窗子去看遠處。

下一刻,小魚只覺一瓢冷水迎頭澆了下來,從上到下,涼遍了全身。

梨花樹下,石板路旁,漫天花雨下,一個窈窕若仙的桃紅色身影正手挽一柄長劍隨著那琴聲翩然起舞,彩裙翻飛,步履翩遷,回眸一笑,傾倒眾生,不是別人,正是久石無悔。

那一抹翩飛的桃紅是如此嬌艷,又是如此的刺目。

小魚一顆心像從雲端突然間跌到了地面,被摔得粉碎。

這一瞬間,她寧願自己的雙眼並沒有覆明,她寧願自己依舊後知後覺,寧願自己依舊活在她編織的那個夢裏永不醒來。

看不到的時候,她尚可以欺騙自己,他們之間什麽事也沒有,師父向來無情無欲,不會愛上無悔,可親眼所見這一幕,懷疑被徹底落實,忽然間讓小魚意識到自己從前有多幼稚,多可笑。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此刻外面的兩個人是多麽的般配,蒼蒼梨樹下,一個撫琴,一個舞劍,配合如此默契,雪白梨花紛飛縈繞,一個脈脈凝視,一個深情回眸。

而自己,只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局外人。這樣的情景,她還能繼續視而不見,欺騙自己嗎?

曾幾何時,她也曾這樣樹下舞劍,也曾這樣笑靨如花地望著師父,那時候的她,單純而幸福,只因為那劍法是師父教給她的,只因為有師父站在旁邊看著,即便後來師父責罵她劍法華而不實,她也不覺得難過,她是他的徒弟,獨一無二承歡膝下,他是她的師父,再怎麽責罵也是應當。

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再對比當初,方知道她在他眼裏,只是徒弟而已,而久石無悔在他眼中,卻是不一樣的。

想之前他只因無悔的一句話就改變了見微山幾千年的氣候,從春暖花開瞬間變成漫天飛雪。那時還不覺得怎樣,而如今,整整九年,他第一次用心撫琴,居然也是為她——這個美若精靈一般的女孩子。

這份情意是何等的明顯。

是世事無常,新人勝舊人麽?自己連這所謂的舊人都稱不上,她到底算什麽?什麽也不是。

窗外舞劍的久石無悔突然一式飛天逐月騰身而起,臨到半空卻似乎力有不支,手一松長劍脫手,嬌弱身體也隨之跌落下來,手撫胸口如西子捧心,我見猶憐。

南苧見狀急忙起身,瞬移至前方穩穩接住了無悔……

一滴眼淚啪地滴落到手背上,手撫上臉頰,才發覺不知何時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小魚轉身退回到墻壁上,順著墻壁滑坐到冰涼地板上,雙肩瑟縮,手摟住雙臂緊緊抱住自己,沒來由的一股酸楚突然湧上來,越是想壓下去,心酸越是湧上來,大口的深呼吸去平緩心痛,卻依舊遏制不住哽咽起來。

她不得不死死咬住嘴唇,將頭埋在膝上不讓哭聲驚動外面的人。

她連大聲哭泣都不可以。

她暗戀著師父,師父眼裏卻沒有她。她這卑微的心思,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

南苧接住了無悔,卻刻意用仙力讓雙手與她的身體有些距離只浮在空氣裏。與生俱來的戒備之心讓他不喜被人碰觸,也不喜碰觸別人,即使是一個只有十五歲的女孩子。久石無悔在他心中與小魚天差地別,這個女孩的眼中有種東西讓人猜不透,明眸善睞卻並不清澈,似乎洞悉一切一般,超出了她的年齡。

這種感覺讓他不由自主對這個女孩子生了些距離之感。剛剛自己正在撫琴,腦中仍舊想著魚兒,卻沒註意久石無悔提著劍走了過來,合著琴聲舞起了劍。這突然的打擾讓他有些不悅,卻不能表現出來,其實早已經沒了撫琴的興致,此時無悔跌落,剛好趁機停手打發她回房休息。

南苧將無悔放至地面,便說道:“你身體虛弱,不宜大動,以後還是多註意休息吧。”

無悔看著南苧,有些靦腆的微微一笑答了聲:“無悔知道。”擡袖沾了下額頭的汗,眼角餘光掃了眼前面的窗口,便撿回長劍跟南苧告退稱回房休息。

南苧看著她突然又問:“可要給你再號個脈開副藥?”

“不必,剛才只是突然起身動作有些大了,休息一會兒就好。不打擾仙尊了,無悔告退。”久石無悔溫婉笑答,轉身離去。

南苧繼續坐回到石案前,眼中有些黯淡。

剛剛在屋裏看見小魚,忽然間湧上的情緒讓他手心的淡紫色脈絡又向上延長了一點,已經到了手腕內側,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也許過不了多久,就要長到心口了。

要怎樣才能抑制住自己對魚兒的這種情緒呢?

作者有話要說: 師父的形象:

☆、兩兩相忘

小魚在房中枯坐了一個下午,最後方才冷靜下來,到了傍晚,南苧依舊給她煎藥上藥,悉心照料。小魚便又開始猜測師父到底是真的喜歡著無悔,還是只是一個巧合。

這一晚,南苧翻來覆去睡得有些不踏實,便索性起身打坐修煉。小魚在屏風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又開始猜測師父或許真的是在惦念著無悔才輾轉反側,禁不住又開始黯然神傷。

長夜漫漫,兩個人心中各懷著心思,誰都沒有睡著。僅僅隔著一個屏風,幾步的距離,都想接近彼此,卻又都無法邁出半步。

一夜無眠,第二天一整天小魚都沒有什麽精神。臨到傍晚時,百裏容成又來看自己,小魚心想他必定是借口看望自己實際是來看無悔的,卻不知道此時無悔的心裏到底想著誰。

百裏容成拉著小魚到了院外,似乎是有什麽話想跟她說。小魚也不著急,等著他先開口。

“小魚,師兄有句話一直憋在心裏,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講。”百裏容成站在竹籬旁,看著裏面的院落,首先開了口。

小魚猜測他的話必定是跟久石無悔有關,心裏嘆了口氣,接到:“是什麽?師兄就別繞彎子了,還是直說吧。”

久石無悔此時從後院中走了出來,似是無意的向院外望了一眼,走到前院,轉了個彎,遠遠隔著窗子看了看南苧房內,便向前院右側的竈房走去,繞過竈房,進了洗浴間。

“你大概也看出來了,其實,我一直很喜歡無悔。”百裏接著道。

果然是跟無悔有關。小魚心裏苦笑了下。

“我很想跟她提親,只是,我現在還沒出師,自然是不可以成家的。”百裏繼續說著。

“師兄稍安勿躁,明年開春便是出師大會,只需等上半年,出了師就什麽都好辦了。”小魚心口不一地安慰著他,心裏卻在想著無悔和師父之間到底有沒有事,他們倆到底是兩心相許,還是自己多疑亂想。在師父沒有親口證實以前,她怎麽都不願意承認師父心裏裝著別人。

“我也是這樣想,只是,最近,你有沒有發現……”百裏欲言又止。

“發現什麽?”小魚問。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難道連百裏都發現了師父跟無悔之間已經暗生情愫?

果然,百裏正是順著自己猜測的方向說了下去。“你有沒有發現……掌門仙尊,好像對無悔特別地關註。”

“沒有啊,師兄多心了吧。”小魚心裏一陣酸澀,卻還是死活不肯承認。

“有一次,無悔居然跟我說,掌門仙尊,他……唉!”百裏容成只說了半句,又長嘆一聲,小魚的心便被成功地吊了起來。

“他怎樣?”小魚禁不住問。

“無悔說,掌門仙尊給她看了一本冊子,裏面,居然是春宮圖。”百裏容成終於說出口。

小魚一聽勃然大怒:“你胡說!師父怎麽會做這種事!”

她恨不得甩百裏容成一個耳光打醒他。她可以接受師父喜歡暄夜,甚至也可以接受師父喜歡上無悔,卻絕對不允許有人這樣肆意玷汙師父的名聲。

百裏看著院內南苧從自己的廂房內走出來,雙手負在背後,信步向院落右手洗浴間走去。

“我自然也是不肯相信的,仙尊那樣高潔自律的一個人,怎麽可能做這種事,只是,這是無悔親口告訴我的,由不得我不信,除非她在騙我,可她又有什麽理由扯這種謊呢。”百裏頓了一頓又道:“所以,幾番思慮之下,我才想到求你。”

小魚心中兀自為剛才那無稽之談生著氣,沒有吭聲。

“你是師尊的親傳弟子,平時跟他最為接近,只需去拿來師尊隨身帶著的月華珠給我,是真是假,一看便知。”百裏容成接著道。

月華珠,兩百年前入門的見微山大弟子及以上級別都人手一枚,能檢驗佩戴者品格,如心有雜念,七情六欲過重,則貼身佩戴的月華珠也會漸漸變得渾濁,依據嗔貪奢嫉淫愛惡,分別變為赤、橙、黃、綠、青、白、 黑七色。

只要看看師父帶著的月華珠是否已經渾濁帶有青白之色,便可立見分曉。小魚心中也不由動了心思,不必去問師父,只要看看月華珠就能知道答案了,簡單明了。

南苧在房中打坐了一會兒,見時辰已至酉時三刻,便起身去院外洗漱。他向來作息規律,小魚,無悔以及來此院中打掃的弟子們都知道這個時辰是他洗漱的時辰,不會去占用洗浴間。

南苧信步走到浴室門外,隔著柵欄門,便見到門裏似乎有人,赤著足踝躺在地上。南苧心裏一驚,顧不得其它,急忙打開浴室門。

地上躺著的居然是久石無悔,赤1裸著身子,一1絲不掛,頭上青絲也披散開來,身上還有水珠,似乎是在洗浴過程中暈厥了過去。

南苧急忙脫掉身上外袍披在她身上,探手觸她頸側動脈,還有溫度和脈搏。當下不敢遲疑,隔著衣袍抱起無悔便向自己廂房大步走去。

進門將無悔放至榻上,來不及做別的,先運力將真氣渡至她心口。他只怕久石無悔心疾未愈,剛才不知已經昏倒了多久,萬一稍有耽擱,便是人命關天的事。

這廂百裏容成跟小魚說完了,小魚胡亂答應了下來,百裏便將她送回南苧寢房。門大開著,百裏攙著小魚當先邁入室內。

剛一邁進屋,小魚就聽到百裏容成驚詫地喊了一聲:“無悔!”聲音似是十分震驚,有些不對。小魚心裏一驚,下意識地就扯下了蒙眼的白綢去看。

放眼所見,此時久石無悔正躺在師父的床上,身上只從胸口處開始搭著一件師父的外袍,一只手捂著自己胸口,露出裸1露著的肩頭,手臂,足踝,和一頭散落青絲。

而師父則只穿著中衣,側坐在她身前,一只手似乎是剛從她胸口擡起還僵在半空中,此時也正回頭有些驚詫地看著小魚。

久石無悔也在看小魚,那眼中的神色十分覆雜。

這一霎那,小魚已經無力去分辨她眼中神色到底意味著什麽,突如其來的,她只覺得渾身發軟,一陣眩暈,眼前的物體都在打轉,變得白茫茫的,耳中聽到的聲音也變得極為緩慢,腦中有一個意識在告訴自己——她馬上就要暈倒了。

她抓住門框,艱難地轉身向外挪步,耳中依舊噪雜不堪,有百裏容成的聲音,有久石無悔的,也有師父的。那些聲音似乎都有回聲,震得耳朵嗡嗡地響,低沈又緩慢,可她就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直到身後有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在她倒地之前把自己摟在了懷裏。

是師父,他在張嘴說著什麽,自己依舊聽不到……那些聲音似乎摻雜在呼嘯的風沙裏完全變了樣子,讓她分辨不出。

南苧看著小魚茫然地睜著已經完好如初的雙眼看著自己,似乎是不認識自己一般,那雙澄澈無比的眼眸此時透出的情緒卻是如此的絕望,讓他忽然之間就想到了千年以前,在極荒之地的結界之內,她在跟自己控訴傅戎的罪行時,那同樣絕望到極致的眼神,浸滿了悲傷,滿含著刻骨的愛和切齒的恨,仿佛整個世界都坍塌了一般……

她是愛著自己的,就像自己深深愛著她一樣。

南苧忽然意識到,這份愛帶給她的傷害,與那一世是多麽的相像,最終的結果都是無窮無盡的災難。那一世,她傾盡一切去愛著那個人,卻被他欺騙,殘忍地奪走了一切之後棄之不顧。

如今,她又愛上了自己,而自己根本沒有辦法給她任何承諾,卻又自私地把她留在身邊,享受著和她在一起的歡愉,代價是讓她不斷淪陷,最終一樣是萬劫不覆。

他們之間的愛,不可能有任何結果。無論是因為這師徒關系,還是因為那致命的情毒,或者是可以判定六界生死的約定。

起因也許不同,結的果卻完全一樣。

小魚終於恢覆了一點意識,任師父摟著她,渾身瑟縮到發抖,口中機械地說著一句話:“把你的月華珠給我……把你的月華珠給我……把你的月華珠給我!”

南苧的心臟一下下撞擊著胸膛,咬著牙關,他要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他拿出了自己的月華珠,小魚怔怔的看著,覺得自己的天地瞬間覆滅,信仰開始坍塌,過去的一切美好記憶都變得支離破碎。

那枚掌門獨有的月華珠,她上一世看見過的清澈無比的月華珠,此刻已經白中泛青,完全渾濁。

再也不需要去問什麽,再也不必欺騙自己,事實就這樣殘酷地,不留任何情面地擺在了她的眼前,徹底擊碎了她的一切幻想。

此時此刻,她連哭都已哭不出來。

師父眼裏是憐憫還是自責?她分辨不出,師父還有什麽話要對她講麽?她茫然地等著。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她等來的不是解釋,不是懺悔,不是詢問,卻是這樣無情的一句話……

“你雙眼既然早已覆明,也已修成仙身,明日便下山去吧,為師準你提前出師了。”平平淡淡一句話,卻斷定了她的生死,簡簡單單的,就將她打入萬劫不覆的地獄。

師父居然要趕自己下山,是因為發現了他月華珠不再純凈麽?是因為撞見了他和久石無悔的私情麽?整整九年的師徒,就在這一刻,恩斷情絕!

師父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轉身進入房內。百裏容成已經帶著久石無悔離去,路過她身邊時,投來憐憫的一瞥。她昏昏噩噩站在門外,渾然不覺。

……

冰冷的雨下了一夜,敲打在身上,心裏卻比這雨夜更加冰冷。

師父就這樣任她站在雨中,連出來看一眼都不曾,就在昨天,他還那樣溫柔地呵護自己,怎麽會轉眼之間,一切都變了摸樣,讓她分辨不出這是個噩夢,還是已經真實發生。

這一夜過得好漫長,小魚一動不動,就這樣站了整整一晚。

早晨南苧再開門時,就看到小魚露出了一張久違的笑臉,仿佛還是當初的摸樣。

她笑著說:“師父……昨天說的是玩笑話對不對?魚兒差點當真了,哈哈。”

小魚扯著一張僵硬難看的笑臉,發絲淩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南苧。她想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她沒有愛過他,他也沒有對別人動過情。

只要一切都還能回到從前,她懵懵懂懂,依舊是他聰慧懂事的小徒弟,他清凈無為,依舊是她奉若神明的好師尊。兩人平靜度日,寂然相伴。

只要一切還能回到最初,她可以把昨天那些不堪記憶全部從腦子裏剜掉,一點不留。

只要一切還能回到最初,她真的什麽都可以接受。

她惶恐地笑著等待師父回答,南苧這一次卻沒有回應她的笑。

他說:“我沒開玩笑。”說得簡單幹脆,沒有一點情緒。

小魚慌了神。 “師父,徒兒知錯了,您大人有大量,求您饒過徒兒一次吧。”小魚一邊說,一邊拽著師父的袖子跪了下來。

通常這種時候師父都會嘆口氣,摸摸她的頭無奈地說,下次不許這樣了,最多也不過是喝斥一聲胡鬧,轉眼之間又會笑著原諒她。

小魚等著南苧對她發火,只要他發了火,一會兒就會平安無事。她已經不介意師父是否會和無悔在一起,只要不讓自己離開,她心甘情願稱無悔一聲師娘,心甘情願跪下來給他們二人奉茶,祝他們錦瑟合鳴,白頭偕老。

南苧卻皺著眉,甩開了小魚繼續走。他心裏想著的話,小魚永遠都不會知道:魚兒,我寵了你九年,今天,就讓為師心狠一次。

小魚爬起來再次攔在南苧面前直直跪了下去,膝蓋撞在石板上發出悶響。她擡頭望著南苧,睜大雙眼,面色惶恐。南苧閃身繞過她繼續走,小魚膝蓋著地爬到南苧面前又攔住了他,這次她抱住了南苧的腿不肯放手。

“師父,魚兒知錯了,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不要趕我走。”她的聲音顫抖,帶著控制不住的哭腔央求著。

南苧面無表情望著她,她看見南苧涼薄的唇裏緩緩吐出一句話,這句話像一把尖刀徹底刺穿了她的心臟,劃破了記憶中一切溫馨和美好。

他說:“我再說最後一次。你現在就走,以後再也不必回來。”

面前的這個人真的是她師父嗎?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這是那個單手指天,拼勁法力,願意為了她獨自扛下一切天罰的人嗎?

這是那個悲天憫人,俯瞰蒼生,教她做人,助她修仙的人嗎?

為什麽此時此刻全都變了摸樣。他的慈悲去了哪裏?他的溫柔去了哪裏?他怎麽瞬間就變成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以後再也不必回來!大腦一瞬間空白,只剩下這句話,不斷回響在耳邊。

南苧邁開步子決然離去,小魚滿臉是淚,被拖著爬了幾步終於頹然倒地,在他身後嘶聲大喊:“師父——你我師徒一場,你就這麽狠心嗎!”

她重重把頭磕在身前的青石板上,磕一個頭,再膝行著往前爬一步,點點鮮血染在了那條她曾經走過無數次的青石板路,卻依然沒有挽留住師父的腳步。他的心,硬得像一塊鐵。

小魚的驕傲已經蕩然無存,終於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師父——”哭聲淒慘而無助……

南苧走出很遠,都還能聽到身後傳來砰,砰的磕頭聲,一下又一下撞擊在他心上。手心裏火辣辣的刺痛燒灼著他的肌膚,延伸到了手臂上。

從此以後,你我二人,兩兩相忘,再無瓜葛。恨我也好,怨我也罷,只要以後不再惦念著我,過你自己的生活。

她是個情竇初開涉世未深的女孩子,以後的路還很漫長。

她會碰到一個願意安安穩穩守護她,遠離紛擾,在紅塵俗世裏,完完全全至始至終只陪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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