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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番外一)天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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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灼與趙巽兩個在行宮暗道中都受了傷,不過有秦糾醫治照料,並無大礙。待聞灼能夠正常行走,便啟程由陸路返京。

七月初,他們一行人抵達京城,趙巽先去到相府,問候許久不見的聞相爺和夫人。趙巽在相府待了小半日,管家過來通稟,說是宮裏來了幾位大人,奉命請王爺入宮面聖。

既是皇帝派人明令傳召,趙巽不好耽擱,辭別了聞家長輩,便往外院去。

聞灼送他出去,遠遠瞧見等在那裏的幾人,形容都很熟悉,俱是隨侍皇帝左右多年的親從官。

那幾人見他們出現,紛紛行禮。

聞灼拱手還了禮,轉頭面露同情之色地看著趙巽,調侃道:“這陣仗可不小,你多保重。”

趙巽自知此番皇帝必定十分惱火,卻不想在聞灼面前露怯。他整了整衣冠,坦然道:“大丈夫敢作敢當。”

趙巽乘轎輦,由幾人護送著匆匆進入宮禁,途中一個閑雜人等也無。

幾人之中領頭的那位是皇城司指揮使,名喚刑阮,任職親從官的時日最久,與趙巽也相熟。

趙巽撩開簾子,見四周熟悉的景物,向刑阮問道:“刑指揮使,咱們這是要往禦書房去?”

刑阮答道:“稟王爺,正是。”

一刻鐘後停了轎,只趙巽與刑阮沿著殿側臺階上去。刑阮立於書房門口,趙巽則繼續往裏走。

“臣弟叩見陛下。”趙巽垂目叩首,規矩地行禮。

皇帝不做聲,仍埋頭批折子。

待刑阮進來添了第二回茶水,皇帝才叫他平身。

“若非派人去‘請’,恐怕你也不會主動來見朕。”皇帝的語氣如常,聽不出情緒。

趙巽道:“臣弟只是打算先到相爺府,問候過二位長輩,稍後再來向皇兄請罪。”

“你還知道要來請罪。”皇帝看了趙巽一眼,“那你說說,你錯在何處。”

趙巽又跪下了,略低著頭,腰背卻挺地筆直,“未經準許,擅自離開封地,有違法度。且因自己籌謀不周全,牽連既明和秦大夫他們無辜受罪,更是不該。”

皇帝點了點頭,“既然知錯,今後就改了你那自作主張的心思和任性的脾氣,好好做你的王爺。”

趙巽沈默片刻,還是忍不住反駁道:“如果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才稱得上是好王爺,那我不做也罷。”

“你說什麽?”皇帝沈著臉色,冷聲道,“這就是你反省的態度?”

趙巽不吭聲。

“原以為你在南都受過傷、吃了教訓,能因此有所長進,現在看來是朕想錯了。再不治治你這別扭的脾性,將來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皇帝心底按捺的怒火徹底爆發,當即喚刑阮,“去,把那瓶裏的枝條取出來。”

書房旁側的百寶格上,陳列著一方黑漆描金雲蝠紋提匣和一只青瓷瓶。瓶裏插的是幾枝編成平結的結香枝條,有三指粗、比手臂略長,極其柔韌堅致。這結香枝條不單為了裝飾,更作“家法”之用:彼時皇帝仍是儲君,正是年少輕狂的時候,醉後在席間說出“非聞家小姐不娶”的渾話,流言蜚語很快在京中暗暗傳開,損了人家姑娘的清譽。先帝得知此事,當即傳他到書房,命他跪著將《口銘》背誦一遍。他酒醒後自知言行有失,心內已十分不安,此時念著“情莫多妄,口莫多言。勿謂何有,積怨致咎……”的警句,更覺懊悔。等他背完,先帝左右看看,馬鞭太利、鎮尺太鈍,唯有瓶裏的結香枝條正合適,便用這枝條狠狠抽了他一頓,又立即攆他去聞府登門賠禮道歉,此事才算完。之後隔些時日就替換新的結香枝條到瓶裏,逐漸成了延續下來的習慣。

今日皇帝著實惱火於趙巽的態度,打定主意要動“家法”了。

刑阮心裏為難,一時沒有動作。

皇帝撂了筆,喝道:“要朕來動手?!”

刑阮不敢再猶豫,取出枝條,半跪在趙巽身側,低聲問:“王爺的傷在何處?”

趙巽搖頭,“已經無礙,多謝。”

刑阮站到趙巽背後,嘆息道:“屬下得罪了。”

三人都不再言語,書房內只有枝條揮動的破空聲和抽打在身上的悶響。

到第二十下,刑阮瞧了瞧皇帝的神情,試探地道:“再繼續下去,恐怕王爺背上的傷口又要裂開了……”

其實刑阮動手時一直留意著趙巽的反應,第二下落在右肩胛上方時,發覺他呼吸驀地變重,猜測之前受的傷就在那兒,於是特地避開了。提及趙巽的傷,也只為找一個停手的理由。畢竟若是真打狠了,最心疼的還是皇帝。

果然,皇帝叫了停,讓刑阮去傳太醫院的洪院使。

皇帝走上前把趙巽拉起來,問道:“肯好好和朕說話了麽?”

趙巽仍低垂著頭,“我不知皇兄想聽什麽話。”

“還沒挨夠打?”皇帝伸手撥了撥趙巽的下頜,讓他擡起頭,“朕想聽實話。你對朕有什麽不滿,你究竟想要什麽?”

“沒有不滿,只是痛恨自己諸多不足,比不上旁人。”

“胡說!”皇帝皺眉道,“從小到大你哪一樣不是同朕學的,哪裏就被旁人比下去了。”

“若皇兄真這樣想,為何信任倚重旁人也不信我。”趙巽糾結了兩年的心思,總算當面問出口。

趙巽是落地便沒了母妃,而先帝勵精圖治,分不出心力與這個意外而得的幺子相處,以至他對父皇敬重有餘而親近不足。唯獨這一個兄長,事事上心、處處關切。從記事時起趙巽就曉得,他的兄長是世間待他最好最好的人,年歲漸長,趙巽便下定決心要成為兄長的臂膀,為兄長分憂解難。怎料同輩人之中,皇帝委任這個、倚重那個,卻讓趙巽在封地做了兩年的閑散王爺。拳拳之心被冷落至此,趙巽委屈又不甘,誓要做出一番成績來證明自己,故而有了冒險去往南都引出殘黨主家的事。

皇帝這才明白趙巽的曲折心思,不由得長嘆一口氣,“你我是至親兄弟,你不需要憑任何事來贏得我的信任,我也從未把你與旁人比較。”

趙巽瞬間紅了眼眶,再多的情緒都因這一句“至親兄弟”而盡數釋然。

“皇兄,我不想回封地做閑散王爺。”趙巽的聲音有些發緊,語氣卻極認真地道,“讓我為你辦事,我定能做好。”

皇帝沈默。

趙巽又要跪下,卻被皇帝一把拽住了。

皇帝緊握住趙巽的手腕,“你想清楚,身為親王一旦參與朝政,你就不再似從前自由,無數眼睛看著你,無數口舌議論你,做成了事情是理所應當,做不成你頭一個受罰。朝野上下形形色色的人,從不缺你厭惡至極的虛偽嘴臉,而你必須同他們周旋來往。若是到了不得已的境地,甚至連我也未必能夠出面維護你,屆時你又會受多少委屈……我知道你的能力足以勝任,但你實在不必受這種罪。”

“兄長心疼我,不忍我受苦受累,可兄長所承擔的比這多十倍百倍,又有誰來心疼兄長呢?”趙巽眼中含著淚,低頭哽咽道,“這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求兄長成全。”

皇帝看趙巽這模樣,即使萬般不忍不願,也再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徹查殘黨勢力之事就交由你去辦,先從京城開始悄悄清理,待掌握了更多確切信息,你再帶人動身南下,將蟄伏的殘黨盡數剿除。”皇帝加重了語氣,提醒道,“你記好了,不論發生任何情況,絕不許瞞著我,更不許再拿你自己的性命去冒險。”

趙巽得償所願,忙擦了眼淚謝恩,又問起是否已有主家的下落。

此時書房門口傳來刑阮的聲音,“啟稟陛下,洪院使到了。”

“請他進來。”皇帝說道,“這些容後再議,先讓洪院使給你看看傷。”

趙巽趕緊擺手,“不用不用,我找秦大夫就行。”

洪院使在太醫院供職二十餘年,一直為皇帝和趙巽請脈診病,他老人家的嘴皮子和醫術一樣厲害,被他看見趙巽這新傷疊舊傷的情況,免不了要好好教育趙巽一番。

皇帝知道趙巽不想聽那些嘮叨,仍是請了洪院使進來,意在讓趙巽長記性,卻一時忘了趙巽背上的新傷是自己令人抽出來的。

結果兄弟兩個誰都沒躲過去,在洪院使責備的眼神中,老老實實地接受他老人家的嘮叨。《$TITLE》作者:$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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