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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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的清晨,城郊山間有一處寺院,梁樞與寺院的住持熟識,一早便請住持方丈安排了悼祝事宜,鐘樓的鐘聲響了七下,法堂前供著長生燈,香燭的火光搖曳,兩列僧人正在低聲誦經。

寺院後院角落,地上擺著一個銅盆,裏面燃燒著紙錢和金銀元寶,散出股股青煙。聞家兄弟兩個皆是衣著縞素,面色肅穆地站在那兒。

聞陶手上捏著那只竹蜻蜓轉了幾圈,隨後放進火盆中,看著青紅火焰將它一點點燃盡。

聞灼站在他身旁,捧了一把黍梗撒進盆裏,輕聲喚他:“大哥。”

“嗯?”

“能與我講講二哥的事麽?”

聞陶驚訝,“怎的忽然問起這個?”

“我想知道,”聞灼神情認真,“二哥是什麽模樣,性情如何,除了竹蜻蜓還喜歡些什麽,我都想知道。”

他們的母親當年喪子後的很長時間都傷神抑郁,聞家上下從來不敢在她面前提及幼年夭折的聞翕,怕惹得她更加心痛。聞灼自小陪伴母親左右,即使是在聞翕祭日,也未曾從家人那裏聽到過關於他二哥的只言片語。此時只有他們兩個,在這離家千裏的地方祭奠故去的同胞兄弟,提一提舊事似乎也並不奇怪。

聞陶沈吟著,像是在回憶,他的表情變得凝重而傷感,好一會兒才答道:“你二哥生的健康壯實,模樣與父親很像,是個活潑愛動的性子……”

與聞灼不同,聞家二公子生下來便是個身強體健的,說話走路都比別人早些。聞陶只年長他兩歲,行事卻已很有兄長的做派,聞翕自小活潑開朗,又極聽兄長的話,剛會走路便一直黏著聞陶,聞陶喜歡什麽他便也喜歡,兩個小孩兒脾性相投,日夜形影不離,一起上樹下水,練蹴鞠、放風箏。偶爾聞陶調皮被私塾先生打了手心,他自己不怕痛似的不當回事,聞翕卻捧著他通紅的手哭的可憐。聞翕長得快,明明更年幼些,身量卻已經與聞陶差不多,常有初次見到的人以為他們是雙生子。每逢節慶,聞家姐弟三個一起去逛燈會點花燈,回家時聞翕手上總會捏著聞陶買給他的一只竹蜻蜓,這是他最喜歡的玩具。

那年夏日裏時疫忽然在京城蔓延開來,聞翕意外染上了疫疾,半月的時間仍不見好,在病癥折磨下逐漸蒼白消瘦,彼時許染醉心念書尚未從醫,聞家找遍京城名醫,聞翕的疫疾是被治好了,原本康健的身體卻變得虛弱,最後還是夭折了。聞陶看著自己剛滿五歲的弟弟躺在那方棺木中,穿著平日裏慣穿的綢面對襟短衫,身旁擺滿了喜歡的各種物什,包括十幾只或新或舊的竹蜻蜓。聞翕雙眼緊閉像是在沈睡,可母親和姐姐的哭聲告訴他,聞翕再也不會醒來了。聞陶解開脖子上的銀質長命鎖,放到了棺木中,聞翕也戴著一模一樣的長命鎖,可這鎖沒能保護他的弟弟長命百歲,那麽他也就不再需要了。

聞陶墊高了腳,探著身子把一只嶄新的竹蜻蜓放進聞翕的手心裏,他捧著那只冰冷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輕輕地喚了一句“小翕”。

沒有回應。他的弟弟,再也不會醒來了。

聞灼靜靜地聽他講完,沈默片刻後嘆道:“若沒有那場時疫,若二哥還在,應該會追隨大哥,並肩作戰。”

或許那樣志趣相投、能夠陪伴左右的聞翕,才是大哥心中期盼的弟弟,而自己這般自幼孱弱多病,志向喜好無一與他相近的,便只能看著他的背影、作為需要保護的對象。

聞陶的回答卻出乎意料。

“不,我不會讓他隨我上戰場,我只希望他和你一樣,平安康健,長命百歲。”

聞陶輕輕地撫著他的頭,用他從未聽過的溫柔語氣這樣說:“小灼,你要長命百歲。”

“哥……”聞灼心中大震,原來於兄長而言,平安無恙才是對於同胞弟弟唯一的期盼,所以他才會那樣抗拒自己參與到任何危險的事務中,聞灼軟軟地道,“放心,我會的。”

聞陶欣慰點頭。

“只是,我想做的,能做的,該做的事,不管危險與否,我都要去做。我會保護好自己,哥你要相信我。”聞灼認真地道。

這些年來,聞陶是第一回聽自家弟弟這樣坦誠地跟他說心裏話,都說長兄如父,但比起父親來他與聞灼相處的時間卻要少許多,經年累月的愧疚和關切堆積著,卻又不知如何表達,並非本意地與聞灼不冷不熱地相處,卻憑添了不該有的隔閡。聞灼蹣跚學步的模樣恍如昨日,可看著眼前挺拔如竹的青年,便不得不感慨時光飛逝,聞灼早已能夠獨自往前走了。他反思著,到底是釋然地拍著聞灼的肩膀,“好,我信你。”

聞灼的眼睛彎了彎,裏面閃著細碎的光亮。

鐘聲再次響起,祭奠完畢,他們向寺內眾人道過謝,便離開寺廟,沿著石階下山去。

兩人並肩走著,聞陶問起嚴恪被追殺一事查的如何。

“楊程那邊一直派人追蹤浮羅山莊的殺手,可那夥人很快就銷聲匿跡了,沒查到什麽。”聞灼回答道,“倒是從左尹那兒得到了一個意外的線索。”

“左尹?”聞陶皺眉,喃喃道,“他到底是什麽人,怎麽什麽都知道。”

聞灼笑了笑,“不過是機緣巧合。”

嚴恪出發去贏山的第二日,聞灼被留在知府衙門畫圖,晚上無事時拿著那枚被神秘人放在嚴恪身上的缺角銅錢研究,只是看來看去仍舊一頭霧水。正巧左尹來找他,看到了那銅錢,說了一句“這東西現在竟然還有人在用”,顯然是知道這銅錢的來歷。

左尹從前在梓州那棟宅子裏曾聽烏犀先生講到過,攝政王把持朝政時期,曾特制一批銅錢,皇城司用這銅錢作為一種特殊任務標識,執行某項任務的皇城司人員會領到各自的銅錢,每一枚銅錢上都有著完全相同的缺口,任務不同則缺口各異,以此作為任務身份的記號。先帝登基後,對皇城司做了許多變動調整,這種方式被廢除了,到現在自然不應該再有皇城司人員使用這種銅錢。

“據左尹說,被放在嚴大哥身上的那枚銅錢,上面的紋路、文字的字體和大小間隔,都與攝政王時期所制的那批銅錢相符,且左上方有半月形的缺口。”聞灼沈聲道,“我已將那銅錢和此事一並托人呈遞給陛下了。”

事情有可能牽扯到攝政王,那就只能由皇帝派人去查個清楚了。

聞陶點頭,“做得對。”

“嚴大哥聽了這事,反應倒很平淡,他一直便是這般處變不驚的麽?”聞灼似是饒有興味地問。

“他只是不想去操那份閑心,只要那夥人不再招惹他,這事情背後的秘密也好真相也罷,他才沒興趣去追究。”聞陶頓了頓,補充道,“阿恪只會把心思放在他關切在乎的人和事上,比如親友,比如橫刀,他一向如此。”

“唔,這樣倒也很好。”聞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想起另一件事便又接著道,“嚴大哥已答應了與我一同去滁州,我們打算四月初十那天啟程。”

“嗯,有阿恪在,也能互相照應,母親牽掛他許久,這回能在滁州相見想來會很高興。”聞陶腳步忽然一頓,疑惑道,“四月初十就出發,這麽急?”竟比他離開的時間還要早些。

聞灼解釋道:“我已打聽過,夔州這邊水路因著連日的雨水暫時走不了,只能先趕路到峽州去乘船,故而要早些。”

這原因很合理,可聞陶仍覺得有些奇怪,從前他在西北時,聞灼借著運送糧草軍需的由頭到了軍營裏,就算是被他趕著離開,都總能找出千般理由在那兒多留幾日,為了誰自不必多說。

聞陶瞧著他的神色,試探道:“兵部新的文書還沒下來,我且得在夔州多待些時日,褚晟也得跟著我。”

“唔,走的時候大哥會來送我們的吧。至於褚大哥,有勞哥哥幫我轉告他,”聞灼狡黠地笑著道,“揚州的金老板曾向我打聽過他,說舍妹似乎對他印象頗好。”

“……”聞陶一臉震驚,不可思議地道,“你這是有意撮合褚晟與金家小姐?”

“他們若是真能成,對大哥你在西南的戰事大有裨益,”聞灼挑眉,淡然道:“兩全其美,有什麽不妥。”

金秀向來最疼他的那位親妹子,屆時若褚晟真的做了他的妹夫,便不怕他不肯在西南河運的事情上盡心出力,對聞陶在西南戰事自然也有許多好處。聞灼到底是個商人,算計起利益得失格外精明。

“你,你當真要把褚晟舍出去?”聞陶仍是不敢置信的樣子。

聞灼失笑,“大哥這是說的什麽話,褚大哥與我提及金小姐時也是頗有好感的,想來兩人互相並非無意,這是成人之美的好事。”

看他神情不似作偽,聞陶終於相信這確實不是他口不對心的玩笑話,雖不明白為何他對褚晟的心思有了這樣大的變化,但聞陶顯然更樂意見他如此。

下了山,兩人騎馬回去,到府衙門口,聞陶翻身下馬,道:“我進去一趟,你自己先回去。”

“等等,”見他轉身就要走進去,聞灼出聲叫住他,“哥,有個事兒,我想著還是得告訴你。”

“嗯,說吧。”

“昨兒晌午的時候,有位說媒的嬤嬤登門來找梁大哥……”

聞陶眉頭擰了起來,“有人要給引之說媒?”《$TITLE》作者:$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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