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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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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墻小窗,森嚴牢獄。

聞灼揣著手,又從長凳上站起來,朝他走近幾步,問道:“如何稱呼?”

“左尹。”

“你不問問我是誰?”

左尹輕笑出聲,仰頭靠在墻上,不緊不慢地道:“你已猜到我的來歷,卻避開旁人與我單獨談話,可見並非皇城司一類的密探。若非受皇帝親近信任的天黃貴胄,怎會知曉這麽多皇家秘辛,可哪個宗室子弟閑的無事,會到西南府衙大獄裏來審訊一個不知底細的山匪。既非禁軍密探,也非皇室宗親,卻極受皇帝親信,這般做派又是這般年紀,閣下可是聞國舅?”

聞灼點頭:“似你這般聰明過人,給一幫山匪做軍師豈不屈才?”

“不過是憑著自己的心意,做我想做的事。”

“贏山上的匪巢遲早要被掃平,不知你以後作何打算。”

左尹扯出一個諷刺的笑,“聞國舅能給我什麽打算?”

“用你的才智謀略,輔軍佐政,立治世之功。”

“治世之功,就憑幫你兄長剿除贏山匪患?”

“剿除贏山匪患只是開端,你若能助朝廷平定鎮守西南,當是不小的功績,屆時入仕為官自然順理成章,至於之後能否做的成治世能臣,便看你有多少本事了。”

“唔,聽著倒是不錯。可惜,我不樂意。”近年來西南異族屢生事端本就有左尹的助力,只是異族首領對他這個漢人始終心懷芥蒂,左尹索性離開,一年前誤打誤撞被那匪首孫治半是邀請半是脅迫地帶上了贏山。

他這般輕佻態度,聞灼既不意外,也不惱怒,反而點頭了然地道:“畢竟你是烏犀先生的弟子。”

“我說過,先生從未承認我是他的弟子。”左尹冷聲道。

“十年相處,烏犀先生將畢生所學都教授於你,卻不承認你是他的弟子,你可曾想過其中緣由?”聞灼並不等他答話,接著道,“烏犀先生不願做治世能臣,是因他天性偏愛動亂,愈是動蕩不定的亂世,他愈發如魚得水。你不樂意做治世之臣,又是何緣故?你天性並非如烏犀先生一般,此種做派只是想承其衣缽,做他願做的事。”

“你到底想說什麽?”左尹神色不耐。

“依我之見,烏犀先生不認你做弟子,也許正是因為他並不希望你承其衣缽,他教你治世之才,救你逃出生天,是讓你去做你願做的事,去做他做不來的事。”

“嗤,聞國舅舌燦蓮花,令左某自愧不如。”

“究竟是我花言巧語,還是你當局者迷,希望你能仔細想想,莫辜負烏犀先生的良苦用心。”

梓州那處宅院裏的每一日,先生教他讀的每一冊書,七年間左尹從未遺忘,唯獨先生***那夜的場景,即使是午夜夢回,他也不願、不敢再去回憶。此時他卻忽而想起先生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走罷,去走你自己的路。”

沈默良久,左尹終於道:“我想知道一件事,先生的屍骨被安置在何處?”當年先生***,火勢迅猛,守衛撲滅時臥室已焚毀大半,但先生屍骨絕不會那麽快灰飛煙滅,只可能是被皇城司的人帶走了。左尹七年來查探先生屍骨的下落,一直無果,只得每年到梓州那處早已荒廢的宅院去祭奠先生。

“這我不知,”聞灼搖頭道,“但我可以替你問問。”

“好罷,”左尹扶著墻站起來,“有吃的麽,我餓了。”

監門打開,送進來一碗雞蛋面,左尹在桌邊坐下,執起竹筷扒拉著面上蓋著的幾片小青菜,低頭專心吃面。

聞陶湊過去攬著聞灼,低聲道:“他肯老實交代了?”

聞灼點頭。

聞陶猛地拍在他肩上,高興地道:“真有你的。”

聞灼吃痛地“嘶”了一聲,閃到一旁去揉著被拍痛的肩膀。

左尹吃相斯文,可速度卻不慢,一碗面很快就見了底,他擦去嘴角的湯漬,道:“有什麽話便問罷。”

聞陶在他對面坐下,沈著臉色問道:“姓名。”

“除了我的姓名,聞將軍就沒有別的更緊要的想問?”

“姓名。”聞陶再次發問,只是口氣越發不耐。

左尹嗤笑,迎著聞陶銳利的目光,眼底滿是玩味和挑釁。

“行了,還要不要剿匪了。”聞灼看不下去這兩人毫無意義的鬥氣,忍不住催促道,“他叫左尹,大哥你趕緊問些正事。”說完便轉身從牢房出去。

聞陶面上一哂,咳了一聲接著問道:“你在贏山有近一年之久,可知如今贏山上共有多少匪徒,他們又是如何安防部署?”

“贏山這一夥匪徒有不下百餘人,三防五崗,山上各處皆有暗哨,詳細的安防部署我可以畫一張圖紙給你。”

聞陶吩咐門口候著的獄卒拿來紙和筆墨,又問道:“之前官府幾次剿匪都被他們察覺,必然是走漏了消息,這夔州城中想必有他們的耳目,你可知是何人?”

“能做通風報信的耳目,自然是那匪首孫治的親信,又怎麽會輕易告訴我。”左尹執筆蘸墨,一邊在紙上勾畫,一邊回答,“我雖不知其人姓名,卻多少能猜到幾分。”

“你賣什麽關子,快說。”

“方才聞將軍也提到過,每次官府圍剿,贏山匪徒安插在城中的耳目都會通風報信,故而匪徒才能事先有所察覺。那幾次圍剿既是由夔州府組織的,事先調集前去剿匪的廂軍也必然是在知府衙門,為免擾民和走漏消息,調集廂軍都會安排在深夜無人時進行,拂曉便要出城。若要探知官府調集廂軍前去剿匪的消息,那山匪的耳目就得在清晨時候出現在夔州城中甚至是知府衙門附近,且不能被人懷疑,又得有正當理由出入城門,才能順利地給贏山匪徒通風報信,那他會是什麽樣的身份呢?”

“除去負責巡邏的夜班衙役,會在深夜出沒的就只有更夫和傾腳頭(1)這兩類人。”聞陶稍加思索,便明白過來,“更夫雖整夜游走於街道上,但他們都住在城中,並不會出入城門。那能做到這些的,就只有每天天不亮就進城收糞的傾腳頭了。”

“正是。除此之外,這耳目應該並非夔州本地人。本地人相互之間大都知根知底,只有不知底細的外鄉人,才能避開旁人,不輕易被察覺。”

聞陶點頭,心中已有計較,打定主意今夜便帶人去城門口守候。

左尹擱下筆,吹了吹未幹的墨跡,“畫好了。”

白紙上粗略勾勒著贏山的山貌地形,其上詳細標註了三防五崗和各處暗哨的位置與守備人數,贏山地勢險峻,據以天險,本就易守難攻,加之數十山匪據守,也難怪之前幾次剿匪不成。

“左尹,”看完那紙上繪著的山匪安防部署,聞陶忽然開口喚他,“若非你的襄助,這一夥山匪怎會有如此周密的布防。”

左尹但笑不語。

“既然是你設計的布防,那你可有破解的法子?”

“破解之法自然有,只是強攻不易,還需智取。”

“如何智取?”

“擒賊先擒王。”

“不能攻上山去,要捉拿那匪首孫治,就只能設法引他下山。”聞陶順著他的話接著道。

左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最好的誘餌。”

聞陶了然,不由得道:“你可真是詭計多端。”

左尹笑著拱手,“將軍過獎了。”見聞陶轉身便要走,他追問道:“不給我換處房間?”

“等捉住山匪的耳目,再放你出這大牢。”聞陶吩咐司獄官將門關上,一邊回應道,“三天三夜的審訊你都受得住,又怎會介意再多待一晚上。”

話分兩頭。聞灼從府衙出去時,正值晌午,剛走了一會兒就覺得腹內空空,就近找了家清凈的小攤吃了一碗雲吞面。時辰尚早,他又在城內各處略逛了逛,北街多是茶館酒坊,南街賣花鳥字畫,東市皆是小吃食肆,西市則賣日常用的小玩意兒。到日頭西沈,聞灼才悠閑地往梁樞的府邸走,手上還勾著一個方才在西市買來的素色香囊,這香囊小巧玲瓏,裏面裝了菖蒲、佩蘭、薄荷之類的藥材,清淺的香氣既可提神又能驅蚊,很合聞灼的心意。

天色已暗沈下來,聞灼在梁府小院裏坐了好一會兒,才等來褚晟與嚴恪回到梁府。

“褚晟,嚴大哥,”聞灼遠遠地朝他們招呼道,“連日奔波甚是辛苦,晚飯已備好了。”

二人剛探查贏山周遭情況回來,嚴恪將繪制的地形圖拿去房間放好,褚晟卻向聞灼問道:“將軍可是還在知府衙門?”

“中午還在,不過你押回來的那個人已然開□□代,大哥他定能問出些消息,這會兒應該不在府衙。”

“我去找找將軍。”褚晟身為聞陶的副將多年,早已習慣跟隨他左右,說話間便要離開。

“等等,”聞灼趕忙攔下他,“你就算不吃晚飯,也得坐下歇一歇喝口水,再去找他不遲,不急在這一時。”

將褚晟摁坐在小院的石凳上,聞灼又倒了一杯水遞過去,總算把人留住。他清了清嗓子,道:“其實我有話想要與你說。”

褚晟捏著水杯,“好,你說。”

“之前在西北雖見了幾次,卻不曾有這樣的機會與你單獨說話,我也一直未能當面謝你。”

“唔,做什麽要當面謝我?”

“謝你在我生辰時送的桃木匕首,我很喜歡。”聞灼正要從袖中拿出曲師父鍛造的那把匕首,“這是……”送給你的。

話未說完,褚晟疑惑地打斷:“什麽匕首?我何時送過匕首給你?”

(1)傾腳頭:古代專門負責收集、處理糞溺的行業。《$TITLE》作者:$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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