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號，全國大學生古箏表演大賽正式拉開帷幕，初賽專業組第一場。

其他幾個人都還準備的可以，唯獨這林依然，一直沒有再讓自己單獨帶過，也不知道她的程度，不過，多少林依然還是她名義上的學生，還是要關心一下的。

“林依然，準備好了？”

林依然倒是篤定的樣子：“嗯，準備好了。”

鐘離也不能再說什麽，這些學生裏，就差這一個了，自己總要過問一下的。

看著一個個的學生上場，鐘離竟然沒有一絲絲的欣慰和驕傲。

那麽，接下來．．．．．．

“請一百九十一號林依然上場，來自Ｃ校，參賽曲目《花兒與少年》。”

林依然甚至都沒有再看她一眼，就登上了舞臺。

鎮得住，不像是第一次登臺的孩子。

林依然的表現裏，更多的是篤定和鎮靜。

不得不說，林依然的長相很是漂亮，在音樂上也有不錯的天賦，表演能力也很強，按理說這樣的學生自己應該是喜歡的，可是．．．．．．算了，找個機會把她給趙老師吧，自己，實在是不好再教下去了，跟著趙老師也是不錯的選擇，在年輕一輩的圈子裏，趙老師的確是翹楚了，對依然的未來發展也會好一些。

鐘離在場下下定了決心。

琴聲響起。

鐘離卻是嚇了一跳，這琴聲，分明就是自己的翻版。連那些習慣，都是和自己一模一樣。

身邊的幾個學生也是聽出了端倪：“老師，她．．．．．．”

“唉．．．．．．”鐘離只是嘆了一口氣。鐘離記得，在最後一次和她起爭執之後，她的琴聲還不是這樣的，就一個月的時間，竟然．．．鐘離真是不知道是該誇她天分高還是罵她蠢，這樣的做法可以幫她拿到一個高分，但是以後呢，作為一個演奏家，如果什麽都和另一個人一模一樣，終究會是被埋沒的，會被當成是一個影子，永遠都沒有自己的舞臺，她．．．．．．

沒有人註意到這幾個人的異常，只是聽著這首好聽的琴曲。

絲毫沒有意外的，林依然拿到了一個全場的高分，甚至排到了自己一直稱許的蘇麗娟前邊。

鐘離看了一眼蘇麗娟，示意她沒關系。

知道老師的好意，蘇麗娟點點頭。

林依然並沒有再見鐘離，匆匆離開之後，是告假。

鐘離不知道為什麽林依然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變得這麽像自己，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進步的這麽快，總之，她不是很明白。

但是顯然的，她也不想知道為什麽，只要他們好好的，自己不必在意過程。

然而，事與願違，事情並沒有迅速的了結，而是給了鐘離當頭一棒。

第一次，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敗。

兩周後，覆賽。

“最後進入決賽的共二十位選手，分別是穆雲陽．．．．．．”主持人報幕之後，鐘離才註意到前一陣子課上偶然點到的穆雲陽排在了第一名。

一直沒有註意到這個孩子，可是，竟然能將自己已經教了三年的齊天明都壓了下去，鐘離第一次，感受到什麽是失敗。

想不明白，她知道，穆雲陽的底子不錯，那天她就已經看出來了，但是今天的結果，卻是她沒有料想到的。

自責，意外。

覆賽結束之後，鐘離把自己的學生叫到一起，當然，林依然仍舊是告假。

“坦然面對，學校裏說什麽也不要管，這剩下的一周，沒事的都到這來，不要亂跑，好好準備參賽的曲子。決賽我不再準備給你們擬定曲子，你們自選，拿你們最拿手的出來，穆雲陽的水平你們也都知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她應該練琴至少十年了，默契度相當好。”

鐘離想了一會，繼續說道：

“我的意思是，至少，獎項不能留給她。”鐘離說的堅決。

鐘離很少把這些話說出來，她帶的學生，每一次，都在全學校的最前邊，不需要任何的操心和鼓勵，這一次，少有的。

底下的學生也知道老師的難處，也知道自己的任務，獎項不能留給穆雲陽，那麽，就一定要拿前三。

實在是不易。

鐘離不僅僅要在當天參加專業組的初覆賽，還要陪著曉月參加業餘組的比賽，業餘組人更多一些，自然也有不少厲害的角色，至少在高考分流的時候，不少古箏上的人才進入到各個學校，這些人也是渴望一個名分的。

“曉月，你看那個選手，她的左手音就比你幹凈很多，你練得少，生疏了。”

聽老師說這話，曉月忽然錯覺痛了一下。

“老師？”曉月先是不知道說什麽，想了想有些別扭的答道：“老師說得對，曉月應該加強練習的。”

鐘離倒是輕笑了一下：“誒，我可沒說不罰你，你倒是接得快。”

曉月的眼眶忽然濕潤了。

看到曉月的異常，鐘離問道：“怎麽了？”

“沒有，老師，曉月以為，您再也不會罰我了。”曉月低著聲音說道。

鐘離也是明白了曉月的不安，輕撫她的後背，說道：“竟瞎想，就算老師現在有了那麽多學生，但是只有你，在老師的心裏是最重要的。而且，誰又跟你說原來這規矩就廢了？這會比賽，拿不著第一，你試試就知道了。”

聽了這話，曉月也是破涕為笑：“老師，您這麽說我的壓力會很大的，本來在您面前彈琴就已經壓力很大了，再加上這一個禮堂的觀眾，我要是緊張了怎麽辦！”

“那就看你自己了，反正我要一個結果。”鐘離像是玩笑的一句話。

曉月的覆賽曲子是《出水蓮》，沒有覆雜的左手旋律，沒有大段的搖指等技巧，全憑曲子的古韻在扛著，按滑音偏多，總之，難度上不去。

一串清亮的花指音出現，宛如蓮花出水時滑落進湖面的第一串露珠，叮叮呤呤的歡笑。

溫婉柔和，又帶一點俏皮的感覺，活脫脫一朵美麗的新蓮盛放，豆蔻少女，淺淺吟詩的場景就出現在眼前。

絕對準確的節奏，絕對準確的滑音，絕對準確的彈奏，再加上她的表現力，實在是，完美。

曉月，老師為你驕傲。

看著臺上的曉月，鐘離在心裏說道。

學生很多，但是沒有一個，讓她發自內心的說好，只有曉月，她是全心全意的教著，一心一意的愛著。

比賽結束之後，曉月排在全組第一，晉級決賽。

“老師，還好吧。”曉月睜大了眼睛，幾分著急的看著鐘離，又帶著幾分的害怕。

鐘離笑了：“放心了，你都這麽大了，我可不會再像小時候似的在後臺罵你了，不過．．．你跟我過來。”

鐘離把曉月領到了擺放琴的地方。因為曉月的出場順序特別靠後，所以並沒有人在這。

“聽十二弦。”鐘離說道。

曉月剛剛解下了手上的假指甲，用小指撥了一下，聽過之後，曉月立馬反映了過來。這個聲音，原來是．．．

“是曉月大意了，這根弦是新換的，音高還不是太穩定，所以．．．．．．”

“以前說沒說過？”

“嗯．．．曉月知錯了。”曉月忽然感覺到驟然的壓力，老師這氣場還是不減當年啊。

鐘離點頭：“馬上就決賽了，我也不想耽誤你的進度，這先記著，決賽之後再算。”

曉月重重的點了好幾下頭，“嗯老師，我會努力的。”

自己也是，怎麽就會擔心老師不會像以前一樣待自己了呢？

看著曉月高興的坐上了回學校的車，鐘離也是松了一口氣。

曉月一向是省心的，鐘離就把這幾天的重心放在了學校這邊。

“天明，這首《秋賦》對你來說並不難，要先讓它出彩，必須要有自己的新意，這是描畫的江南風光，你可以試試，怎樣讓它更能像江南風韻一些，或者怎麽改一改，更適合你自己的感覺，這曲子很柔，所以．．．你自己要把握好度。滑音比較多，音準摳好了，今天下午我再聽聽。”

“子夕，你這個《黔中賦》是很古韻的一首，你要嘗試著把這個按音稍稍放快一點試試，這樣能更好表現一首古曲的魅力，而且它原本是古琴曲，古琴的聲音就有很多都是直來直去的，所以你不用擔心拐的過急。”

“啊，老師，我錯了。”葉思琴趕緊端正了坐姿，鐘離這一下子也是不輕，葉思琴馬上就感覺到一陣疼痛襲來。

“你也跟了我這麽長時間了，這些基本的東西還是記不住！”鐘離也是著急了。

隨著這一句對話，其他人明顯的坐正了一些。

“姿態，是演奏的基礎，坐都做坐不好就不要彈琴。”

這幾天鐘離一直看著，這整天張肩拔背的，實在是累的不行，但是知道老師的脾氣，所以也只好努力坐正，沒幾天，坐姿倒是好了不少。

“提醒一下選《井岡山上太陽紅》的，這曲子的確是適合這樣的比賽，但是，技術技巧都要拿穩了，別到臺上去錯音。”

李萌和何陽應到：“是。”當初選這曲子，只是為了好在比賽上脫穎而出，卻不成想這幾天竟然被老師挑出許多錯處來，幾天也是夠嗆。

“練，練到什麽時候不錯了再說話。”

鐘離這幾天可以說是毫不留情，該打打，該罰罰，雖說一開始見到鐘離的時候都知道老師在專業上是多嚴厲的，可是這一陣子，實在是把每個人都逼到了極限。

穆雲陽同樣沒閑著。

自己練著參賽的曲子《長安八景》，順便盯著林依然的搖指練習，她知道林依然的搖指肯定在評委那過不了關，所以自從決定幫她，就每天都變著方法讓她練習搖指，而且告訴她一些“秘訣”。

“你看，你這曲子這個音是長搖三個小節，搖指以下沒有別的音了，你可以手腕子稍微靠著點下邊的弦，會省些力，而且也快，你現在再練是不可能了，這曲子的搖指就是這樣的特點，你可以避過去。”

“線我畫好了，你每次按弦，滑音，都按到這個位置就行。”

“這個音按不動？”“你直接把弦松一松，琴碼往右不就行了。”

這些，都還是穆雲陽剛開始學的時候用的把戲，蒙騙老師很不錯，但是．．．．．．

“沒錯，是可以有很好的效果，但是如果你一味的投機取巧，還練什麽基本功，算了，我也不和你說了，你的左手音，已經跟不上了，再強撐下去也是無益，你．．．．．．”

她這麽說過。

自己，曾經是那個被拋棄的人。

穆雲陽想著，握緊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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