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回憶起來的，只有不停奔跑時心臟瘋狂跳動帶來的不適感。感情……那個時候環境下帶來的壓抑感比自我的情緒變化更加令人印象深刻。擔心、恐懼、不安、絕望、痛苦、不甘、怨恨。負面的感情很容易產生也很容易令人動搖。被最信任最親密的人拋棄之後獨自一人逃離一切，那個時候，餘鏡七就已經明白了她唯一的去處就是自己親手創造出的安穩之地。除此之外，天地之大，卻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變異種出現之後，以人類為食，雖然數量不多在前期也得到了控制，但是隨著人類在潛能爆發之後產生了晶體，演變為變異種和特殊人種的數量就變得更多起來。末世終於不可阻擋地來臨了。

餘守正消失了。餘鏡七則是黑暗中那群餓狼們眼中最美味的食物。是的，她是餘守正的女兒，是離真相最近的人。

不可否認的是，餘鏡七的確非常聰明。即使是最開始最仿徨的那段時間，她獨自一個人跌跌撞撞，卻每一次都安全地逃離了那些政/府爪牙的追捕。

然而她依舊無法改變她是無力而無所去處的人。

地下城是慌不擇路的她唯一的選擇。身無分文，饑餓寒冷。餘鏡七從一個衣食無憂的大小姐變成了連活下去都艱難的可憐蟲。狼狽不堪的同時，連冷靜的頭腦都漸漸變得迷蒙起來。

這個時候為她引路的，是以為年老的老翁。他笑起來臉上幾乎布滿了褶皺。

“地下城雖然混亂，但畢竟是無家可歸的人唯一能去的地方。你也算是個上天入地都無處可去的人了。去那裏，搏一個可能□□？”

“什麽可能性？”餘鏡七仰著頭看那個坐在墻頭給小乞丐們將故事的老頭子，任由雨水打濕臉頰。

這個陰冷的雨天，破舊的矮房邊，餘鏡七看到了一條通往希望和絕望的黑色道路。

她那個時候聰明卻不夠成熟，有些武力卻完全算不上強大。內心脆弱外表如完美被打破的玩偶，靈魂不知道走失在哪個空蕩的世界裏，暫時無法完全收回。

這種狀態的她，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最終還是踏上了那條道路。沒有回頭看，也沒有停止自己的腳步。

地下城的入口仔細去找的話大多酒吧錢莊賭場地底都是存在的。談不上多隱秘。只是很多人心存畏懼所以不敢進入。加上謠言蜚語，久而久之地下城的存在漸漸被人看作是蛇蠍般可怕的事物，除非真的天下皆敵無處可去，不會有人想到去那種地方。

末世之初也是如此。畢竟還有很多天真的人以為政/府會有解決的方式，相信領導人繼續堅持就可以看到光明的未來。

餘鏡七卻已經陷入了被人追殺到不得不逃走的地步。

踏入某個酒吧的地下室，她第一時間的反應就是臭。臭到令人忍不住幹嘔的味道，她不能理解怎麽會有人願意穿過這樣的場所去到地下城，但是很顯然那個時候她別無選擇，只能讓自己拼命忍受這一切。而且這種忍受，似乎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似乎要驗證她的內心所想一般，等她穿過黑暗的走道來到地下城入口時，那些粗糙大漢赤/裸簡單如看獵物的眼神，那些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婦女和孩童，那些倒在地上半死不死的老年人，都在為她展示這個只能處於地下的世界的可怕和骯臟。

“知道規矩？”還沒等餘鏡七走入地下城的正門，幾個高大的壯漢就圍住了餘鏡七。他們的眼神沒有憐憫沒有溫和，有的只是近乎野獸的本性。

餘鏡七的雙手緊了緊握著的短匕，眼神波動了幾次之後終於平靜下來：“不知道規矩。不如你告訴我？”

大漢們開始嗤笑起來，場面一時間似乎充滿了莫名的戲謔感。餘鏡七挺直著身體不屈而冷淡的模樣似乎和這幾個大漢不在同一個世界中，被那種嘲笑那種同情那種不屑包圍著，卻沒有屈服。

“規矩就是……拳頭就是規矩！你想要的東西，只要通過拳頭就能全部得到。至於小姑娘你嘛？頂多不過是別人爭搶的東西罷了。哈哈！看看你那小雞仔一樣的手吧？你的拳頭，什麽都得不到！”

大漢們的笑聲吵鬧到令人心煩。餘鏡七雖然很難有類似“厭惡”的感情，但是那一刻，她還是毫不猶豫地揮動了匕首。

只是覺得太吵了。

她很累了。逃了很久，緊繃了很久。但是在這個沒有規則只有武力的世界，她不需要在約束自己。殺人也不會被懲罰，所以想要世界安靜，倒是不難的事情。

學習帝王學，武力值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考量標準。或許可以不是最強大的。但是不能被人打敗。

餘鏡七在幾個大漢的包圍下輕松離開，背後是倒下的一個個高大身體。

她感受得到周圍那種伴隨著同情的眼神。或許還有羨慕和不安。她都知道。但是她的倦意讓她無法再維持正常思考。所以她只能一直走，走到可以睡覺的公園，雖然還是很不習慣，但是也只能躺倒石椅上和衣而眠。

到達地下城的第一餐，餘鏡七記不得自己到底餓了多久，她無法跨過底線直接去搶那些弱小者的食物，只好在路邊撿了一個冰冷的饅頭入口。

硬邦邦。這是她唯一的記憶。

至於那些成群結隊的強壯大漢，她雖然不懼，但還是本著能不招惹就盡量低調的原則。畢竟她剛入城被圍攻還手是可以，但是如果主動挑釁，就很可能會找來更多人的一致報覆。

住在漏雨的破屋裏，她和那些老人婦孺一樣，每天為了生存下去而頭痛。雖然她身體條件好一些，甚至有著武力和頭腦。但是初來乍到，還是被一群大男人排斥和窺探著的。

“不如你去那些勢力裏看看，如果能當個打手或者荷官，或者軍師都好，比我們在這裏等死要好一些吧。”那些老人家實在看不過這個漂亮的小姑娘變得越來越狼狽。明明有著力量和才智，即使是害怕容貌帶來禍事也不該就這樣躲著吃些撿來的糟糕食物為生。太可惜了。

“謝謝。”餘鏡七這個時候也只能對這些老人家道謝來表達謝意了。她什麽都沒有，也什麽都無法為這些人做。她連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無力負擔這些人的人生。

離開破屋之後，餘鏡七時常回想這些人未來的人生究竟會是怎麽樣的。恐怕是繼續籠罩在黑暗的痛苦裏，無邊無際的絕望，直到死亡那一刻來臨吧。

她突如其來感受到了一些沈重和不甘。她明白是自己不夠強大，所以無法負擔這些人的人生，無法拯救這些人，甚至連眼睜睜看著都無法做到。

這些每天都如沒有靈魂的木偶般存活著的人們，她們的生活，對餘鏡七來說就像是一劑猛烈的催化劑，讓她從迷茫不安變得對力量渴望，對權力渴望，對掌控一切有了無法抗拒的渴望。

她不甘於自己的無力和冷漠，知道只有自己到達了能決定一切的位置，才能真正改變這一切。

但是這種不甘還不夠強烈不夠瘋狂，僅僅是一顆輕輕埋入心底的種子，離它發芽的時候，才差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溫養與澆灌。

無疑有很長一段時間，餘鏡七都是麻木著的。將“變強”的願望放在了心底最深處，沈默地做了普通幫派的普通打手，得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將自己打扮成最兇悍最醜惡的女人，令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敬而遠之。

“阿餘，今天東南片區交給你了。別掉鏈子。”一個臉上滿是橫肉和傷口的男人將一疊紙扔在了餘鏡七的肩膀上，紙張四散開來，餘鏡七卻依然是一副冷淡至極的表情。泥土和血液還有一些她自己做的虛假傷疤將她絕色的臉蛋掩蓋，只剩一雙發光的眼睛。而那雙平時攝人心神的漂亮眸子現在裏面只有冰冷的殺意。

她化名阿餘，主業是收保護費、殺人。

她從來不笑，原本柔順的黑色長發如雜草一般綁在腦後，白皙的肌膚時常帶著泥土和血液的腥味，被有些破舊的衣裳遮擋。

她依舊是有魅力的。但是那種被冰冷的殺意掩埋的魅力，雖然讓人有些心癢，更多的卻是畏懼。

當然，這只她用連續殺死二十個壯漢的代價換來的暫時的安穩罷了。

餘鏡七彎腰撿起自己的任務，沈默地看了一會之後，默默收好就走。

她不知道盯著自己的背影的人裏面，到底有多少人暗藏殺機和貪婪。但是她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畏懼的情感。

她已經麻木了很久。

那是不知道第幾次，她看著自己不遠處的角落裏發生著正常秩序世界裏不會發生的事情。強/暴女性，打殺弱小，甚至是殘忍的肢/解，分割，開膛破肚。

她沒有回過頭不看。或許一開始她逃避過。但是很快她就知道那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她始終只是沈默地看著，眼神從一開始的掙紮痛苦不甘逐漸變成了冷漠，冰冷，麻木，無情。

她習慣了這個世界，變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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