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有五天不說話也不吃東西了。如果不是我們還在持續為她輸液，恐怕一天都活不下去了。你得想想辦法吧。連那只眼球我們都無法做到移植。如果沒有好的異能保駕護航，何田田的眼睛恐怕無法再回來。”醫療隊的隊長杜晨是餘鏡七可以信任的人之一。他秘密地為何田田看了眼睛，卻發覺那個眼球就像是排斥自己的主人一般，根本無法和何田田進行良好的融合。

得出何田田恐怕還得瞎一段時間的結論，杜晨甚至想要建議餘鏡七將何田田這個將死之人拋棄。他很清楚，餘鏡七是會做出這樣選擇的人，她不會產生類似同情和憐憫的感情，是鐵血而現實的人呢。

但是這一次，餘鏡七卻什麽都沒有說，也沒有表示，只是輕輕地留下一句“你們好好照顧她不要讓她死了”的話，就徑自離開了。

餘鏡七自己心底也是清楚的。何田田沒有蕭洛兒的異能幫助，恐怕餘生都會變成一個廢人。在死亡邊上徘徊著，什麽時候會死也不知道，卻沒有什麽值得樂觀的推測。

她不是沒有想過放棄何田田。只是這種放棄就像是她對地下城那些人妥協認輸一樣的感覺。這令餘鏡七不甘心也不願意那樣做。

她不在乎別人所想所推測的她可能會有的行為，她只會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某個方面來說，這樣的餘鏡七，也是任性的。

獨自走在自己的領地裏，餘鏡七感覺到自己的心有些空蕩蕩的，她很少有這樣的感覺，或者說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地下城是她蛻變的地方，也是令她痛苦絕望的地方。即使她已經變強已經變得足夠堅硬不再懼怕回憶曾經的一切甚至把弱小無能的自己剝離丟棄在了那個黑暗骯臟潮濕惡心的地方，但是她依然有些動搖和迷茫。

是的，她那個時候看著何田田的眼珠滾落，看著那血腥中帶著泥土的眼球，她感受到了很久不曾感覺到的，恐懼。

她不懼怕地下城的任何一個強者，她骨子裏甚至認為自己已經克服了對那個地方所有覆雜感情。

但是事實不是如此。她依舊有軟弱的部分存在。她依舊對地下城有著一絲恐懼感。

她在那個地方斬落了自我，變成了一個強者。但是那個時候她也同樣受盡折磨，幾度以為自己堅持不下去。

她活下來了，逃出來了。可是她有一部分，依然留在那裏，被囚困著，無法逃脫。

“鏡七，有客人。他說要見你。態度很堅決。”崔瀧已經可以下床，他面對餘鏡七的時候還是有一絲尷尬，卻還是笑得溫和。並沒有被拋棄的人的怨懟。

餘鏡七點點頭。她只是看了崔瀧一小會就轉身去了會客廳。她知道對崔瀧的事情上她既然做了決定就不會改變，她或許會愧疚卻不會後悔。

不能勉強的事情就是不能勉強。她除了選擇不再浪費別人的時間之外，什麽都做不了。

原本心思還有些覆雜，餘鏡七在邁步跨入會客廳門口的時候還覺得今天的這次會面，無論是什麽人來了，她恐怕都不會認真接待的。

可是聽到那句“你比我想的進化得要慢一些”的時候，餘鏡七的眼裏出現了劇烈的情感波動。

驚訝，不安，沖擊，憤怒，痛苦。她原本以為有生之年不會再聽到這個低沈卻也幹凈利落的男聲。她被對方拋棄，獨自在末世求生的時候她其實不太意外。但是這個時候的再見，卻令她莫名有了一絲不知所措。

“餘守正。”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餘鏡七好不容易平覆了心情，也有些慶幸沒有手下在場。不然這次失態就會變得糟糕起來。

對面安然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穿著白色大衣，表情是淡然而溫和的，就像是一個脾氣極好的老師，只會循循教導，卻不會發火生氣一般。

“對爸爸就直呼其名啦。鏡兒。”

這個昵稱有些久遠了。餘鏡七覺得自己有些迷糊，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夢境。

她仔細地看著餘守正那張似乎停留在三十幾歲的臉，沈默了一小會，提出了自己的第一個疑問：“這個時候你出現在我這裏，你是想告訴我什麽事情是嗎？”

溫文爾雅的男人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鏡片後面的眼裏劃過了一絲光芒：“你的智商是我最自滿的部分。現在也如此。實力還差一些，不過關系不大。你的聚集地經營的還算不錯。應該在後面的鬥爭中還有一絲爭取的資格。”

這個評價在餘鏡七聽來並不怎麽樣，但是她也清楚自己的父親是個怎麽樣的人，這樣的評價事實上足夠中肯，甚至對餘守正來說，是一個非常不錯的評價了。

“你這次出現，恐怕不是評價我的能力這麽簡單吧。地下城的那些家夥剛出現不久你就來了。恐怕和他們有關？”餘鏡七細細地看著自己父親的眼睛，那雙被鏡片反光擋住一部分真實的眼睛，裏面是深邃而浩瀚的宇宙星辰，那些深意，即使聰明如餘鏡七也無法完全解讀。

然而那種深沈的目光只持續了一會，餘鏡七完全無法捕捉其中的奇妙。

“整個末世你們所有人都以為是我認為制造的，甚至以為我依靠政府和那些土豪大佬的資助才走到這一步。但是你們都料不到，真實背後隱藏的往往並不是幾個簡單的人或者勢力，而是錯綜覆雜的東西混合而成的。不僅僅是人，還有其他東西。”餘守正的靠在會客室主位的沙發上，上手交叉舒適地放在肚子上，表情裏是餘鏡七看不懂的高深莫測。

但是餘鏡七對這個男人所說的話，一個字都不會輕信。

“還有一些事情是你之前沒有告訴我的。你不說卻留到現在，看來是有些事情脫離了你的掌控吧。”餘鏡七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容，她想起以前某個階梯囚牢的大佬級軍官說的那句“你們父女都是惡魔”的評論，忍不住覺得可笑。她和餘守正那個變態比起來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完全不是一個級數上的存在。

餘守正第一次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原本溫柔而虛假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如果方恕夜在這裏，恐怕會了然地點頭。她一直看著不爽的餘鏡七的虛偽笑容和餘守正現在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不愧是親生父女。

“而且，所謂的陰謀論，總歸是由人的主觀推測和客觀事實混雜而成的東西。你的話，我只會信三成。”餘鏡七看著餘守正，表情有些嚴肅認真，似乎回到了和父親討論課題的過去，“實驗出了問題吧。怎麽，出了變異種和特殊人種，你還創造出了什麽怪物？七子不過是表面的東西，爭奪什麽王位也不過是選擇對抗那種怪物的最佳培養對象而已吧。呵。你的手段是不錯，但是我不會如你所願的。”

餘守正怔了一會，突然露出了一個殘忍而冰涼的笑容：“但是寶貝兒，我的選擇，也並不僅僅只是你一個而已。”

這句話的本意恐怕是想把餘鏡七打入黑暗而絕望的深淵，但是出乎他意料的，餘鏡七什麽表情都沒有，在情緒波動上來感覺，似乎也沒有任何動搖。

“我也很看好方恕夜。但是你應該明白，那個家夥不是你能夠掌控的人。即使你是餘守正，也不可以。”

餘守正點點頭，然後做出了一個長嘆一口氣之後軟趴趴癱在沙發上毫不顧形象的動作：“誒誒，和你說話好累的一點就是，你在我沒說多久就知道了後面，動不動就打斷我。”

餘鏡七搖搖頭，她對自己的父親算是了解，當他做出這樣自暴自棄懶得多說什麽的動作的時候，就代表了這個話題不會再繼續了。

但是這並不代表餘鏡七就會如對方所願。她是餘鏡七，也是餘守正的女兒，而不是任何一個其他人。

“而我覺得最累的一點是，我們都心照不宣，你卻總是不說重點。”

這樣的針鋒相對，餘鏡七以為不會再繼續，不會再開始。但是事實上，她內心深處依舊還是期待和喜愛著的。

她和父親的相處方式就是如此的。這才是她唯一可以放下堅硬的殼，隨意而自由地活著的方式。

“做出選擇吧我的女兒。戰鬥的後半將要開始，你的對手是黑暗中的瘋子，圖謀著整個世界。選擇一個人逃避現實獨居一偶，還是和那些我選擇的人聯手成為救世主？你選吧。”

博士的表情嚴肅，身體卻如爛泥一般癱在沙發中，似乎用盡了力氣，什麽都不想再多說。

這場博弈最後還是餘鏡七占了上游。她逼出了餘守正的“重點”。

但是她沒有多麽開心，甚至感覺到了沈重。這個選擇看似簡單，其中卻暗藏著很多人都想象不到的危險和洶湧。

“無論做什麽選擇，死亡的可能性都是九成九吧。”餘鏡七冷笑，“我不會選的。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但是你背後那些依靠著你而活著的人們，你背負著，無法逃避。你也感覺到了吧，你自己的改變。鏡兒，自己選擇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餘鏡七終於是克制不住自己，完全不顧形象地翻了翻白眼。

“罷了，我會同那幾個家夥說的。你不需要擔心七子的問題。接下去的幾天，告訴我所有的一切吧。父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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