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恕夜止住了腳步。她實在沒有想到餘鏡七會去關心崔瀧的事情。畢竟在方恕夜看來，餘鏡七對崔瀧基本上是一絲感情都沒有的。那些所謂的男女朋友甜甜蜜蜜和餘鏡七基本搭不上邊，即使是感激，方恕夜都從未在餘鏡七眼裏看見過。

難道這生死一瞬過後人還會開竅了？看看餘鏡七那沒有什麽感情波動的臉，方恕夜就確定是她自己想多了。

“崔瀧沒什麽事情，只是受了點傷，還在昏迷中。”方恕夜不知道是出於什麽沒有說明真相。似乎是不想餘鏡七知道自己出手幫了她兩次。

餘鏡七沈默地看著方恕夜。她是個很聰明的人。她聽得出方恕夜話語裏的一絲不自然。她知道方恕夜沒說出全部事實。但是那也沒有什麽。方恕夜沒有趁著她昏迷對西部聚集地出手就足以證明沒有惡意。餘鏡七不願再這個時候去懷疑任何帶著好意的人。

她對方恕夜點點頭並且表示了感謝：“謝謝你。我沒想到你會不計前嫌過來幫我。”

方恕夜對這種場景最為不習慣，只好無奈又尷尬地抓抓自己的臉頰：“嘛。你也知道我是不計前嫌啊。那個時候拋下我逃跑倒是幹脆啊。”

其實方恕夜本身是不想提這件事的。但是直到她自己開口才發覺原來她依舊懷抱著那樣深沈的怨念，似乎要輕易說出完全原諒餘鏡七的話來，也不是太簡單。

餘鏡七知道方恕夜既然問出口了，就是真的需要給她一個解釋。不管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都好。她沒有想到三年過去方恕夜還保持著這樣偶爾的孩子氣。倒是不討厭。

“我只是做出了最合適的選擇而已。那個時候你經歷傳承，我們遭遇危險。自身難保也不知道你在哪裏，逃離那裏之後，在出口處等了你七天依舊不見人，我和龍貳討論了只好認為你生還的可能性太低，所以離開了。只是這樣而已。我本人沒有對你的生死有太大的自主偏見。只是做出了當下最合適的選擇。”

餘鏡七的解釋依舊很理智很有條理。而方恕夜最不喜歡餘鏡七的也正是這一點。但是這並不能決定對方是否有罪。

至少方恕夜不想用這樣的片面之詞來決定自己對對方的看法。

“算了。不管是什麽情況都好吧。”方恕夜這樣想清楚了，也不再多說什麽，反而擺擺手把之前不愉快的心情都揮走了，“我去找蕭洛兒了。一會有什麽問題去問她吧。我走了。”

餘鏡七沈默地看著方恕夜離開的背影，居然有了一種莫名的放松感。她很久沒有這種感覺，倒是有些不習慣。

方恕夜不是敵人。這個結論令餘鏡七感覺到安心。

“她醒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耳邊是蕭洛兒溫和柔軟的聲音，卻沒有絲毫睡意的崔瀧看到方恕夜進來就問出了這樣的話。他之前已經醒來過幾次，多少知道了這次的事情是該要好好謝謝方恕夜的。尤其是在這個極其缺人的時刻，方恕夜還願意去看顧餘鏡七，實在是個好人。和之前那種自私冷淡誰都不信的人渣樣子完全不同。若不是因為用的是同一種異能，恐怕沒有人相信她就方恕夜。

原本以為是得到了傳承的關系。但是看看那個龍貳就知道。得到傳承不代表人就會變。方恕夜改變的原因恐怕還是遇到了一些人，值得她信任和變得柔軟。

“她挺關心你的事情的。感覺你這次是感動到她了。要不要提前恭喜你？”方恕夜難得心情不錯，竟然難得的對著崔瀧開了一個小玩笑。

崔瀧也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方恕夜，原來你還會八卦別人？真是沒有想到。”

好吧崔瀧的關註點也是有些獵奇。方恕夜翻翻白眼：“你不在意就算。別到時候說我不告訴你。”

崔瀧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和當年那個仿佛與世界脫節的女孩相處得這麽融洽，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險些扯開傷口，痛得他呲牙咧嘴：“那她糾結說了些什麽？”

“她問你還好嗎。她不太記得你沖過去之後的事情，一睜眼就以為是你在一邊。感覺她還是有些在意你的。這算好消息吧。總覺得你要守得雲開見月明了。”方恕夜很少這樣關心別人的感情情況。第一次這樣八卦的對象居然是餘鏡七和崔瀧，她自己也覺得有些奇妙。

最終崔瀧在滿足地笑容下睡熟，方恕夜退出房間還輕柔地關上了們。最後伸了個懶腰，覺得自己的職責總算是結束了。

“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能下床。到時候見面一定會是幹柴烈火吧。有點羨慕啊。”何田田聽方恕夜說了情況，表示作為單身狗有些羨慕嫉妒。

方恕夜倒是有些莫名不爽。這麽說起來她還有點作為紅娘的潛力。這樣想來就感覺那麽直接把話都告訴崔瀧真是不明智。讓她們多糾結一些才比較好玩。

但是方恕夜和何田田，甚至是其他人，都不會知道餘鏡七的真實想法是怎麽樣的。

餘鏡七自那個夢境之後就開始正視起自己和崔瀧的關系了。她以為自己不會擔心太多，也以為自己可以接受和崔瀧一直做一對沒有雙方感情基礎的情侶。但是那個夢之後她確定了。自己做不到。崔瀧是個好男人。她卻不是個適合戀愛的好女人。這種感覺很覆雜。雖然利用和心甘情願被利用之間的關系很簡單，甚至隨便說說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狀態。但是現在餘鏡七不願打了。談不上是舍不得還是不高興。總之她想要結束這樣的關系。雖然不管是同意交往還是準備分手，所有的節奏都是她一個人在掌控，支配著崔瀧的情感走向，簡直像是戀愛中的大人渣。

但是大人渣也是有良心覺醒的一天。她不能再拉扯著崔瀧不放開。這樣霸占著對方的溫柔卻什麽都不回應，再冷血的人都要看不下去了吧。

事實上餘鏡七雖然不是完全沒有感情，但是她確實是很難接收到情感，不管是他人的還是她自己。所以在這個時候發現自己其實還有人性和良心，說出去都要變成一個笑話，真的熟識她的人是不會信的。

她是一個被野心和自我所支配的，超級混蛋。什麽都用來利用，保持著最冷靜也最無情的心，去看著這個世界，也這樣被這個世界註視著。

所以與龍貳的戰爭中她忽略了那些可能被敵人鼓動而暗殺龍蓮的民眾。最終她以慘烈的代價迎來了勝利，卻也在同時失去了太多東西。

和崔瀧談話之前餘鏡七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但是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卻發覺自己其實也不是真的如想象中那麽心如玄鐵。

看著崔瀧躺在床上的樣子，多少有些內疚。本身崔瀧三階餘鏡七四階，恢覆能力有所不同。方恕夜將崔瀧回溯到重傷狀態，餘鏡七卻是被蕭洛兒治得七七八八，兩人的差距就更大了一些。餘鏡七可以下床走動，崔瀧卻依舊只能躺在床上看著餘鏡七笑得溫柔。

只是這種溫柔餘鏡七有些難以承受。過去她以為既然是兩人都有付出代價的相互利用，就不存在絕對的傷害。但是崔瀧所要的不僅僅是戀人的關系，還有感情上的認可和身體上的親密。這種事情餘鏡七認為自己很難接受。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她都還不夠資格做任何人的戀人。所以先走出去，選擇分開的人，必然只能是她。

“抱歉。”餘鏡七看著崔瀧的眼睛非常鄭重地說出了這句話。她眼睜睜看著崔瀧的表情從溫柔和期待變得僵硬，變得驚愕，變得錯楞，變得痛苦，變得絕望。

這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在餘鏡七的眼裏，這個緩慢的過程似乎變成了更慢的慢鏡頭，一幀一幀慢慢前進，似乎看不到盡頭一般。

“為什麽……突然這樣決定？”崔瀧痛苦地問出這個問題。他的喉嚨就像是被什麽拉扯著，聲音嘶啞的不像話。餘鏡七第一次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為什麽這樣決定，餘鏡七不願承認是自己突然的“良心發現”，也不願說是自己“恍然大悟”。這樣莫名其妙的決定結束一段關系，相信在很多人眼裏都是不可理喻的。

不可理喻，卻不是錯誤。

餘鏡七搖搖頭，難得有些脆弱地嘆息：“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不想再拖著你。你知道我對你無法有感情上的回應。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可以選擇駁回你的意見嗎？”崔瀧第一次想要反抗餘鏡七下的決定，卻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悲傷和無奈。他啞然，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走出崔瀧的房間，餘鏡七也談不上松了一口氣，但是肩膀上的重擔似乎微微減輕了一小部分，至少不再是那樣嘆息著卻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無所適從。

但是才走出不遠，卻看到方恕夜靠在墻邊，表情有些嚴肅。

“怎麽了？找我有事？”餘鏡七現在其實不想和任何人談論任何事。但是方恕夜畢竟是客人，而且是救命恩人，她不想落對方面子只好勉強禮貌開口。

方恕夜擡眼看著餘鏡七，原本想好的所有話卻最終都全部吞了回去。

“我要回去了。只是來告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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