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臨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過去的。

一睜眼就他一個人窩在被子裏，夜色裏雪都落得靜，只聽見對面小臥室裏隔一會兒響半天的鍵盤聲。

李恩臨眼都睜不開了還記得今天是年初一，胳膊一撐支起上半身來迷糊糊地看他哥敲代碼，看了兩秒又往枕頭上塌。

周鄴以前也這樣，說好了要帶人出門，換個衣服的空兒就又去擺弄那個電腦，李恩臨那時候覺得電影裏演什麽最遠的距離都是屁，因為周鄴永遠改不完手上的bug，還特別喜歡說“我寫完這個帶你去吃飯”。

“醒了？”

正走著神電腦已經掐斷了電，那不知怎麽搞來的筆記本這會兒老老實實地合了眼躲進黑夜裏，把他的哥哥還回來了。

“好忙。”李恩臨摸摸周鄴眼睛，“親親。”

周鄴半夜給人一通電話叫起來，只隨手抄了件浴袍穿，一低頭帶子都松垮垮地散開來，露著結實的胸膛在月色裏勾引人。

李恩臨嘟噥了兩句往他哥懷裏鉆，周鄴就帶著點兒倦怠輕輕親他的耳朵，像是對不起要說給月亮聽，沒等來答案又沈沈睡去了。

“你今天怎麽不開心啊。”

李恩臨聽著周鄴平穩有律的呼吸，悄悄話都說給自己聽。

“還很兇。”他打了個哈欠懶散散，“…等你真的交女朋友就好了。”

“不纏著你。”

李恩臨慢吞吞地說著話，伏在夜色裏微微擡起頭親了親他哥的下巴。

“我想把時間分給你多睡一會兒。”

男孩子這下眼皮是真的睜不開了，挖空心思卻許了個傻裏傻氣的願望，好在第二天他那便宜哥哥在車上睡了一路，興許是阿拉丁神燈顯靈了吧。

李恩臨支著下巴看車窗外亮晶晶的冰燈，鋪天蓋地的雪落得無聲，周鄴在他肩上睡得沈沈，這年冬天去得早。

再開學時逢上倒春寒，可惜了沒什麽耐性，抵不過盛夏暑氣。

周鄴論文答辯那天李恩臨偷偷跑去看，算起來他們又有幾星期沒見，他哥好像瘦了點，頭發兩側推得平整利落，正低著頭寫字，高挺的鼻梁下頭落了一小片斑駁的影。

李恩臨摸摸鼻尖想說舍不得，包裏還揣著才填好的交換生留學申請表，外語系大三都有相應的名額，半年一年的都有。他撿了個最長的。

其實本來沒打算走太久，人生地不熟他也沒多大欲望，好巧孫晴前兩天給他看了張周鄴半抱著江心月手把手教網球的照片，周沛正好去兒子那兒出差，順手一張發過來可真是給李恩臨添了把堵。

“…周鄴這次跟人家定下來了，你周叔叔指不定多高興呢。”

孫晴給他看完照片笑笑又發愁，欲言又止地碰了碰李恩臨頭發又實在不知道拿自己這個兒子怎麽辦。

她倒也明白婚姻只是一種選擇，進不進入是各人自由，可還是希望李恩臨有機會選擇自己要不要，而不是只能被決定。

“嗯。”李恩臨擡頭笑了笑，“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交換生申請，這兩天該去辦護照了。”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周鄴今年就結婚，他好找借口不用回來了。

只是材料審核時間長了點，沒定好的事兒孫晴就沒跟家裏人說，周鄴房間快給搬了個空，六月底連畢業證都是直接寄過去的。

那天李恩臨在家抱著電腦登外文網站註冊，他哥也在，不得不說小語種字母一擠李恩臨就頭大，學了兩年還是個半吊子，瀏覽器也上趕著出問題。

刷了半天總蹦出個英文對話框，他又煩又緊張開了關關了開，周鄴聽沒了耐性，手裏文件一丟從後頭俯下身看李恩臨屏幕，掃了一眼就抓著他的手改網頁選項，那註冊網站就慫了似的乖乖跳出來。

“什麽鳥語。”他哥一皺眉，“你天天晨讀就讀這個？”

“嗯，”李恩臨擦擦汗濕的手掌心，“…長得跟英語挺像的。”

像個屁。

周鄴胡亂揉了一把他腦袋又回去翻文件，等周沛回來了就往書房去，聊的東西李恩臨也聽不懂，填好了申請材料點提交，鼠標還有點兒熱，像他哥握他的手。

怪可惜。

今年期末的時候可沒人陪他考試了。

最後一門是翻譯課，李恩臨一筆一筆塗答題卡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他幾個室友家都不在本地，早早收好了行李帶著來考場，小箱子和書包就碼在講臺邊上。

桌上丟著他的筆袋，卷子一側是班級姓名，“李恩臨”三個字斜對著剛在一樓便利店買來的飲料，樣子還是周鄴慣常喝的那種。

哢嚓。

男孩子交了卷往外走，手心裏的易拉罐捏癟了一丟，直直落進了垃圾箱。李恩臨就微微睜大了一雙圓眼睛笑，像小時候學周鄴寫字一撇一捺寫對了自己偷偷樂，帶著點兒志得意滿的愛嬌。

他前兩天的材料審核也通過了，不出意外八月底就要開學，聽同班女生說直飛都要八小時，幾個人又湊在一起猜那邊十月份會不會下雪。

李恩臨那會兒一個人坐在桌上記筆記，別人問他就應一句，點點頭說這也挺好那也挺好，眼角都不挑一下，還帶著點兒傻氣的茫茫然。

不過期末一結束好像真的給他的句點圈上了個完整的圓。

他斜挎著個單肩包在教學樓跟前看雨，一場盛夏來得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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