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信睡醒時，摩伽還未回來。

平時，摩伽都會在白素信熟睡後出門，替有需要的人家驅邪捉妖，以此賺錢維持生計，通常天亮前就能回來。有時候妖物難纏，白素信起床見摩伽不在，就會去找住在隔壁的徐嬸。徐嬸了解他們的情況，為人也好，故而時常照拂。

白素信揉揉睡眼，艱難並且正確地穿上衣服鞋襪，自己打了井水洗漱，然後披散著頭發敲響徐嬸家的柴門。

天邊朝陽已經升起，雞鳴早已歇下，卻不見徐嬸來開門。

“徐嬸嬸，餓了……”

無人回應。

白素信摸著不斷抗議的肚子，疑惑為什麽徐嬸嬸不來開門。

斜對門的春畫家有人出來，正是“對小白不好”的二狗。

二狗靠在門邊，道：“徐嬸他們天剛亮就出去燒香了，這會兒沒人。”

“哦……”

聞言，白素信失落地垂下頭，正要灰溜溜地回屋去，又被二狗叫住。

“哼，我姐讓你去我家吃早飯。趕緊的！”

垂下的眼眸立刻又亮起來：“好。”

白素信跟著一臉不樂意的二狗進到屋裏，春畫正端著剛出籠的饅頭擺到桌上，見弟弟帶著人回來了，高興道：“真好早飯剛做好，小白快一起來吃。今天徐嬸他們有事出門了，你就在姐姐家待著好不好？”

二狗不樂意了：“姐！他待在這兒，會把我的蜜餞吃完的！”

白素信眼眸閃了閃：“蜜餞？”

春畫揉一把弟弟利落的短發：“這可是你自己說漏嘴的，不怨姐姐。”

二狗臉上一紅，不滿地坐下，看也不看白素信，自顧自吃起來。

春畫替白素信盛了粥，將筷子塞進人手裏：“坐下一起吃，嘗嘗姐姐腌的鹹菜。”

“嗯。”

白素信依言坐下。雖說他靈智未開，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吃相卻比二狗優雅了不知多少倍，看得二狗一噎，不得不慢下節奏，好顯得自己不那麽“粗獷”。

春畫見兩個男孩和平的坐在一桌上吃飯，便安心出門洗衣服去了。

一頓早飯就這麽在微妙的和平氛圍中結束了。

二狗見白素信掏出帕子擦嘴，便嘲笑他：“你怎麽這麽嬌氣，跟大小姐似的，穿得也像個大小姐，長得更像大小姐。”

是的，白素信雖然跟著摩伽住在鄉間小鎮，穿的卻從來都是上好的衣料，吃住從來不短，足見摩伽之用心。

二狗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也只是嘲弄人一番，過過嘴癮。

白素信收好手帕：“孟卿哥哥說，這叫……嗯，有儀態。好看！”

二狗不以為然：“儀態能當飯吃嗎？”

白素信不解：“好看不能吃嗎？”

不是說秀色可餐嗎？

二狗被問得一楞，隨即忍不住“噗嗤”笑起來：“我姐那麽好看，要是好看真的能吃，我們還用吃飯？”

“……”

白素信眨眨眼。

二狗又道：“我比你小，都已經開始去林子裏砍柴給家裏賺錢了，你呢？你除了吃飯睡覺，還會幹嗎？”

“唔……”白素信突然感覺到了不安。

二狗看看天色，趁著自家姐姐還沒回來，趕緊再調侃幾句：“你的孟卿哥哥到這會兒還沒回來，肯定是嫌棄你什麽都不會，丟下你走了。”

白素信一楞，眼眶立即紅了，卻還是嗆聲道：“不，不信！”

“哼，那他怎麽還沒回來？”二狗追問。

“我……”

“我”了半天，最終白素信癟癟嘴……跑掉了。

二狗望著白素信在空中飄舞的長發，被姐姐教訓了那麽多天，這次終於出了一口惡氣，真是爽快！

如果他知道白素信跑出去會發生什麽，就一定不會覺得爽快了。

村外樹林中，昨天白素信和摩伽烤魚的小溪邊，一只碩大的老鼠正翻滾著，身軀逐漸拉長變大，儼然變成了人的模樣，披著一身爛抹布，如同一個乞丐。

——一只剛學會化形的田鼠精。

田鼠精皺皺鼻子，突然警備起來。

只見一個白衣少年走近，如墨的長發直蓋過臀部。他邊走邊哭，走至溪邊停下，蹲下來繼續哭。長發撲下來，落進溪流中。

嗚咽聲斷斷續續傳進耳中。

“嗚嗚……我不是，什麽都不會，小白會捉魚……嗚嗚……不是，什麽都不會……”

田鼠精觀察了一陣，覺得此人並無威脅，於是緩慢靠近，用不甚熟練的人類語言問道：“你怎麽了？”

白素信繼續哭道：“小白會捉魚，不是什麽都不會……”

田鼠精靈智健全，就算才剛學會化形，也能看出來，這人恐怕是個傻的，還不如他一只腦子不大的田鼠。不過……

田鼠精鼠目滴溜溜一轉，露出個關切的神情來：“是不是你的家人不要你了？”

白素信楞了楞，怒道：“孟卿哥哥不會不要小白的！小白最乖了！”

田鼠精：“那你為什麽在這裏哭？”

“二狗欺負我……”

田鼠精將自己沾著泥灰的手洗幹凈，然後替白素信擦幹眼淚：“不哭了，我替你報仇！”

白素信擡頭，露出清澈的眼眸：“真的？”

田鼠精神情真摯：“當然是真的。”他將人扶起，繼續道，“你看你，衣服都被溪水打濕了，跟哥哥回去換衣服吧？”

白素信以為是帶他回家，於是點點頭道：“好。”

田鼠精便帶著傻乎乎的白素信離開溪邊，七彎八繞，來到自己的洞府。山洞裏黑黢黢的，氣味也不好聞。

白素信退縮一步：“不是小白家……”

田鼠精嘿嘿一笑：“以後就是你家。”說罷，手一揮，將白素信敲暈，扛進了山洞裏，暫且關押起來。

從剛嗅到氣味的時候他就在知道白素信不是人類，能在失去靈智的狀態下維持化形，道行肯定不低，長得又好看還傻乎乎的，騙回家肯定不吃虧。至於那麽什麽孟卿，沒聽說過，會把這精怪養在身邊，想必也不是什麽好角色。

“不是什麽好角色”的摩伽此刻剛回到家，卻發現白素信失蹤了。

二狗一臉的無措：“我跟他嗆了幾句嘴，他就哭著回家了呀……我親眼看見的。”

春畫氣得一巴掌拍上弟弟的腦門：“小白本來就單純好騙，你還刺激他！”

摩伽並未追究什麽。他曾經預想過白素信走丟的情況，因此特地尋來兩只能遙相感應的靈蟲，一只他帶著，另一只就放在小荷包裏，掛在白素信脖子上，這回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他將靈蟲放出，跟著靈蟲行進，一路來到溪邊，然後拐了個彎，往更深處走去。

伴隨著越來越崎嶇的山路，他的心情也越來越忐忑起來。

這麽難走的路，白素信肯定不會自己往山裏走，只可能是被妖精騙走了，要是被吃掉了怎麽辦？

田鼠精的山洞內，白素信被一陣陣腐臭味熏醒，發現自己被關進了人骨搭建的囚籠之中，腳邊小老鼠溜過，還叼著一塊腐肉。

洞內的景象似曾相識。

他用衣袖捂住口鼻，用力拍打欄桿：“有、有人嗎？”

回答他的只有老鼠的“吱吱”聲。

過了半晌，突然一陣響動，田鼠精踏著一地屍骨碎肉到來，蹲在籠子前看著白素信。

“剛剛鼠衛來報，似乎是你的孟卿哥哥來找你了呢……”

白素信怯怯地看著田鼠精：“你是誰？為什麽要把我關起來？”

田鼠精嗤笑一聲：“可是你自己跟著我回來的。既然來了，那就安心住下吧，我會待你好的。”

白素信往後挪一步，眼前突然閃過一個影子。

他看見一個渾身漆黑看不清面目的家夥想挖他的心，並不屑地說：“你以為是什麽讓他入魔的？我要吃了你，再吞了他。”

“不要……”白素信捂著腦袋縮進角落裏，“不要吃我……”

田鼠精略覺驚奇，正想說話，忽覺情況不對。

白素信根本不是在跟他說話，而似乎是陷入了什麽幻覺之中。只見他神情恐懼，搖著腦袋一直說“不要吃我”，最後更是大哭起來。

“不要……救命，救我！摩……摩伽……救我！不要吃我……”

田鼠精眸光一凝，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撿了一個不該撿的人。

孟卿他不認識，摩伽他可聽說過。

與此同時，摩伽跟著的靈蟲突然開始幹枯死亡，很快化作一搓灰土。著說明，白素信那邊的靈蟲死亡了，並且很突然。

不過他並不擔心找不到白素信，因為此刻，前方不遠處的山洞突然塌陷，一顆碩大的蛇頭從山體中躍出，骨翅舒展，漆黑的螣蛇盤旋著飛在上空。

不只是什麽刺激了它，那個山洞直接被搗成碎石，山下不少生靈也無辜遭了池魚之殃。

螣蛇逐漸縮小，降落到地面，摩伽立刻敢上前，真好趕上它化形。

“小白！”他將白素信攬進懷裏，隔著長發輕撫對方背脊，“哥哥怎麽敢不要小白呢？二狗是騙你的，他那是嫉妒你呢。”

白素信回抱住摩伽，輕聲叫了對方的名字。

“孟卿……摩伽……”

摩伽動作一僵，還沒來得及興奮，白素信已經失去了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

小短篇，快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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