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晗宇還沒躺下休息多久，總決賽最後一部分的錄制就馬不停蹄地開始了。

“雖然在此之前，節目組在賽制上出現了一些小小小小的問題......”主持人對觀眾們比了一個“一切OK”的手勢，場下一片哄笑。

“但也正因如此，我們有幸能夠欣賞到秦洲、付晗宇兩位選手給我們帶來更多精彩的表演。”主持人側身一步，大屏幕裏出現了《木偶》舞臺劇的宣傳視頻，“《木偶》這部全球經典的現代舞劇，想必大家都不陌生。”

“哪怕你從來沒有親自去現場看過，應該也對它的故事線有所耳聞——傀儡師有一班子木偶，他們每天重覆著同樣的舞蹈，賣藝為生。直到有一天，木偶們覺醒了屬於自我的藝術表達，而傀儡師卻以為是木偶們出了問題，需要修理。最後，木偶們攛掇到一起，謀殺了傀儡師，最終創造出了富有生命力的作品。”

主持人頓了頓，繼續介紹賽程：“而今天，兩位選手即將給我們帶來的，就是《木偶》舞臺劇中，‘木偶試圖掙脫傀儡師控制’的那段雙人舞。”

“我們先來欣賞一下，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裏，兩位選手的表現。”

秦洲和付晗宇在一片掌聲中上了臺，背後兩個屏幕上分別播放著他們的準備花絮——官方指定了舞蹈視頻，二十四小時內，選手們在專業舞臺劇演員的指導下，學習了這段編舞。

“在今天的比賽開始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在場的二位，”主持人笑吟吟地走到了兩位選手中間，“這個問題呢，在現在的求職面試中非常‘熱門’。”

主持人左右各看了一眼：“你們自己覺得，誰更合適《木偶》領舞主演這個角色？以及為什麽？”

付晗宇楞了楞，他拿到的臺本裏並沒有這個環節，甚至都沒標出在表演前有人會被cue。

主持人沒有規定發言順序。秦洲不知道是鐵了心要搶先發言，還是早已有了準備，主持人剛問完問題的時候，他就上前主動接過話筒。

他嘴角勾起了一個自信的微笑：“我認為晗宇是一位非常有天賦的舞者，但現在，既然我已經站在了這個舞臺上，那自然還是要投自己一票的。”

一句話說得不緊不慢，落落大方。

緊接著，他從自己精湛的Popping技巧，小時候豐富的舞臺劇經驗，再到自己對角色的理解，對汪導的崇拜，多方面闡述了為什麽自己更為合適。秦洲甚至就連市場都談到了——自己作為一個流量偶像和傳統文藝歌舞片相結合，是打破市場固有模型的創新。

聽得導演組頻頻點頭。

付晗宇笑得一臉溫和，內心則是目瞪狗帶——真不知道秦同學是天生口齒伶俐還是在背演講稿，講這麽一大堆也不給自己留點話題。現在，無論他再說哪個點都好像炒冷飯一樣，怪尷尬的。

然後，話筒就在一片掌聲中遞到了付晗宇手裏。

付晗宇無辜地眨了眨眼：“……”

他本就不是一個善於表達自己的人，要不然也不至於被公司捧了幾個真人秀綜藝，依然死活沒有紅。

每到這種時候，付晗宇都很想當場去世。

他適當放慢了語速給自己擠出更多的時間思考：“我認為秦洲剛才說得特別好，他確實非常適合演這個角色。”

付晗宇頓了頓，就在停頓即將釀成尷尬的時候，他璨然一笑，陳述簡單而粗暴：“但是，我比秦洲更合適。歌舞片中的任何角色，無非就是演技、舞技、以及和其他舞者之間的契合，嘴上說得再好，都不算數。”

說完，他轉頭直直地看向秦洲：“至於舞技如何，不服、就battle。”

然後，付晗宇索性對觀眾們一鞠躬，表示自己講完了。也不知道哪個迷妹高吼了一聲“社會我宇哥，人狠話不多”，引得滿堂哄笑。

這原本就只是個破冰暖場的問題，主持人就順著付晗宇的話題說了下去：“晗宇表示只想跳舞，不想說話。很好，我就喜歡你這種一言不合就battle的！”

主持人對節目組操控臺比了一個手勢，所有屏幕上的影像全部變成了《木偶》舞臺劇的概念劇照。

海報裏，幾個“木偶”穿著風格迥異的服飾，男男女女。有穿著和服的祭祀人偶，也有歐式哥特少女，但站在海報正中的是一位“木質”男性人偶，穿著一件袒胸露腹的黑色夾克，眼睛上都蒙著一條黑色綢帶，而他們身後則是一個黑色人影——劇中的編舞傀儡師。

“那我們現在就切入正題，有請——”

梁驍踩著幹冰霧，從背景板傀儡師的“黑影”中走上了舞臺，場下又是一片尖叫歡呼。

“歡迎，歡迎我們的傀儡師。”主持人和他熱情地擁抱了一下，遞過話筒，“之前二十四小時練習的時候，我們的選手都是和舞臺劇演員搭的雙人舞。你即將，第一次，和我們的兩位選手合作，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梁驍今天穿了一身緊身的玄色舞衣，領口微開，脖子還帶著一條粗粗的銀鏈子。平時他穿上西裝不笑的時候，還有那麽幾分社會精英、正人君子的模樣，但現在一換上這套，骨子裏的流氓氣原形畢露，藏都藏不住。

磁性而低沈的嗓音在付晗宇耳邊響起，吐字間都帶著笑意：“榮幸至極，非常期待。”

上場之前，他早在腦海排演了無數遍自己和梁驍同臺的場景，但就在梁驍開口的那一瞬間，付晗宇整個人還是很不爭氣地掉線了——不行。

他沒有準備好。

他沒有準備好和梁驍一起跳一支有這麽多肢體接觸的舞。

渾渾噩噩的，付晗宇身邊的人又嘻嘻哈哈地寒暄了一把。秦洲好像還舔著臉把自己對梁影帝的崇拜之情吹上了天。

然後，劃拳定順序，秦洲先跳。

然後，音樂結束，掌聲轟然。

然後，《木偶》導演組點評了一波。

然後——就到他了。

這輩子都沒有在舞臺上怯過場的付晗宇，忽然在上場之前覺得大腦缺血，手腳冰涼。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常人看來或許看不出什麽端倪，但在梁驍眼裏，付晗宇現在的狀態實在是太不對勁了。舞者上臺之前，緊張僵硬是大忌。

場上的燈光暗了下去......但是伴奏還沒有響起，兩人一前一後站在過道口。

梁驍從人身後不動聲色地湊到身前他的耳邊，聲音極輕：“付晗宇，想想你是為了什麽站在這裏。”

——為了這本電影。為了這個角色。

——他都已經努力走到這一步了，最後一步了，不是嗎？

“在你是我曾經的小情人之前，首先，你是一個演員。”梁驍的聲音冷靜而毫無波瀾，“別丟我的臉。”

一句話，就好像定海神針似的，將所有的雜念都壓了下去。付晗宇再次睜開雙眼，眸底一片純粹的清明。

音樂響起，他頭也不回地跳了出去。

這段舞第一部 分是木偶的Popping solo。

音樂進入第二階段，傀儡師在空中兩個芭蕾高跳，這才旋轉著進了場。他單膝點地跪在了木偶面前，伸出手，做出了邀請他共舞一曲的手勢。

付晗宇還是忍不住避開了他的目光。

兩個人的身形在舞臺上重合，木偶在前，傀儡師在後。梁驍一只手虛掩在付晗宇的腰上，安撫似的拍了拍，示意他放松。

清脆的一聲木琴音，傀儡師一歪腦袋，水平展開右手，呈芭蕾五位式。木偶在他身前也跟著歪頭，水平提起右手。

又是清脆的一聲木琴，傀儡師一手搭上木偶的上臂，木偶從芭蕾五位式又變回了二位式。

隨著木琴每一聲空靈的敲擊，兩人一前一後地改變動作，點頓短促而有力，毫不拖泥帶水。音樂節奏的間隔越來越短，兩人動作變化的頻率也越來越快。終於，木琴聲滴水成河，揉入了溫柔的鋼琴伴奏，木偶和傀儡師又流暢地互動了起來，從一板一眼的芭蕾變成了waving。

但是，好幾次兩人應該對視的時候，付晗宇都刻意躲掉了梁驍的目光，生怕兩人一個“深情對視”，他就亂了接下來的動作。畢竟，梁驍表演起來時周身那種熾熱的感情流動，付晗宇心知肚明自己接不住。

索性，他就徹底和梁驍唱起反調，恰好這個階段木偶也開始“反抗”了。

傀儡師往左轉頭，木偶就往右。

傀儡師揚起腦袋，木偶就低頭。

好在兩人踩點踩得很齊，所以整體觀感不僅不違和，反而秩序裏引入了一絲混亂，舞臺效果很好。

在木偶再次被傀儡師舉腰抱著轉了一圈後，梁驍不動聲色地一掐付晗宇的腰，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看、著、我。”

他在這裏自己新加了一個動作。梁驍伸手捏住了付晗宇的下巴，試圖把他腦袋往自己的方向擰過來。其實，他的手上並沒有用力，但付晗宇終歸還是配合地扭過了頭。

就在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背景音樂裏一記重音，兩人的目光就如同冰火碰撞，針鋒相對，原本只在節奏中湧動的“沖突感”，好像在那一瞬間被質化了。

於是，付晗宇也加了一個動作，他象征性地一推梁驍，對方很配合地往後退了一步，而木偶掙紮著轉了出去。

就在那一瞬間，付晗宇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但兩個人之間無形的“壁”忽然就被打破了。他不再躲著梁驍，而是終於全身心地投入了這段舞蹈，眼神流轉之間，忽然有了無聲的交流。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舞伴，一種只是在和別人一起跳獨舞，甚至會希望在雙人舞中獲得更多觀眾的目光，把對方比下去。但還有一種人，他會激發自己舞伴的潛力，配合得絲絲入扣，潤物細無聲。

秦洲是前者，而梁驍則是後者。

三次親密接觸，三次被付晗宇巧妙地躲開。

一個不聽話的木偶，一個氣急敗壞的傀儡師，在舞臺上被表演得淋漓精致。到了最後一段，兩個人幾乎都在脫稿即興了，但所有的動作又都顯得那麽自然而和諧......

一曲終了，兩人於舞臺正中站定。

付晗宇左腳向後微微點地，一手挽花於胸前，另外一手畫弧向右水平延展，做了一個謝幕動作。幾乎是同時，梁驍學著付晗宇的樣子做了一個鏡面動作，兩人一左一右同時鞠躬，下面掌聲雷動。

付晗宇微微喘息著，轉過頭，對梁驍露出了重逢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卻發現對方也正微笑著看著他，眼底一片溫柔。

付晗宇連忙急匆匆地又別過腦袋。

雖然還沒到評審環節，選角導演就捏了捏汪弘謹的大腿，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興奮：“我實在是太喜歡晗宇和梁驍之間的化學反應了！老大，安排一下？”

而汪弘謹的餘光裏，另外一邊執行制片人也向他投來了意味深長的目光。

汪弘謹作為總導演，並沒有把自己的喜好提前掛在臉上，笑得令人捉摸不透。

制片那邊已經和他交流過了想要pick秦洲的意思了，但到現在為止，他心底卻更偏向付晗宇一點。不為別的，就像選角導演剛才說的那樣，這兩個人之間的化學反應實在是太讚了。整個配合，從表面上看很和諧，但兩人只需一個照面，沖突感就能飽滿而充滿張力。

而且，付晗宇到底是舞蹈表演專業畢業的，在有限的學習時間裏，秦洲只能按部就班地跳好視頻裏的雙人舞，一些細節上出了錯就被“偷工減料”地蒙混過去，但付晗宇卻可以靈活地作出很多改變。這種即興表演以及融舞的能力，是汪老板在這個角色中最看中的。

但是，說到頭來，出錢的人才是爸爸，他又不能明目張膽地和投資制片唱反調。真是左右難做人。

這次評選不再采取投票制，而是由《木偶》導演組討論後直接決定。現場的錄制暫停，制片、總導演、副導演、選角導演還有梁驍一起去了一個獨立於觀眾的小房間。

小房間裏大家激烈地討論了老半天，每次主持人打探了消息回來，都是“五分鐘後”再拖五分鐘，似乎“戰況”十分膠著。

終於，小黑屋裏的一群人走了出來。原本坐著休息的秦洲和付晗宇同時起身。

主持人看向評委席：“所以，請問導演組，我們有最後的結果了嗎？”

全場屏息，觀眾們都盯著汪弘謹，一臉嗷嗷待哺的模樣。

但汪弘謹直接當了甩手掌櫃，把黑綢緞往梁驍手裏一塞：“今天你最辛苦。你來公布吧。”

“謝謝汪導。”梁驍接過帶子，嘴角漫不經心地一勾，轉身看向了舞臺上的兩位選手。

“好，現在有請傀儡師，把這根黑帶子，交給他中意的木偶——”

現場一下子激烈了起來。

這個舞臺下的粉絲們一直屬秦洲的最多，每次應援團都有一片很壯觀的燈牌、橫幅以及熒光。唯獨這次，臺下“秦洲”和“晗宇”的呼聲幾乎勢均力敵。

付晗宇忽然心跳加速了——說句實話，他對今天的即興發揮不能更滿意了，托舞伴的福，他真是一點都沒給梁驍“丟臉”。

所以，導演組決定了誰呢？

付晗宇看著梁驍起身，又看著他面帶微笑地一步步走向秦洲，頓時心裏就涼了幾分。

——所以，還是什麽都沒有改變嗎？

舞臺的聚光燈下，付晗宇臉上強行掛著笑容，麻木地盯著秦洲眼中的勢在必得。但是，這種事情，無論在心底排練過多少次，等它真的發生了的時候，還是會難過。

就當付晗宇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梁驍只是笑著握了握秦洲的手，然後微微一欠身：“謝謝。”

“謝謝你給我們帶來這麽多精彩的表演，我相信在未來，你一定會變成一位更加出色的舞者。”

然後梁驍在尖叫和掌聲中轉過身，反手將黑綢緞一把蒙住了付晗宇的眼睛，在人腦後打了個結。他微微垂下腦袋，在人耳邊極輕地一笑：“這次，你可沒理由再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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