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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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劉盈追小偷去了,淩雲仰頭哀嘆,小家夥真不是普通的會惹事。

劉盈一直把小偷追到河邊,河水流得挺急,小偷不敢跳下去,回身撥出一把刀子,威脅說再管閑事就要見血。

“這麼小的刀你殺雞啊。”盈兒才不怕他,一步步地逼近,“快點把錢交出來,然後上衙門自首!”

小偷被盈兒的氣勢嚇到了,他戴的鬼面就像勾魂使者般,一步步索要著他的小命,小偷心一橫,握緊刀朝盈兒沖過來。盈兒不敢用左手,只右手跟他過招。小偷下三爛的拳腳哪裏敵得過劉盈經淩雲和大內高手指點的功夫,兩下就被繳了械。

劉盈把刀抵在他脖子上,“再不交出來我可不客氣了。”

小偷雙手發抖地從衣襟裏把錢袋拿了出來,正要接過,盈兒覺得身後像被什麼力量一推,一時沒站住,他被撞到小偷身上,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滿手是血。

盈兒嚇得丟了刀,只見小偷兩眼翻白,脖子上一條深深的刀傷,伸手去探鼻息,哪裏還有氣,盈兒不由得倒退幾步,無力地跌坐地上。

綠湖在不遠處的屋頂上冷眼看著這一切。他在街上見盈兒追小偷,便使了個小計謀支開柳柳,然後一路跟著來,方才只不過順水推舟了一下,盈兒恐懼的眼神讓他內心的快感得到極大滿足。

等了半柱香,盈兒還是在那兒呆看小偷屍體,綠湖便跳下屋頂,裝著沒事人一樣問盈兒怎麼了。

“古月……我,我……”盈兒有點語無倫次,擡起自己滿是血的手,“我殺人了……”

綠湖把他的鬼面摘下來,捧起他的臉,“你並沒有想殺他,只是個意外,對不對?”

盈兒機械地點點頭。

“其實這種人本來就不應該存在世上,他的死是天意,怪不得你,所以為了避免麻煩,上天給了盈兒一樣東西。”綠湖拿出一個白玉小瓶,劉盈猶豫了下,顫抖地接過來。

“這裏面是加了魔法的藥水,把藥水撒上去,如果這個人不該死,他就會活過來,如果他該死,就會化成一灘膿水。”綠湖把盈兒拉起來,推著他走到小偷屍體邊,“來吧,別怕,讓我們看看天意如何。”

盈兒著了魔般地撥開瓶蓋,閉著眼把藥水倒出去,立時一股濃烈的臭味熏得人幾乎不能呼吸,睜眼一看,屍體像燒開的水一樣不斷冒著黃膿水,腦袋上的肉全沒了,只有兩個大大的窟窿,白白的骨頭也正迅速地發著滋滋聲化成膿水。

盈兒嚇得大叫一聲撲到綠湖懷裏,綠湖摟起他遠離了屍水,輕輕拍著背安撫。綠湖給劉盈的分明是化骨水,這種東西非常少見,許多老江湖聽都沒聽說過,盈兒又如何會得知,現在他滿腦子都是剛才那一幕恐怖的景象,像抓著保護神一樣緊緊抓著綠湖。

綠湖把盈兒帶到河邊洗幹凈了手,又把他帶血的外衣脫了丟河裏。一切弄妥當後他問現在要做什麼,盈兒無力地搖搖頭,他已沒有思考的能力了。

“先找個地方喝點水休息休息,然後回客棧跟淩雲他們會合,淩雲不見你一定會急死的,之後再想辦法找到失主吧。”綠湖搖了搖手中的錢袋。

現在的地方離他們住的客棧還是挺遠的,兩人敲開一戶人家,開門的是個年輕姑娘,綠湖說明來意,姑娘很熱情地將二人讓進屋。這戶人家的庭院裏有一口井,姑娘引二人到井邊,打了半桶水上來。

“公子請用吧,我們都是直接喝這井水的,比茶還要甜。”

綠湖用碗喝了些,果然,正要遞給盈兒,只見他突然抱起木桶一氣兒灌下去。

姑娘哪知盈兒的心情,只在一邊抿嘴笑,“公子也太心急了,這井水多得很,喝完了再打便是。”

半桶水見底,盈兒的衣裳也濕了大半,他猛地把木桶放到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要不要再打些上來?”女孩見他那樣子,以為渴急了。

“不必,讓他休息一下,他是累的。”綠湖問那姑娘,“水這麼甜,可是有什麼緣故?”

“公子來討水喝還以為是知道的。”姑娘笑著回他,“這水以前也跟一般井水無二,自從我們從城裏搬到這兒住之後,爺爺經常就在屋裏彈琴,後來發現用這水做出的米飯特別香甜,造出的酒也比一般的水要好,人們都說這是因為水聽了爺爺的琴聲才變甜的。”

“想你爺爺必定是位奇人。”綠湖微斂下巴對姑娘放電,“可否告訴在下這位爺爺貴姓?”

姑娘紅了臉,以為綠湖拐著彎兒問自己名字,“敝家姓東。”

綠湖心下一動,這個姓東的,又會彈琴,莫不就是東園公?但劉盈現在這般狼狽模樣實在不適合見人,就讓自己來試一下吧。

“原來姑娘的爺爺喜好聲樂,在下對音律也略通一二,不知能否見一見這位東爺爺?”綠湖打開隨身的扇子,向東姑娘欺進一步,把人家羞了個滿臉通紅。

後面木屋裏竹簾掀動,一個宏亮的聲音響起,“是哪位說要見老夫啊?”

東姑娘一聽,急得忙跑開了,綠湖看過去,只見一個老頭站在門口,面色光潔紅潤,發跟須卻是如雪的白,木鞋孺衫,氣質不俗,看得出年輕時也是帥哥一名。

綠湖收了扇子微微一笑,“聞聽老先生善琴,在下正也好此道,卻苦於一直以來自娛自樂,也沒人指點,不知老先生可否賜教一番?”

老頭看綠湖氣度不凡,眉眼風流卻又有種叫人難以拒絕的自傲,五官跟頭發都像是外族人,便想看看他有什麼能耐。姑娘打起簾子把他請進裏屋,老頭看到劉盈依舊垂著頭坐在井邊,便問是不是病了。

“若要說病也是心病,在西方,這種病癥稱為思考,我們很尊重獨立思考的權力,由他去吧。”

木屋裏布置得清雅,走過用來隔斷空間的屏風,裏面房間最讓人註目的就是一把巨大古琴,這琴比一般琴長上一半,也寬了半個手掌,對面是個正常尺寸的小琴,中間用個半透明的紗簾子隔著以示大琴的正位。

綠湖謙讓了一下坐到小琴面前。試了下音,手指勾動間,清音流洩,只簡短的幾句老頭就聽得大驚失色,眼睛不停地在綠湖身上來回掃描,似乎要看出在他骨子裏究竟藏著什麼。

“你……你如何會這曲子的?”

“在下的主公偶然得了一本樂譜,用的是很古老的文字記載,可惜在下才疏學淺,只學得皮毛,不知先生可知道曲子的來歷?”

“你家主公?”老頭一臉疑惑。

“就是方才外面的少年。”綠湖微笑著,笑得讓人很想把他的面皮撕下來看看裏邊的肉是不是也在笑。

“這個曲子的譜能否讓老夫見識見識?

“當然可以,雙手奉上都行,只要先生肯為我家主人效力,便是天下所有樂譜都可進先生家的收藏。”

老頭臉色微變,“你是什麼人。”

“在下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生是什麼人,先生何等人物,難道甘心在鄉野之地彈一輩子的琴麼。”

老頭略一思索,不怒反笑,“你既然知道,就請回吧,老夫只談琴樂不談國事。”

綠湖知他是看不起劉盈的落魄樣,起身告辭。這一次不過試探一下老頭,但凡一個人對某樣東西的喜愛達到了個癡字,或許可以兩耳不聞窗外事,但依他看來,老頭還遠未達到這種境界。世人的生命太短,對事物的認知最多只是狂的程度。

扶起依然沒精神的劉盈,綠湖準備打道回府,明天把曲譜拿給老頭,不愁他不上鉤。

出門正好遇一老婦買菜歸來,錯身而過時,盈兒覺得面熟,想了片刻,才憶起是那位丟錢袋的老婦,便掙開綠湖,回頭緊跑兩步將錢袋交到她手上。

婦人看到錢袋楞了,細細打量起盈兒,“你就是那位追小偷的公子?”盈兒叫她打開看銀子有沒有少。

“不會有少的。”婦人打開錢袋就往地上倒,竟全是石子。“集市上小偷防不勝防,每次出門我都習慣在顯眼處掛個假袋兒吸引小偷註意力,真的貼身藏著,真是難為小公子。”

鬧了半天是為一袋石頭,小偷還白搭上一條性命,盈兒勉強擠出個笑容,“至少以後小偷們也不敢那麼放肆了,也是值的。”

盈兒挺直了背,盡管腳步如沈萬金,依然拒絕了綠湖要來扶他的手。

淩雲在街上轉悠了半天也沒看到盈兒,便先回了客棧想看看盈兒是不是會回來,不想撞上柳柳,柳柳說綠湖跟著盈兒去了,淩雲急得直跺腳,生怕綠湖使什麼詭計,但人海茫茫一時上哪找,於是只得坐在客棧裏焦急地等著。

柳柳逛了半天肚子早餓了,看著淩雲拿的糖葫蘆不停地流口水,淩雲見那饞樣,便把自己那串給了他,盈兒這串還是要留著的。

就在淩雲等得快要發火時,那兩個人回來了,淩雲看見盈兒這個樣子,二話不說揪起綠湖的衣領就要打。

“淩雲哥,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劉盈攔住他,又指指用個粗瓷碗擱在桌上的糖葫蘆,“這個是給我的麼?”

淩雲點點頭,伸手想抓住他看看有沒有哪裏受傷,盈兒卻像受驚的鳥般避開了,“我身上……很臟……”說完拿起糖葫蘆跑回房去了。

淩雲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他想不通盈兒是怎麼了,只得繼續抓綠湖來問。

“他錯手殺了小偷,我知道的就這樣。”綠湖在走開時還特別告訴淩雲一句,“要找的人找到了,你可要快點讓他恢覆精神。”

晚飯時盈兒緊閉著門不出來吃飯,淩雲端著食物敲了半天,見他不理,便從自己房間的窗戶爬過去,快要爬到時,腳下踩滑,他只得一手抓住窗沿一手托著裝飯菜的盤子,大聲向盈兒求救。

“哥,你在幹什麼!”盈兒沒好氣地把他拉上來,為一點飯菜丟了性命值得麼。

“為飯菜不值,為了我的盈兒開心就值。”淩雲用茶水洗了手,把飯菜再一次拿到他面前。

“哥,我真吃不下。”

“盈兒是不是嫌哥很臟?”淩雲放下碗筷,突然一臉嚴肅。

“怎麼會……”

“上回被山賊抓時,哥這雙手殺了許多人……已經臟得不配再碰盈兒了吧。”

“不,不是的!”盈兒急辯,“那些山賊本就是惡人。”

“小偷也是惡人啊,你想若是有人生了重病等著錢救命,卻被小偷給偷去花天酒地了,你說惡不惡?”

“可是……那個小偷沒偷到錢。”

“偷到與沒偷到,惡行就已經存在了。”淩雲拿出一把刀子,左手按在桌上,突然用力地把刀向手背紮去,盈兒嚇得大叫一聲忙去奪刀,卻見刀尖正好穿過指間空隙紮在桌子上。

“如果剛才這一刀是別人意圖要刺哥,哥卻因為運氣好躲過了,是不是就可以原諒那人呢?”

“絕對不可以!”盈兒將刀撥出來丟到地上,他剛才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盈兒明白了就把不愉快的事忘掉,打起精神好好吃飯,然後洗澡睡上一覺。”淩雲捏捏他的臉,“哥最喜歡看盈兒笑了,來,笑一個。”

盈兒深吸兩口氣,露出個笑容,淚珠卻在眼角滾啊滾的,趕緊悄悄抹掉,埋下頭大口大口地扒著飯。

淩雲怕他嗆著,輕輕拍著他的背,問今天見到東園公的事。盈兒想了想,說就見一老頭,自己當時心情不好,沒理會。

“淩雲哥,柳柳是不是很喜歡你?”盈兒突然問了一句,但他不敢看淩雲的臉,只是盯著碗裏的白飯。

“咦?應該是吧,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就像兄弟一樣,柳柳的爹爹很早就死了,我娘跟他娘又是姐妹,便收了做幹兒子。我們以前也經常打架,而且還專挑臉來打,也不知道為什麼每個人都偏袒他,只要他一哭,訓話、挨板子的都是我,所以後來我就想到了個好辦法,每次打完架就買些好吃的給他,這家夥傻得很,有吃的就不會再去告狀了。”

盈兒看了眼被自己插在盆景上的糖葫蘆,想起回來時看到柳柳手裏也拿了一串,“他是不是喜歡吃糖葫蘆?”

“好像是吧,反正只要是吃的那家夥都不挑。”

盈兒突然生起氣來,筷子一擱再也不吃了,難怪淩雲哥每次都拿吃的哄自己,原來是習慣成自然。“哥,我累了,你也回去早點歇著吧。”

一覺起來精神果然好了許多,劉盈把自己打點妥當已日上三竿了。他的長發用緞帶束在頭頂,沒有太監宮女梳頭,他就只會弄這種最簡單的發式,但今天用了支金簪,簪子從發束中穿過,簪上用鏤空技法雕成金縷球狀,上邊三只大小不一的蝴蝶翩翩起舞,仔細看蝴蝶的眼睛還是用紅珊瑚安上去的。

盈兒把行禮中那卷厚厚的‘天衍‘樂譜找了出來,這才下樓跟淩雲他們會合。四人步行半刻鍾便到了東園公家門口,但不管柳柳怎麼扣門也不見人來開。

綠湖便讓盈兒把樂譜拿出來,故意高聲說,“這個樂譜看來是沒用的東西,先生也不在,帶著怪沈的,看這幾片竹子還可以升火烤個地瓜什麼的,咱們今天就當出來踏青吧。”

綠湖用劍把穿竹片的繩子挑斷,故意拿起一片啪地折斷,等他折到第三片時,老頭終於沈不住氣開了門。他奪過綠湖手中的竹片,心疼得什麼似地抱在懷裏,生怕綠湖再把它折了。

“先生不必驚慌。”劉盈上前,攤開心中被折斷的竹片給他看,“這不過是兩片沒用的竹子,樂譜只是散了繩子,重新穿起就好了。”

東園公見他跟昨天判若兩人,雖是稚嫩少年,眉宇間也有王族的英氣,再看衣著整潔嚴謹,舉手投足有禮有儀,加上昨天聽家裏做飯老婦人說了盈兒為小偷一事,對權貴厭惡的心減了不少,雖然還不知道盈兒是什麼來歷,但做為一個貴族少年能有這樣的行為實在是難得的。

“公子請裏面敘話吧。”東園公把四人讓進屋內。東姑娘泡了茶上來,老頭開門見山地問劉盈是何身份。

“晚生姓劉,單名一個盈字。”盈兒並沒有直接表露身份。

東園公大驚,天下誰人不知太子的名號,當今皇帝是個只知在馬上打打殺殺的莽夫,沒想到兒子竟會這般儒雅俊俏,更沒想到太子會親自造訪他這老頭,心下又添了幾分好感,便試探性的問,“太子認為天下之事當如何?”

“天下平定,民眾安生,天不降禍,人人有食。”盈兒這些年的書不是白念的,要說大道理他絕對能讓老學究們滿意。

“好個人人有食。”東園公忍不住拍手,“你可知當今皇上也派過好些人來請我入朝為官。”

“知道,但先生都拒絕了。劉盈這次並非為父皇,為的是請先生能夠做我的門客。”盈兒微笑,“先生應知,父皇百年後劉盈便會是下一任的皇帝,既然先生不喜為父皇效力,不知先生能否為晚生做幕後之賓呢?相信先生到時一定會有番大作為。”

東園公也並非頑固之人,一直以來拒絕皇帝的邀請,甚至還躲到這種鄉下地方來,為的就是當今皇帝待文人不善。再看看跟隨太子的三人,皆是青年俊才,而太子性情溫和又能為天下百姓著想,如能跟隨太子,自己的天下大計終有一日可以實現,但是……

“太子屈尊來到寒舍,老朽本應效力,無奈老朽跟三位好友先前立過約定,如要老朽們效力,來人必得精通琴棋書畫,且四人肯定才行。”

這條件明擺著為難人,四皓畢生都只專精一樣,其技藝自然登豐造極,要一人集四才於一身,普天之下恐怕真的沒有人了。但妙就妙在綠湖、淩雲和柳柳都不是人。

“不就是彈個琴,有什麼難的。”淩雲站起來,他是聽著仙後的琴聲長大,又被逼著學了陣子,雖疏於練習,至少還是拿得出手。

東園公聽罷,微笑地搖搖頭,“這位公子的琴雖夠了靈氣,卻手法顯生底氣不足,,尚若多加練習,定能奏得人間妙曲。”

淩雲一句話都沒法反駁,只恨這老頭性情怪異,既然都決定要效力了,還那麼嚴格做什麼,放點水就好了嘛。

這時綠湖問老頭,可不可以用一下那副大琴,老頭昨日已領教了綠湖的琴技,點頭應允。綠湖坐到大琴前,微調了一下音,便將記憶中的‘天衍‘從頭彈了一遍,大琴的聲音比一般琴要厚重,極適合適彈‘天衍’這種氣勢磅礴的曲子。讓人似乎置身於滔滔江水中,又若立於群山之巔,把老頭聽得那叫一個迷醉。

一曲終了,綠湖得意地看了看淩雲,見他一副不服氣的樣子,便更是想要氣氣他。

“在下獻醜了,若不是因為太子的手不便,在下絕不敢造次的。不如在用左手撫琴,配合太子共奏一曲,如何?”綠湖邊說邊起身去請盈兒,可盈兒哪會彈什麼琴,未待出聲,綠湖便附在耳邊輕聲說,“別怕,有我呢。”

他先讓盈兒坐下,自己再從後面環上來,左手放在琴弦上,右手握住盈兒的,指間輕撥,便有清音流洩。綠湖很巧妙的引導著盈兒,音素簡單,靈動卻不減分毫。

從琴音可聽得一個人的心氣,這曲與先前完全不同,一改宏大氣勢,清細流轉,像風撫山林,像頑鹿戲水,最難得的這音竟出自兩人之手,東園公不得不服。

老頭用絹布寫了封信交給劉盈,作為去找另三個老頭的信物。還特別囑咐他,“老朽的三位摯友性情古怪,太子還得費一番心思。”

四人回客棧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按著東園公的指引去找綺裏季,姓綺的老頭住在隔壁縣,盈兒堅持要騎馬去,誰叫他是這裏最有錢的主,眾人便依了他,綠湖跟柳柳各一匹馬,淩雲跟盈兒共乘一匹。

“淩雲哥,讓馬跑快些,我們到前邊去。”盈兒附在他耳邊輕聲說,然後就像小時候一樣,很乖巧地依在淩雲懷裏。

淩雲不知他耍什麼花樣,倒很享受他的乖巧。

“還是在淩雲哥的懷裏舒服。”盈兒閉著眼享受著他的心跳,“淩雲哥昨天生氣了吧,我看你一直在瞪古月。”

“以後跟那家夥保持距離,我跟他天生八字不合。”

“不是吃醋?”盈兒擡手摸上他的臉,“哥的皮膚摸起來真舒服……”

“坐好!小心掉下去。”淩雲雖然把盈兒圈在自己雙臂中,卻還是為他不老實的行為擔心,“再摸我咬你。”

盈兒哪裏肯放手,淩雲將馬便放慢速度,低下頭在他脖子上輕啃,癢得盈兒咯咯直笑,不斷縮脖子求饒。

“淩雲哥,你看那邊開了好多漂亮的花,去看看好麼?”盈兒指著一處開滿了野白合的草地,模樣很是興奮。

綠湖跟柳柳勒住馬在大路上等他們,柳柳有點癡癡地看著淩雲的身影,雖然一起玩鬧的那個人不是自己,但看著淩雲這般高興,他覺得足夠了。

盈兒采了一大捧白合,突然遞給淩雲,“送給哥。”

淩雲不明白這種常見的花怎麼會讓盈兒那麼高興,便也俯身采了一捧,合起盈兒先前送的,“這是哥送你的。”

“謝謝哥!”盈兒抱著花,踮起腳尖親了淩雲一下,“以後盈兒不開心了,哥都要送盈兒這樣的花,記得喔。”

一路上盈兒的野百合甚是招搖,花束大得把身子都擋住了,只露出紅撲撲的小臉,身後淩雲高大俊俏,路人皆以為是哪裏來的神仙眷侶,一百人中有一百零一個回頭看他們,多出的一個在孕婦肚子裏。

過了縣城門,圍觀的人更多,甚至還有人見到綠湖一頭白發,猜測著他們是西域來的歌舞妓。

路邊有個懷裏抱著個三歲樣小女孩的婦人,女孩不停地朝盈兒伸手,嘴裏花、花地叫著。盈兒見可愛,便取了一支給她,這下可不得了,滿街小孩一窩蜂地擁上來索要花,盈兒少不得分給他們,如此一來擠得厲害,便有人被擠倒,馬也受驚騰起前蹄大聲嘶叫。

眼看馬蹄就要踏到一個倒地小孩身上,盈兒大叫危險,手中的花向天空一撒,右手勾住馬脖子滑身下去,腳未點地伸手抓到小孩衣服,他本來想把小孩拉上來的,可惜左手使不出力氣,便棄了馬抱著小孩往邊上滾。

淩雲好容易穩住了馬,看盈兒沒事人般拍著身上塵土,真是又憐又恨,憐的是他身子不好卻喜歡做這種危險動作,恨的是小家夥總有一天要把自己嚇出毛病才甘心。

盈兒蹲著身子問小孩有沒有傷到哪,孩子搖搖頭,擡手抹了把臉就想離開,盈兒看到他破爛衣袖中的手臂青青紫紫的,還未待問,就有個兇巴巴的女人沖過來,對著小孩就是一耳光,扯著他耳朵,罵些不幹凈的話,依稀是說小孩想逃跑什麼的。

淩雲牽著馬,一把抓住婦人又要打下去的手。“這麼小的孩子,經得住你這樣打麼?”

女人掙了兩下沒掙開,惱了。“他是我買來的,愛打愛罵是我的事!”

“現在他是我的了。”盈兒將小孩扯過身邊,小孩不知所措,但更不想待在那個兇女人身邊,躲到比他高不了多少的盈兒身後,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淩雲丟了兩錠銀子給女人,“聽到了吧,以後這孩子不再是你的了。”

女人還想說什麼,突然覺得手腕疼痛,原來被淩雲抓過的地方起了五個紫色的印子,掂掂那兩錠銀子,足五十兩有餘,可是當初買這小孩的五倍,看在錢的份上,也怕淩雲打她,便從懷裏拿出一張賣身契,盈兒看也不看就撕掉,然後對小孩說,“你自由了。”

綺裏季的家很好找,挺大的一座宅子,老頭在大門處擺了個超大棋盤,平地上畫了橫縱12格,在格線的交差點上放置了幾顆如面盆般大的黑白石棋,一個門童出來告訴他們只有解開殘局才能見到老頭。

圍棋顧名思義就是你圍我我圍你,圍得沒氣了把對方子兒吃掉。淩雲雖然在魔鬼老師莫諾的高壓下背了十幾本棋譜,但他從心裏討厭這玩藝,黑黑白白的棋子在他眼裏就像催眠的蟲。跟他下棋,只要不按棋譜走,準贏。

偏偏這次運氣不錯,綺裏季老頭的棋局是按一個古老的殘局擺出來的,淩雲只瞧一眼便了然於心,他讓柳柳搬白子,自己搬黑子,正好挪動四顆,白子全軍覆沒。

綺裏季看過介紹信,又得了商朝姜尚用過的磁石棋盤,將四人奉為上賓,淩雲、綠湖、柳柳都裝成盈兒的門客,只站在他左右。

“太子既然知道老朽的規矩為何還讓別人代勞?” 綺裏季指的是解棋譜的事。

“天下並不是以一人之力就可以得到的。”劉盈毫不畏懼地迎上綺裏季的目光,“有得必有舍,在下舍棄了學習精湛棋藝,卻得到了寶貴的時間來研究天下蒼生之術。”

“太子所言的天下蒼生之術為何?” 綺裏季緊追不放。

“用人之術。”

綺裏季見他對答如流,見解又是這般年紀孩子少有的,心下歡喜。

“太子得三位公子這樣的人才本無須我們這些快入土的人,老頭兒若對太子有用,任憑差遣便是,只是老朽的另兩位摯友怕是要辜負太子的心意了。”

“先生何出此言?”劉盈問。

“此事說來話長。”綺老頭摸了摸胡須,“太子這一路上想必也累了,不如在寒舍稍作休息,用些粗茶淡飯,再容老朽細秉。”

盈兒未及答話,淩雲便搶著說,“這樣也好,反正我們到這了,也不急於一時。”

這時門口有吵嚷聲,不一會便叫下人抓了個小孩進來,說是在門口鬼鬼祟祟的,怕是小偷。細看之下小孩卻是淩雲他們救的那個,想必是一路跟過來。

“快放手,看他那麼瘦弱怎能偷東西!”盈兒問小孩,“不是讓你回家去嗎?”

孩子突然哭起來,跪在盈兒腳邊,“我爹爹能把我賣一次就能賣第二次,主人就再可憐可憐我,讓我跟著您,做牛做馬都願意。”

盈兒面帶難色,只是想從兇女人手中救下他,帶個小孩在路上好像很麻煩哎。

“你會做些什麼?”淩雲問。

“洗衣做飯打柴燒水我都會的。”

盈兒看小孩一臉期待的模樣,輕嘆了一口氣,問他叫什麼名字。

“沒有。”小孩似乎不想提起被冠上狠心父親姓氏的名字,“娘在的時候總叫我孺兒的。”

盈兒略一思索,“你若跟著我也成,我給你個名,以後叫花花可好?”

小孩跪下拜謝,淩雲卻皺起眉,他以為盈兒已經把那只狗的事忘記了,柳柳聽到花花兩字時也是心下一驚,唯有綠湖不動聲色。

綺老頭見氣氛有些古怪,就讓下人帶小孩去洗浴更衣,然後把四人請到後花園的隔江亭上小歇。單從外邊看老頭的家已經夠大了,沒想到裏邊更是別有洞天,他的後花園竟然連著個天然小湖,他所說的隔江亭就是建在湖心島上的一座別致小樓。

島上空氣特別好,隔江亭四面都是用活動隔頁門組成,裝上是堅固小屋,拆下就是四面透風的涼亭。此時已初夏,為了透氣又不讓湖水的涼氣太浸上來,四周便以些質地厚重的淩花綢做遮擋。

用過飯後,綺裏季焚香擺棋,定要與淩雲殺上一局,盈兒不好走開,只得坐在淩雲身邊喝茶看棋,沒多會便覺得眼皮沈重,竟枕著淩雲的膝蓋睡著了。

“老朽給太子喝了些安神的茶,有些事想請教公子。”老頭意不在棋,手中子兒舉了半天也不放下。“三位不是一般的人吧。”

綠湖正跟柳柳團坐在邊上一小矮桌邊喝茶,聽到這話便說,“你早就看出來,所以特意把我們引到這布下了奇門八卦水陣的島上吧。”

“想不到老朽的這點小把戲早被看穿了。”

淩雲沒能像綠湖般一眼看穿奇門八卦水陣,但他相信老頭不會見識淺薄到見妖必收,從讓盈兒睡著這事上就看得出了。淩雲輕輕摸著盈兒的臉,問他,“現在你要怎麼做?”

老頭一直在觀察淩雲,雖然他眼裏總有絲妖怪嗜血的殺意,但看向太子時卻是濃情滿滿,無論動作語氣都有著說不出的溫柔,這種戀愛中的神態他太熟悉了。

“你可知人妖殊途?”

淩雲忍不住笑了,很想告訴老頭這話已過時了,但還是故意裝著嚴肅的樣子說,“這孩子於我有恩。”

老頭心想太子何等人物,有一兩件奇遇也不算什麼,自己再拘泥下去就顯得嬌情了,太子跟淩雲手上各有一串黑石做的珠子,這石子是可以鎮壓妖力的天然靈石,另兩只妖怪也盡量壓低了自己的妖氣,若是一般要害人的妖怪斷不肯這樣做的。

“今晚就請幾位在這裏安歇,這兒還是很安全的,要從對岸過來必得先通過水上八卦陣,明日一早太子醒了老朽就帶幾位去見我的那兩位摯友。”

第二天一早老頭就過來請安,身後還帶著太子昨日收的孩子。原來臟兮兮又弱小的男孩,經過一番打理後,眼睛有了些神采,長得還算眉清目秀,只是從小在惡人的壓榨下長大,看人時總有些畏縮。

劉盈一手勾起他的下巴,問他幾歲了。

“回主人,花……花今年十一。”

“乖。”盈兒摸了摸他的臉,拿起桌上一顆葡萄餵他,“花花,好吃嗎?”

男孩子哪裏享受過這等待遇,光是看盈兒的笑臉就癡了,給顆石頭也是好吃的。

另外兩個老頭在更遠的山裏,必須乘車前去,盈兒把花花留下,臨走還拍拍他的臉,“乖乖的等我回來。”

那兩人一個叫夏黃公,一個叫角裏先生,都是外人對他們的稱呼,他們其實是兄弟倆,綺裏季說自己現在住的宅子就是兩兄弟的產業,他們為一個人三十多年前就隱居山林了。

原來兩兄弟年輕時同喜歡上了一個女人,當年江湖第一美女祝冰夢,兩兄弟年輕時都生得英俊瀟灑,且家財雄厚,美女英雄再合適不過了。但美女只一個,兩兄弟為了決定誰娶祝冰夢,約好上天山決鬥,那天祝冰夢也去了,但很不幸地遇上雪崩,兩兄弟僥幸躲過,祝冰夢卻真的變成了冰塊。

於是二人將屍體連同大塊的冰一齊運回來,安置在個山洞裏,為了保持冰塊永不化,他們還惜花大價錢從遠方購得了千年寒冰,之後兩人就在山外建了小屋,每日對著冰美人說說話,幾十年如一日。

淩雲附在盈兒耳邊悄聲說,“原來傳說中的戀屍嗜讓我們碰上了。”盈兒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山腳下有兩座小木屋,占地寬,而且裝飾精美。東邊是夏黃公的,西邊是角裏先生。今天正好是角裏先生進山的日子,他們來到夏黃公家裏,盈兒把樂天道人的‘百鯉圖‘給了他,見了這萬金也求不到的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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