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第九回:抽刀斷水水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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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楚渺家出來,已是傍晚,遠處的天空點綴著些許薄紗般的晚霞,簡單而寧靜,月亮早早守候在穹之東方…季米拿傘在林蔭道上漫步前行,馬路兩邊的垂柳依稀拂過臉頰,帶著些塵土泥煙的倦意。才一個下午,被雨水傾灑的明凈之後又有浮塵,也許世界已經習慣快速運轉了,慢下來反而要承受空虛和選擇。

有時候身子倦了,真想遠走高飛,可是路那麽多那麽長,蜿蜒覆雜,離開比到來更難。好在生活並不安於平淡,它像一個平底鍋,雖然表面平整,卻還是要在烈火和怒火之間挑選一個。

大花在前面帶路很是神氣,尾巴都要搖到天上去了,是天在回應它的傲嬌嗎?當大花嘴裏叼著一張電影票的時候,她想。

只是,有點不幸,餅餿了。

那是一張過期的電影票,但卻激起了季米看電影的興致。反正公寓也是漆黑一片,何不自己找點樂子……但大花怎麽辦?就目前這生活水平和思維方式,狗好像還不在觀影群體裏……

再三考量,季米決定在離家最近的影院去。到那,大花認識路,她也可以熟門熟路補充補充口糧。

電影也選好了,就看這個——告別女王。

“小姐?小姐?”售票的服務員問正於發呆的季米,語氣不自覺加重,“請問你要幾張?”

“兩……哦不……一張。我只要一張。”她的視線從前面的情侶身上移開,語氣裏缺少篤定。“我只要一張”她又重覆了一遍,聲音很小像是對自己說。

接過服務員手中的電影票,目不轉睛地盯著,木訥地移步離開……

單人票……上次買……是什麽時候……

“小姐,放映廳在那邊”服務員指著另一邊入口處,好心提醒,卻沒有改變她的方向。

“楚渺,楚渺,你別生氣了。我不是沒事嗎?”

“還說沒事,恐高就不要逞能爬樹!”

“你不是把我接住了嘛!我的大英雄……只是可惜了你的相機,不然我請你去看電影吧!”好像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便再也沒有買過單人座……

她的崇拜,他的嗔笑,存在的那個時空忽遠又忽近。

“我將以我的餘生尋覓她的蹤跡,抑或孤獨終老……”因為走錯路,等季米風風火火進去,放映廳燈滅了,電影旁白已經開始。

她硬著頭皮向前走,在最後一排找了一個空位坐下……電影開場在一條鄉間小路,女主人公在一棵櫻桃樹旁回憶起自己的愛情……有點意外,又有點意料中,影片上座率並不高,這是一部小成本文藝電影。

她告別的,其實也就是這樣一個甜甜的地方,讓情緒變鹹或變淡或變苦。只是思緒卻飛得很遠,好像腦袋裏有個聲音從看過的書裏走出來……

“我們曾經相愛的城市裏早已沒有了天堂電影院。親愛的,我想在這熒光下飛舞的塵埃裏吻你一遍,然而這願望終究無法再實現。……”

下意識看看左邊座位上的人,那是一個陌生的男子,漂亮冷峻的側臉,眼睛深邃清涼……

她轉過頭,承受記憶裏的涼,情緒裏的熱。再也不會有人給她微微的一笑,用大手撥過傾斜九十度的頭,告誡她好好看電影,給她拿著爆米花做人工茶幾,不會在她哭的時候埋怨她哭點低,不會在她職業病犯了的時候用爆米花堵住她的嘴…

那一刻,季米才意識到,從此她再也不能握到他的手,細摳他手心裏的厚繭,不能在接吻到腿抽筋的時候,爬上他的背,不能在累的時候,倒向他的肩……屬於簡單兩個人的電影,也不能。

他們會像大多數分手情侶一樣,站在半米甚至更遠的距離談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過與彼此無關的生活……

他說可樂的顏色讓人感到灰暗,就像毒藥,沒有味覺……

季米猛吸了一口,鼻腔哽咽,那種清涼瞬時變成嗓間的灼燒……不是來告別的嗎?她強迫自己再喝了一口。做令他討厭的事,成為令他討厭的人,然後讓自己死心。只是滯留在口腔的液體沒有毅力,一不小心又被吐了出來,嗓子間的不適讓她大口大口的咳嗽,幸好前面沒人,不然……

果然,她很麻煩~很麻煩。

拿出紙巾將嘴邊的可樂擦幹凈,腮邊好像綴著兩個珠子,經過嘴唇的時候,有那麽一點點的微鹹。“我哭了嗎?大概是電影太感動了吧!或者被嗆得太難受。再不然就是可樂變質了……”

只是不要承認……

我還愛你。

我離你不開……

在椅子上如坐針氈,季米從未覺得兩個小時如此難熬,直到歡快的曲子響起,男女主人公擁抱在一起,燈光亮了,熒光下飛舞的塵埃也消失了。她的心突然安靜了,不再急著離開。漫飲一口可樂,咽下去,似乎這一次的嘗試還算不錯……

坐著坐著……居然聽完了電影的片尾曲,做衛生的阿姨已經準備打掃了,她起身打算走出放映廳,卻發現身邊的那個男人還在。

他沖她一笑,並不拘謹。“這是我看的最糾結的一部電影,全程都很好看,只是沒想到最讓人難忘的居然是戲外。又是偷瞄,又是嗆到,又是多動,你的獨角戲更精彩。師姐,好久不見!”

“你……你是……”季米口齒不清。

“08級攝影班林……燁。你畢業那年,我大一。”對面的男孩……哦不,應該是男人很認真。

有點不好意思對他說,毫無印象。季米含糊其辭,“你也來看電影?”

只是他並未回答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還企圖讓她相信他不是一個陌生人,“我和白昊一個班。他住我下鋪。師姐記得他嗎?”

“白昊……”季米在心裏嘀咕,暗自尷尬,“怎會不記得”

應該說想忘記,都很難吧!

畢業之前的晚上,有個帥氣的男生在樓下用擴音喇叭念了一封信,讓她成功在畢業之前火了一把。具體內容什麽的,模糊不清……那響徹校園的口哨和酒瓶,才是主角……

後來季米去學校改論文,讀研究生的三姐告訴她,那個人叫白昊,是大一新生的風雲人物。

從此,季米成了未完待續的傳說…

“其實那封信是我寫的。”他又說。錯覺嗎?季米好像從語氣裏讀到了驕傲。

“是嗎?你還替人代寫情書?”她實在是不理解男生之間的兄弟情意。

“師姐覺得那封信寫的怎麽樣?”他的眼神裏有一些莫名其妙地鄭重,讓季米不得不認真回答。

“聽說……很有文采。我那天不在。”事實上除了三姐講述時誇張的表情,她什麽也沒記住。

她雖然學的文科,但卻不擅記憶,轉文也只是順從父母讓她寄宿的意願。

只是對面的男孩兒卻倏然而起,詫異地看著她,像是聽到了什麽驚恐的事情。“一封情書而已,雖是他寫的,反應也不至於這麽大啊?難道是以為自己在騙他?”

“你不在?”他的眼神猝然尖銳瞬間又呆滯下來,怔在原地幾秒,走得飛快。

她是真的不在啊,確切的說在畢業清校之前就已經般走了,而這些她還沒來得及說,他便消失在眼前。季米緊隨其後,卻還是離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慢慢地四面八方的人們像漫射的線條覆蓋了他的餘影,之後又只留下寬廣無邊的廣場和川流不息的車輛,他在時間和人群的擁簇下消失,而她站在原地竟一點兒也想不起他長成什麽樣子。

“我們會再見嗎?”她喃喃地問自己,隱約間,她好像應該記得他才對,心裏驀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愧疚。但又覺得荒唐,因為除了一張電影票,他留下的信息少之又少,少到很短的時間她就會忘記,並可能再也想不起有關他的一切……

她只是失去了三年的記憶,大學裏……林燁……師姐?她好像真的不認識……

摸著黑回家,驚喜發現蓬頭裏的居然是熱水,心情也變得明朗些,舒舒服服地洗漱後,季米爬上床,在一片柔軟和疲憊中將迷惑的意識沈如心海……

過了不久,漆黑中的振動叫醒了意識尚淺的她,打開手機,進來了一條短信。“我,林燁。師姐……明天有空嗎?依蘭薰衣草莊園開幕,朋友送我兩張票,想請師姐去。”

本來季米還想一個人去的,現在卻犯難了。如果拒絕,萬一碰到了怎麽辦?如果不去?又可惜了錢。思考再三,季米想到了一個既不會很尷尬又很節省的辦法。

“這麽巧,我也有兩張,你叫兩個朋友一起去吧。”

倦意被打斷,她躺在床上發呆,也不知誰家的水管沒有擰緊,滴答滴答……一滴,兩滴…

不想承認,卻是事實,她又失眠了,

當然,一定的,還有遲到。

各種悲催,簡直是人在囧途的現實版。等到季米喜大普奔地趕到約定好的餐廳,已經是下午一點。

一進門,林燁便一眼看到了她,確切說,兩人都一眼看到了對方,季米猜他能找到她是因為視力好,而她能找到他純粹是因為……氣壓梯度。

桌上放著兩杯已經喝完的飲料,他正若無其事的玩著手機游戲。“坐!”他一動不動,嘴裏很節能地擠出兩個字。

“你朋友呢?”季米小心地詢問,明明是師姐,為什麽在他面前更像是闖了禍的職場菜鳥。說起來,她也只是沒有看他寫的情書而已,有這麽記仇的嗎?但處於禮貌,她還是乖乖坐下。

撇了一眼他玩的軟件,竟是網上變態的極難游戲。

記得有一次小倩在辦公室各種咆哮之後,她曾抱著試試看的態度玩了一局。

秒虐!

現在坐在這兒一言不發,季米不得不承認心裏有點幸災樂禍。如果他輸了會怎麽樣呢?上次自己哭地那麽慘,這次她也要看他的好戲!

大約過了兩分鐘,他打破了沈默。“咱們什麽時候進去?”

看來是闖不過去了,哈哈……

“等你通關。”季米心懷鬼胎地說。

“那咱們,似乎可以走了。”他說完,便聽到一陣歡快的音樂想起,他居然過了。

我去,這貨開外掛了吧!

她能說本來她還打算吃個飯的嗎?一不小心遇到了一個變態的游戲大神。竟然,連一口水都沒喝上。

看到季米用驚異的眼光看著他,他嚴肅的臉上竟有點舒展了,“我剛回國,還不太適應國內的娛樂方式,是朋友幫我下的,讓你見笑了。”“怎麽會見笑呢?是見大神了才對。”季米膜拜中。

“什麽?”

“沒事,就是想問問你會不會玩**(另一個網上更變態的游戲。)”季米同學不甘心地說。

“好像聽過,給我看看!”他的手伸過來,示意季米把手機給他。

他先是眉頭緊鎖,之後又一言不發。害怕他覺得自己是在找茬,季米小心翼翼地說,“其實我是說著玩的。”

只是他並未理會師姐善意鋪下的臺階,三分鐘後,他將手機遞給季米。從對面清涼卻滿意的眼神裏,她知道,下周小倩請的那頓紅燒肉,好像已經勢在必得了,只是他是人嗎?

難道這就是大神的光輝?

他拍了拍季米的肩,示意她可以放下菜單走了。等季米戀戀不舍地將目光從菜單移向身後,發現他已經走到了餐廳的門口。

怎麽還是有點不對勁呢?對哦,她好像並沒有告訴他開機的密碼。他居然……他一定是外星球來的。大神!!季米飛奔過去,怎麽能讓他等呢?以後改善夥食,全靠他了!……

我親愛的林燁師弟……

走進莊園,發現道路兩邊裝扮異常熱鬧,看著成雙入對的情侶,季米才突然意識到,今天是七夕。而情侶們臉上甜蜜的笑容,莫名諷刺,他們約定的時候還如膠似漆,來的時候卻分隔兩地……

一個出生在七夕的人,也許註定一生都不會痛苦,他是愛,他是暖,他是甜蜜,他是晴天,他是心中的信仰……

然後,他是痛,他是冷,他是苦澀,他是冰雨,他是觸不到的仰望……

從分手的那天起,這一天於她,莫是一個癡傻的幻覺。如今她也按著劇本癡傻,默然,用堅硬的指尖拯救風雨飄搖的痛感……

只是,電光火石間,身邊的男孩兒握住她的手,開始向外面的街上走,而他手上的溫度讓她覺得可以遠離整個世界!

她不想問去哪?只要是……可以逃離的拯救……

直到他終於在下個路口停下,季米發現他們站在游樂場門前。“我覺得咱們更適合這裏!”他說。眼神很安靜,卻並不清涼,是一種似曾相識熟悉的感覺……

“這一天,七夕。生日快樂!

還忘不了你……但……很快。

坐了過山車,天搖地轉很害怕,我竟不敢閉上眼睛,在你和恐懼之間,我選擇了後者。

林燁說,如果忘記不了過去,那就更努力地記住今天。我和他還一起玩了海盜船,旋轉木馬,和一個特別大的秋千,它叫什麽來著,嘿嘿……你知道我一直記性不太好。

還有,我喝酒了……別急著罵我!沒有醉,你看我還意識清醒地寫日記對不對?沒有你,我只能自己把握分寸,再也不會有人像你一樣為我擋酒了,而我也不想再為誰滴酒不沾。

楚渺,他說,女孩子還是可以喝一點點酒的。只是,好苦好辣。怎麽會有人喜歡喝這種東西呢?

你不在,沒人管著我。有人勸,卻沒人聽,我寧願我喝的爛醉如泥讓你生氣,讓你發脾氣,也不願你現在對我不理不睬,我喝了三杯,你從美國回來罵我啊,我等著……

白凈信紙上的字跡突然被臉上掉下的汗水濡濕,暈成一片。

季米想,是不是有一天楚渺這個名字也像這行字一樣,在她的世界裏模糊不清…

這!真是個稱心的答案……

季米拿著筆準備著結語:不說了,明天我還要上班。惹你生氣,你又不會回來……晚安。

還有,還有……最後一條了,我給你發了祝福短信,這個生日,請你比和我在一起更快樂。

有人已像你一樣走進的我日記,卻沒有人像你一樣,再走進我的心。我神經病又犯了,該吃藥了吧……

七夕快樂。你生日嗎?我大概忘了,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記得!

所以月亮替我說晚安吧,我的安眠藥已經化開了。我會好夢。你也一樣。

這樣的夜晚,遠處廣場上的歌聲似乎還沒有散,流浪的聲音跑進來,又悄悄離開……

心裏某個地方

那麽亮

卻那麽冰涼

每個人

都有一段悲傷

想隱藏

卻欲蓋彌彰

白月光

照天涯的兩端

在心上

卻不在身旁

擦不幹

你當時的淚光

路太長

追不回原諒

你是我

不能言說的傷

想遺忘

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

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綁

無法釋放

白月光

照天涯的兩端

越圓滿

越覺得孤單

擦不幹

回憶裏的淚光

路太長

怎麽補償

你是我

不能言說的傷

想遺忘

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

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綁

無法釋放

白月光

心裏某個地方

那麽亮

卻那麽冰涼

每個人

都有一段悲傷

想隱藏

卻在生長……

——張信哲《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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