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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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吊完後,四喜給我倆拔了針,她對於這些事已然是駕輕就熟了,畢竟從小就給叔叔阿姨打下手,耳濡目染也學了不少,算半個小護士了。

喝了些粥後,我倆簡單收拾了一下早早睡了,第二天相互攙持著回到了學校。

兩個嬌滴滴的病秧子磨磨蹭蹭的結果就是……又遲到了。

“你怎麽回事兒?”班主任皺著眉,大清早的就看著似乎有些不爽,我感覺我可能是兇多吉少了,“你就住在學校還來不了是吧,要不你搬教室來得了,自己說這星期你遲到幾回了?”

“……一回,”我清了清嗓子。

“你……”班主任氣不打一處來的指著我,半天沒說出話來,“自己去看看,人家二班有沒有天天像你這樣遲到的。”

我站著沒動,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怎麽?是要我陪你去嗎?”這兩天大齡男青年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沒從相親失敗的打擊裏走出來,氣兒不順,似乎非常郁悶,窮追不舍地打算跟我死磕到底。

我正打算再跟他周旋周旋,餘光瞥見走過來了兩個人。

哦……是四喜被他班主任提過來了。

好姐妹,太貼心了,雪中送炭……錦上添花。

“哎這湯圓咋了?”四喜班主任一臉無語地看著門口杵著腦袋的我。

“天天遲到,”我們的長腿班主任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我,“你說這一天天幹的什麽事,我剛打算帶她去參觀參觀你們班有沒有她這樣的人呢。”

“不用勞駕了,”四喜班主任拍了拍四喜的肩膀,“我給你帶來了,參觀參觀吧。”

底下一群正了無生趣裝模作樣背書的閑人們立馬發出了一陣狂笑,長腿歐巴和短腿叔叔一言難盡的四目相對了一會兒後,怒其不爭地相伴走出了教室,去吃早飯了。

可真是對兒心有靈犀契合完美的好兄弟。

我跟四喜靠著門框嘎嘎嘎笑了半天,差點兒背過氣。

“走吧走吧,”我摸了摸肚子,昨天喝了粥到這會兒了,有點兒餓得慌,“牛肉面。”

“胃疼死算了,”四喜瞪了我一眼,“喝粥。”

“聽你的唄,”我拉著她往出走,“咱老百姓呀麽真呀真可憐哎……”

“神經病吧你,”四喜樂了半天。

“四喜啊,”我停下來看著她,感覺有些別扭,我很少跟四喜說這些話,“你跟我說,你想要什麽你清清楚楚的,我就想告訴你,我現在也一樣,我也不會再把時間浪費在那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上了,從現在起,我心裏只有兩件事,第一,好好學習,第二,好好……跟你一起走下去。”

四喜看著我沒說話,亮晶晶的眸子看的我心裏不由有些忐忑,她楞了半天才嘆了口氣,伸手摟住了我。

人們總說,時間是最好的療藥,所有的過往,不管好的壞的,只要你願意,最後都會被時間慢慢沖散,直到變成不鹹不淡的記憶,或是從你的生命裏從此消失不見。

可是那又如何呢?對於我來說,經歷過的每件或好或壞的事,每份獨一無二無可代替的感情,踏過的每一段時光,觸碰過的每個溫柔的臉龐,牽過的每雙溫暖的手,都是我路過的證明。

每份悲喜都毫無保留地滲透進了我的心裏,這些苦樂年華,我寧願把它最初最美好的模樣,原封不動保留在心裏。

我不深陷故我,只是因為相信,每一秒之後,也許會有更大的驚喜。

所謂治愈,對於我來說,只不過是有人願意拉著你,從一段留戀不已貪戀不起的回憶裏走出來,去向下一段未知又同樣讓人心醉迷戀的旅途。

如果回憶是一面鏡子,那麽在這個讓我往後的日子裏每每想起就滿是踏實溫暖的冬天裏,它無疑見證了那些讓我銘記於心的每一份感動與平淡中的驚喜。

還有那個永遠天真善良,帶給我無數欣喜踏實傻乎乎的四喜,寒夜裏邁出的每一步中,溫柔真心的相互依靠與陪伴。

霜重露寒天凝地閉的日子裏,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一個伸手就能觸碰到暖呼呼的存在,一個小小的有著自己氣息溫暖的去處,都會讓人覺得所有的辛苦疲倦在這些美好面前變得冰消瓦解。

無數個黎明拂曉裏,我跟四喜睡眼惺忪地蹦著小步子跑進學校,讀書,上課,學習,兩耳不聞窗外事……除了吃早飯,下課偶爾上個廁所的時候碰見,還有晚上回去一起商量數學題,其餘的時間我倆基本用意念交流,別的話題也都是閉口不談。

她繼續吃面,我繼續把餅子一小塊一小塊泡進牛肉湯裏。下了晚自習,她騎著車載著我回家,我坐在後座上閉著眼摟著她的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對於前面的旅途會發生什麽,我開始變得絲毫不去考慮,因為面前這個人,本身就是個踏實無比的存在。

我就這樣坐在她的後座上,從天寒地凍銀裝素裹,到晨霧飄渺萬物覆蘇。

冬去春來,烈日灼灼萬木蔥蘢總是伴隨著憂傷與離別氣息的夏天也如約而至了。

六月,總是格外讓人期待,又讓人難以忍受,最後,只剩下滿滿的留戀。

一次考試,就是一場盛大的離別。

這場考試,有人歡喜有人憂,有人滿懷期望,有人淡然置之,有人害怕迷茫。而這場離別,無疑是遺憾,是不甘,是留戀不舍,貪戀未果,同樣的,也是解脫,毫無目的的轉折。

塵埃落定,所有迷茫都有了答案後,一段青春就這樣劃上了不完美的句號。

等成績的日子裏,我窩在家裏認認真真地體驗了一把心安理得荒廢光陰的感受。

我不禁感慨,真他娘的爽啊……

出成績的前一天,四喜打電話叫我出去玩兒,我愉快地收拾了半天,認真打扮了之後歡欣鼓舞地出了門,

“你是不是碰上什麽需要借酒消愁事兒了?”我看著面前的一堆啤酒和燒烤有些無奈,我跟四喜上次喝酒,已經是過年時候的事兒了,不過也就為了過年的氣氛意思了一下,畢業的時候倒是跟我們班的一起喝了不少。

“明天就出成績了,”四喜嘖了一聲,“抓緊機會再瘋一回,要是我考的不好我爸估計能馬不停蹄地收拾我。”

“你滾行嗎?”我罵了一句,“有你這麽說話的嗎?烏鴉嘴吧你。”

“哎不說了不說了,”四喜笑了半天,“我就是看你一天浪的都不見形兒了,說出來讓你緊張緊張。”

“你大爺啊,”我瞪著她,這幾天我確實都是如釋重負的感覺,畢竟光顧著享受了,現在她這麽一說,我心裏壓制著的緊張頓時被勾了起來。

“哎我說著玩的,”四喜摸了摸我的頭,打開了一罐啤酒遞給了我,“咱倆肯定沒問題,今晚先不醉不歸吧。”

“神經病。”我灌了幾口啤酒,涼颼颼的,配上這種冒著煙兒的天氣,簡直就是種莫大的享受,讓人一陣愉悅,轉眼就把成績拋到了九霄雲外。

對於四喜的不醉不歸,我是無能為力了,還沒喝幾罐她就已經趴下不省人事了,而我依然神志清楚地坐在她旁邊。

我對於四喜這位同學芝麻小的酒量還要大言不慚吹牛逼充好漢的行為,早已司空見慣了,說好了不醉不歸,我又不能在她倒下後獨自把自己也給灌醉了。

太傻逼了,我幹不出來。

所以可憐弱小的我只能把燒烤解決完,連拖帶拉地把一米多的大長腿扛回家裏。

阿姨看見她這樣子,嘟嘟囔囔罵了幾句,叔叔直接就她這三杯倒的酒量嘲笑了一番。

我嘆了口氣,心想幸虧四喜是個三杯倒,要是隨了她這爹,恐怕得上天入地。

我把她扛回小土炕上安頓好正要回家時,四喜迷迷糊糊拉住了我。

“我走了啊,”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臉,“你趕緊睡吧,明天成績出來給我打電話。”

“別走了,”四喜拉著我沒松手,臉上紅撲撲的,手心裏全是汗,“今晚在這兒睡吧。”

我看著她這暈暈乎乎的樣子有點兒好笑,猶豫了一下,我說:“行吧,我跟我媽說一聲。”

我給我暴躁的母親打了個電話說明了一下情況,果不其然迎來了一頓劈頭蓋臉的罵聲,我感覺她就要順著電話線爬出來了,直到掛了電話,我也沒能理解她到底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不過無所謂了,反正不論是現在回去還是明天回去,都是要挨罵的。

我就這樣,又一次跟四喜擠在了這個承載著我無數溫暖回憶的小土炕上。

不過在這種夏陽酷暑的天氣裏,要是再燒個炕,那就純屬是腦子有問題了。

所以這間四喜情有獨鐘的小房間就發揮出了它的迷人之處——冬暖夏涼。

而對於我來說,這個夜晚也再次以一種別致的方式刻入了我的人生裏,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讓我突然想莫名逃避,又難以自控地患得患失。

四喜一直睡得很安穩,我卻毫無睡意,不知道是不是在擔心明天的成績,或者是不久後……我將不得不面對與四喜未知的分別。

半夜的時候,四喜突然翻了個身坐了起來,我還正在思緒萬千,她嚇得我差點兒一嗓子喊出來。

“……你幹嘛?”我以為她要上廁所,也跟著坐了起來。

“我渴了,”四喜回答,黑燈瞎火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覺得她聲音聽著還有點兒暈乎乎的。

“我去給你倒水,”我打算開燈,四喜攔住了我,說是要自己去。

這個時候我就突然非常懷念四喜平時某些自然而然與她大大咧咧的性格完全不符的習慣了,比如睡覺前,她會倒杯白開水放在桌子上,我有時候半夜醒來覺得被土炕烤的口幹舌燥的時候會喝兩口,每次我寫完作業,她都會仔細收拾好我的書包,不至於忘帶作業這種借口出現在我身上,還有每次我快到生理期的時候,她都會事先告訴我從哪天開始,你就不能吃什麽什麽了,書包裏也永遠備著各種胃疼的藥……

平時看著總不拘小節咋咋呼呼的,其實私底下,她是個非常體貼細心的人,反正比我靠譜多了,照顧人的時候總是細微不至。

這些……都只是她的好習慣嗎?

好像,也不能這麽說,因為這每一個在我看來所謂的“好習慣”,都只是與我有關。

我呆呆的坐著沒動,看著四喜摸黑下了床,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什麽,只覺得心亂如麻,所有的猜測懷疑都混成了一團。

接著就是不斷湧上來的害怕以及不安。

“我去……給你倒水,”四喜半天也沒出去,我有點兒擔心她會摔倒,下床打開了燈。

“啊關了關了,”四喜手裏正捏著一根香蕉吃的全神貫註,瞇著眼指了指我,“眼睛疼。”

我有些無語,又伸手關了燈,四喜酒勁兒還沒過去,看著暈乎乎的。

“你不是渴了嗎?”我問她,“不喝水了?”

“啊,”四喜吃完香蕉後爬上了床,“現在不渴了。”

“香蕉還能解渴呢?”我躺回了床上,“你這芝麻大的酒量真讓我著急。”

四喜嘿嘿笑了幾聲,翻身摟住了我,跟個四喜湯圓似的,軟趴趴的把臉埋在了我頸窩兒裏。

我讓她八爪魚一樣的姿勢壓的有點兒喘不上起來,想著等她睡著了就推開她。

僵持了會兒,我以為她已安然入睡的時候,卻聽見了四喜不太明顯壓抑著的抽抽搭搭的哭聲兒,我頓時內心一片空白。

這是……做噩夢了?

沒等我對她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做出反應,四喜一遍哽咽著,一邊零零碎碎的說起了話。

“你是不是……傻,你這麽……你喜歡……,湯圓兒……,你想……,我……不會……我喜歡……”

我努力分辨了一下她這些支言碎語,也沒分辨出她這夢囈一般的話語究竟是什麽意思,不過我還是聽出了完整的兩句。

就這完整的兩句,已經足以讓我幾分鐘之前那些莫有虛無不確定的不安和害怕,無所顧忌地得到了證實。

這個四下無聲寂靜的仿佛只剩下了我們倆的夏夜裏。

醉著酒的四喜跟我說。

你是不是傻?湯圓兒我喜歡你。

我的心突然像是停滯了一下,接著就毫無章法的狂跳起來。

四喜說完這些話後,就趴在我耳邊昏昏沈沈睡了過去,我聽著她的呼吸慢慢從急促變得平緩下來,心裏像是竄進了幾只兔子亂撞一樣,久久不能平息。

一夜無眠。

說來真是可笑,不就是好朋友在睡夢裏說了句我喜歡你嗎,有什麽好奇怪的啊,想的也有的太多了吧。

居然因為這個失眠一夜,也太慫了吧。

可是無論我如何自我安慰,心裏的害怕卻是未能減輕半分。

真的是我想多了嗎?

似是而非,我真的無法確定。

四喜醒來後也並未顯露出什麽端倪來,跟我說話的時候一切正常,對於昨晚那些話也是諱莫如深閉口不談,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夢而已。

可是我太了解四喜了,她突然躲閃的眼神已經告訴我,這並不是酒精作用,也不是個夢。

為了不讓我倆再次陷入尷尬,我沒再多說,盡量顯得如無其事些,就當做這只是個玩笑而已。

我打算給四喜,也給自己一點時間。

成績終於出來了,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倆都是忙的團團轉,看志願,準備資料,各路跑,報志願,還要跟班裏同學聚會,時間安排地滿滿當當的。偶爾會發個消息,也是說不了兩句就沒了下篇。

一直等到通知書如期而至,報道的日子慢慢臨近,我心裏這段時間沒顧得上思考的那些恐慌才不說分毫的一股腦湧了上來。

四喜報考了醫學,去了一個遙遠的東北的大城市,有著漫長而寒冷的冬季。

一直不喜歡枯燥的冬天怕冷怕到骨子裏的四喜,居然去了這樣一座城市。

而我,選擇了離家只有幾百公裏的一座小城市,四季溫和,濕潤多雨。

她喜歡雨,而我喜歡下雪。

人生呢,總是這麽的奇怪又妙不可言,充滿了各種意想不到的意外,而且,永遠是這樣的無路可退。

偉人們總會說,命運永遠掌握在自己手裏,可在緣分面前,我們仿佛只是束手無力的砂礫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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