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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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當葉耀陽圍著一條浴巾從浴室回到房間時，只見……葉央央正趴在他的床上發呆，一看到他，便對他吹了聲口哨。
「沒想到你身材這麽好。」她一臉得逞地說道。
他一怔，快手拿起衣服又沖回浴室，衣著整齊後才又走了出來。
「身材那麽好，幹麽那麽小器，借人看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怪了喔，你每天在廚房，怎麽有法子把身材練得那麽好？至少四塊肌跑不掉耶！」葉央央盤腿在床上坐著，一臉惋惜地說道。
「王有明呢？」葉耀陽站在她面前問道。
「氣呼呼地走了。」她想裝得不在意，可一聳肩後腮幫子就鼓起來了，而後一臉不快地說：「而且，還叫我媽打電話來叫我今天晚上去吃飯，根本就是故意的！
有沒有那麽愛計較啊！」
「央央，我們到客廳吧。」葉耀陽率先往客廳裏走。
「為何？」她奇怪地瞄他一眼。
「現在情況和以前不同，就算你對我沒有男女之防，可你的男朋友有。」他說。
「我們為什麽要因為一個心胸狹窄的男人，就改變關系？」她不爽地雙手插腰說道：「不然，我們一起到廟裏發毒誓，說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葉耀陽緊握住拳頭，胸口被驀地捶了 一下。
「要去你自己去。」他啞聲說道。
「唉唷，幹麽連你也板著一張臉！」她抿緊唇，雙臂交握在胸前隱忍著情緒。
「好不容易你回來一趟，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這樣也有錯嗎？」葉耀陽看著她顫抖的唇角，知道自己沒法子怪她。畢竟，他怎能怪她對他沒有「別的想法」呢？
「我們今天不煮飯，先找個地方吃飯。明天一早，我們吃完早餐後，再去買菜，然後你晚上把寶妹也叫來大吃一頓。」這才是家人該做的事吧。
「耶！這是全世界最好的提議了！」葉央央從床上跳起來，無尾熊一樣地攀跳到他的身上。
葉耀陽抱著她暖暖身子，鼻尖呼吸著她身上乾凈的肥皂香味，感覺到她柔細臉龐貼在他頰邊的感覺，他的手眷戀地停在半空，然後扣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抱到一旁。
「央央，這樣被你男朋友看到，會引起世界大戰的。」他後退一步，保持一步的距離。
「啕！」葉央央雙手插腰，瞪他一眼。「你們這些人的腦子都在想什麽！」
想我有多麽喜歡你！葉耀陽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清澈水眸，置於身側的拳頭悄悄緊了又松後，他故作無意地笑著說道：「你就這樣想吧，假設我喜歡你，你這種舉動，會引起我的誤會，會讓我想對你進一步。」
「拜托！你如果喜歡我，早就喜歡，幹麽現在才突然喜歡？」她不以為然地一挑眉。
「可能我把所有的喜歡都累積在心裏。」葉耀陽啞聲說道，依然沒有移開眼。
葉央央望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胸口不期然地一窒。
她一陣心慌，驀地別開眼，卻又覺得這樣好像顯得心虛，於是又回過眸看他。
他對著她一挑眉，一副作弄到她的表情。
「葉耀陽，你好樣的喔。」她松了口氣，打了下他的手臂。「到了法國之後，現在很會瞎掰了喔。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跟我說，你已經喜歡我很久了。」
她如釋重負的表情，讓他在心裏嘆了口氣，故意一手搗著胸口，用一種戲劇化的抑揚頓挫語氣說道：「是，你都猜對了。」
「媽啊，演得像真的一樣！」她哈哈大笑地推了下他的肩膀說道：「不過，我餓癟了，我們快出去吃飯。你要演回來再演，我拭目以待。」
她抓起背包，拉著他的手臂就往外走。
「你打算怎麽跟王有明解釋我們的關系不會改變一事？」他問。
「我們現在可不可以先不要聊他？我有很多私房名單可以帶你去吃喔。我們先去惠美壽亭，我覺得那是高雄最美妙的居酒屋。烤出來的魚讓你有如置身在海邊，嫩烤牛肉絕對讓你讚不絕口 ，炸雞塊外酥內嫩多汁，就連簡單的炒青菜都清甜得讓我想拍手。」
她得意洋洋地說完，看了下手表之後，神情立刻大變。「快一點不然就來不及趕兩點了。」
「一定趕不及的，不如我先帶你去另一家店吃飯。」他說。
「可是我們沒交通工具。」
「搭計程車吧。」他說。
「可是這樣就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們以前都騎摩托車在巷子裏到處亂鉆的。三鳳宮附近的黃家熱豆花、國小對面的爵士冰店的椒鹽炸物，不都是這樣被我們發現的嗎？」她右手背拍左手心，一臉遺憾地說。
「原本一切就和以前不一樣了，你有男朋友了。」他定定地看著她說道。
「可是我跟你明明就跟以前一樣。」她堅持說道。
「隨便你怎麽想吧，走吧。」他揉著她的發，在她還來不及多說什麽之前，便拉著她的手臂下了樓。
「媽啊，為了 一頓飯，搭車跑到前鎮漁港，會不會太奢侈？」葉央央沒想到他們這趟計程車一搭就是半小時，好不容易才在大型貨櫃車之間，左閃右躲地抵達了目的地。
「我難得回來一次。」葉耀陽付了車資，拉她下了車。
葉央央看著眼前這棟沒有任何裝潢，只掛了塊招牌寫「福建小吃」，然後在門前騎樓下擺了熱炒料理臺及一座冷凍櫃的簡單店面。
葉耀陽帶著她進到一樣沒裝潢、墻壁上只簡單掛了日歷的屋內，裏頭擺了四張大桌，因為已過了用餐時間，還有一桌空位。
葉央央看見一只排隊在客人身後，像是等著上廁所的兔子，她和穿梭送菜的阿姨閑聊了幾句，確定那只聰明兔子真是在排隊上廁所後，她大笑出聲，心情好到不能再好。
剛在外頭點好菜的葉耀陽，回來時看到的就是她笑瞇眼的模樣。他心一軟，覺得只要能這樣看著她，她是誰的女友，他都無所謂了。
「這裏魚貨新鮮，料理簡單，是我心目中好吃的家常菜。石斑和花枝都是早上才剛到的新鮮魚貨。」他望著她說道。
「下飯否？」葉央央問。
「非常。」葉央央馬上去添來兩大碗的白飯，摩拳霍霍地準備開動。
待到第一道鹵汁甘甜的豬腳和大腸上菜時，兩人立刻嗑完了半碗飯。
接下來的清燙花枝、酥煎白鯧魚和加了 一顆蛋的清甜絲瓜蛤蜊都讓他們兩人忙到沒空說話，待得所有菜被掃到八成後，她替兩人盛了一碗剛送上的石斑魚湯置於手邊後，雙眼發亮地看著他。
「你怎麽會知道這間店？」她問。
「之前米諾到臺灣時，我們到這裏找魚貨，漁業公司的老板帶我們來吃過。
之後，因為忙著出國，你忙著找我把記憶中的味道都吃一遍，反倒沒空帶你過來。
我一直想著回臺灣後，一定要帶你來一次，沒想到一拖拖了這麽久，還好他們還開著。」他望著她說道。
「好好好，我還要再吃一碗飯。」她嘴裏還塞著食物，很直覺地朝他遞出空碗。
葉耀陽替她又添了 一碗白飯。「這碗吃完，不許再添了，多吃菜。」
「喔。」她一臉遺憾地點頭，旋即把加了幾顆蛤蜊提鮮的石斑魚湯，滿足地一口喝完。
「王有明把你照顧得很好。」
「啥？」她忙著把花枝全吞進肚子，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你很習慣他幫你添飯，對不對？」他說。
「對。因為我要負責點菜，幫他挾菜，還要負責吃掉大部分的菜。他只會添飯，當然只得派他嘍。」她笑嘻嘻地說道：「唯一的問題是，他不習慣小吃的環境。如果我要吃石斑，他會帶我到有冷氣、裝潢高級，桌上擺著布巾的高級餐廳。對了，你這回回來要停幾天？我們來安排一個大吃大喝旅行團……」
「三天。」葉耀陽苦笑地說。
「從早午餐開始……」當他的話進到她的腦子時，她睜大眼，緊緊地抓住他的手。「三、三天！」
「對，我們大後天就要去泰國，準備新餐廳的開幕籌劃。你不用難過，我雖然不能到場參加你的畢業典禮。但我給你的畢業禮物，就是前往泰國和法國的機票。」他握住她的手，輕聲地說道。
「媽啊！媽啊！」葉央央跳起來，絲毫不管旁人的側目，一把抓住葉耀陽的手上下晃動著。「我現在是要對你獻吻？還是跳大腿舞給你看？喝湯喝湯！」
她快手又幫他盛了 一碗湯，然後豪邁地舉到胸前說道：「小的先乾為敬了！」葉耀陽笑了，也把魚湯一飲而盡。
央央就是這樣，每次都會讓他好開心。只是，現在畢竟不是以前，他不能隨意將她拎來挎去。
雖然他後悔過不下一百次，當初實在該堅持把她接到法國的。只是，誰讓他也是在出國前夕才清楚了自己心思，之後又舍不得她跟著受苦，只想著要快點在廚藝界闖出一番成績，回到她身邊，誰知道兩人就此錯開了。
「你跟我一起去泰國的前提是——王有明要同意。」葉耀陽說完，感覺像是被塞了滿口沙一樣地不舒服。
葉央央身子頓時定格，她皺著眉，一臉不服氣地看著他。
「幹麽？他又不是我的家長。」她說。
「你們是男女朋友，有道義上的關系。」有時，他真希望自己自私一點，或者手段再強硬一點。
「如果他不讓我去呢？」她鼓著腮幫子說道。
「那你就不要去。」
「那我就跟他分手。」兩人同時說道。
葉耀陽僵住，她則是哈哈大笑地拍了下他的手臂。
「我開玩笑的啦，我不能對他始亂終棄。手也拉了，嘴也親了……」
「我不想再聽了。」葉耀陽臉色瞬間一沈，打斷了她的話。
「放心，也就到這裏了。」她吐吐舌頭說道，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臂。
「央央，你真的沒把我當成男人看。」他勉強扯動了下唇角說道。
「誰說的……」她咕噥了 一聲，想起他這次回來，自己似乎曾有幾次心律不整。可她覺得那原因應該是因為她太久沒看到他了，與男女之情無關吧。她一聳肩，仰頭對他燦然一笑，用力地拍著他的肩膀說道：「總之呢，你的等級比「男人」更高，因為你是……家人喔。」
葉耀陽回以一笑，也只能回以一笑。因為除此之外，他什麽也不能做，因為——不把他當對象的她，才是他感情裏最大的一塊絆腳石啊！
隔天一早，葉耀陽原本打算自己先到市場進行采買，沒想到賴床鬼葉央央竟算準他有可能拋她而去，一早便溜到客廳沙發睡覺埋伏。
葉耀陽看著這個睡眼惺忪緊扯著他衣角的她，當然只能拎著她一塊兒出門。
兩人先到興隆居大啖跟肉包一樣大顆的湯包，他替她在裏頭擠入酒釀辣椒醬，兩人用豆漿乾杯，痛快地吃掉了四人份的早餐後，便溜到市場開始采買。
待得兩人回到家後，葉央央精神亢奮，卻已經體力不支地窩倒在沙發裏。
葉耀陽給她一瓶黑松沙士，自個兒走進熟悉的廚房裏。
廚房所有的擺設、包括他慣用的菜刀和餐盤都還擺在老位置上。他知道央央念舊情，不過最主要原因可能是因為她懶得動。
但這個愛賴床的家夥，卻從不錯過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即便她只當他是家人，他也認了。
葉耀陽先把一些需要費事處理的湯底及食材，全都先整理起來，或用小火慢慢地熬著。
一個小時後，葉耀陽朝外頭喚了 一聲，喜歡她在廚房裏晃來晃去的樣子。
「央央，還不快點過來洗菜。要吃桂花幹貝，就先把銀芽的頭給處理一下。」
「我可不可以叫王有明過來幫忙？順便讓你們兩人培養一下感情。」她還癱在沙發上呈現半昏睡，完全不想動。
「葉央央。」
「算了，你們要不是大眼瞪小眼，要不就是拿菜刀互砍。」一聽他連名帶姓叫人，她立刻滾下沙發，拖著腳步走進廚房。
「你打電話給他了嗎？」他問。
「晚點再打沒關系。」葉央央皺了雛鼻子，立刻被旁邊的香味吸引。「好香好香，這是什麽湯？」
「開水白菜。」
「開水白菜！就是我爸很久很久以前做過的那道開水白菜嗎？本人死而無憾了啊！可以喝了嗎？」葉央央抱著他的手臂，整個人像是搭上太空梭一樣興奮到完全沒法子正常地站立著。
「開水白菜」是川菜名菜，用老母雞、雲南火腿、排骨、幹貝等等各色食材為湯底長燉至少四小時後，再用肉茸倒入其間，一次又一次過濾湯裏的油脂雜質，直至變成開水般的湯清。然後，再加入最細嫩的白菜心置入其中。
「等一下，才剛開始燉。」他快手擋下已拿來了湯匙的她。
「等了 X年了，不只「一下」了，快點快點！」葉央央拿著湯匙，眼巴巴地望著他。
「味道還沒出來……」
「快點快點，一 口就好。」葉央央用力點頭，下巴都點到胸口了。
葉耀陽舀了 一 口，吹涼後送到她唇邊。
「啊！」她仰頭發出一聲銷魂的呻吟。
葉耀陽瞪大眼，伸手搗住她的嘴。
「葉央央。」他能感覺自己耳朵發辣，甚至有了 一點反應。
不過是一 口湯，她怎麽有法子叫得那麽讓他臉紅心跳。
「這麽清澈的湯頭，卻有這麽濃郁的姿態，大菜！這是道無影腳一樣的大菜啊！媽啊，我可以為了這鍋湯對你以身相許。」
葉央央瞄他一眼，立刻吐舌頭汾鬼臉。「好了，我知道錯了，你可以先請「葉杯杯」退駕，少說兩句嗎？誰要那碗湯真的太美味。」
「所有食材的精華都在裏頭了，當然美味。米諾的店裏也有在賣這碗湯，一盅要價臺幣六百元。」
「提醒我要留兩碗給寶妹打包帶回家。」葉央央哈哈大笑說道，完全可以想像到寶妹看到這兩碗湯的含淚謝恩模樣。
「我去接電話。」葉央央笑著沖回房間接起手機，聲音還在笑。「餵——」
「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是比較快樂？」王有明悶聲問道。
葉央央先是一楞，繼而皺起眉說道：「我沒比較過，比較的人是你。」
王有明沈默了 一會兒後才又說道：「晚上要不要去吃飯？」
「葉耀陽煮了晚餐，你如果可以不要這麽陰陽怪氣的話，歡迎來吃飯，寶妹也會過來。」她說。
「阿姨也煮了晚餐，為什麽你不過來吃？」王有明質問道。
「因為我幾年才能吃到一頓葉耀陽煮的飯，然後我再強調一次，我歡迎大家一塊兒過來用餐，包括你和我媽……」王有明啪地掛斷了電話。
葉央央額暴青筋，立刻回撥了電話，不待他開口就啪地大聲說道：「王有明，你這樣很幼稚，我說過一百遍了。葉耀陽是我的親人。」
「我沒法子接受。」王有明大聲地說道。
「我不會為了你而改變我和他的關系。」
「那就是你愛我不夠多。」
「這世界上除了男女情愛之外，還有其他感情！你給我搞清楚狀況！」葉央央啪地掛斷手機，關閉手機電源，氣呼呼地走出房間，沖進廚房。
「這些年輕人腦子裏在想什麽！」葉央央小手啪地拍向流理臺，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也是年輕人，我也是。」葉耀陽朝流理臺一頷首。
「你老氣橫秋，不算。」葉央央自動自發地站到流理臺前，把青菜全都解開，一葉一葉地泡到水裏沖洗。「我問你，如果你的女朋友和我一樣，有一個像你一樣無血緣的男性友人，你會耳提面命地叫我跟他不準再見面嗎？」
「這題要我怎麽回答？回答放心，就是自貶我的男性魅力；回答不放心，又表示我心胸不夠寬大。」他眼色一凜，大刀一下，剁剁剁將雞肉剁成他要的大小。
「幹麽說得這麽迂回，我現在知道除了我之外的人都會在乎這些了。」她有氣無力地挑出一根爛葉，吶吶地說道：「真的不知道你們這些人的腦子在想什麽！」
葉耀陽放下手裏的工作，洗凈雙手後，拿過她的橘色圍裙替她系上。
橘色是兒時的央央替葉叔挑選的圍裙顏色，葉叔疼女兒，圍裙顏色從沒換過。
而他和央央的圍裙顏色，當然也不作他想。
「央央，如果你的男朋友有一個紅粉知己，做得一手好菜而且兩人無話不談。
那個紅粉知己一回國，男朋友就把你拋到腦後，陪著她到處吃香喝辣，你作何感想？」葉耀陽倚在流理臺邊，故作漫不經心地看著她問道。
「男朋友應該直接去追那個女生才對啊！」她理所當然地說道。
葉耀陽的心跳停了 一拍，傾身向前鎖住她的眼。
「是嗎？」他嗄聲問道。
「是啊，聽起來他們比較像一對。」葉央央瞥他一眼，覺得他表情怪怪的。
「那你認為面對女友吃醋的這種情況，那個男朋友該如何選擇？」他說話速度比平常快了兩倍。
「看你演得這麽緊張，表示事情確實有點棘手！」她撫著下巴、皺著眉，認真地思考起來。「這時候，經典的二選一問答又來了 ……那就要問那個男友，如果我和那個紅粉知己的游泳及生存技能都一樣，兩人同時掉到海裏，但男友只能救一個，然後兩人從此就要在荒島共度一生的話……」
葉央央說到這裏突然笑了出來，朝他扮了個鬼臉。「我的腦袋和舌頭都快打結了，哪來這麽多假設啊，不過就是王有明吃你的醋……」
「那我這樣問吧。如果我和王有明同時掉到海裏，你救誰？」葉耀陽打斷她的話問。
「當然是你啊！」她想也不想地回答。
他的心跳加速，歡呼聲已經梗在喉嚨裏了。
她皺起眉，覺得這個答案有點怪，但是怪在哪裏，她一時之間又說不出來。
「央央……」葉耀陽握住她的肩膀，灼熱的黑眸看入她的眼裏。
葉央央的心頭驀地一顫，覺得耳朵及被他碰觸到的地方全都熱辣了起來，讓她不自覺地別開眼，乾笑地說道：「那個你千萬別誤會……我會說要救你，是因為你廚藝好，在荒島還有大廚可以煮飯，不是很美妙……」
「方才說過生存技能都一樣，但你選擇了我。」他挑起她的下顎，同時俯低了臉龐。
葉央央感到後背起了 一陣冷顚，甚至在他的呼吸拂過她唇邊時，牙齒竟然還莫名其妙地打起顫來。
她圓睜著眼，用一種顏面神經不穩定的表情說道：「所以……我真正喜歡的人是你？」
「你說呢？」他眼眸更深，拇指拂過她的唇邊。
她嚇呆，整個人驀地往後一倒，後腰砰地一聲撞上了水槽。
「你你你你……你現在是在跟我調情嗎？」她猛咽口水，頭皮整個發麻。
「你說呢？」他又往前跨近一步，雙手啪地扣在她的身子兩側，把她圈在他與水槽之間。
他的味道和體溫漫天蓋地地覆來，讓她屏住呼吸，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就連雙唇都發麻了起來，害她緊張到只好叨念個不停。
「我說我說……我說個屁啊！你去給我做菜啦！認識這麽久了，突然來給我玩情聖這一招，是嫌我的心臟太強？還是怕我活得太久？走開啦！我要洗菜！」
葉央央用力將他推到一臂之外，轉身胡亂地把水槽裏的菜全都撈出放到一旁，只想把腦袋也浸到水龍頭底下冷靜一下。
天啊！剛才那是什麽氣氛！
她深吸了 一 口氣，驀地轉過身：「你——」
她的氣勢在看到他黝亮黑眸時，頓時消褪無蹤，只知道心跳快到她完全沒法子控制。
「我怎麽樣？」
「你剛才那些舉動究竟是什麽意思？」她脫口問道。
葉耀陽沒放過她驚慌失措的表情，他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像是方才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剛才我們之間發生的事，就是王有明腦海裏我們兩人可能會在廚房裏發生的事情。所以，他吃醋也是正常的。」他說。
「你你你……你好樣的！男人果然都是一鼻孔出氣！」葉央央滿臉通紅地指著他的鼻子大叫道，整個胸口翻騰著放松、失望、憤怒等等及種種她沒法子解讀的情緒。
葉耀陽轉過身，回到砧板前，若無其事起了 一鍋熱鍋等著將肉絲過油。
「現在，你應該知道還是和我保持距離比較好，免得你和王有明又鬧得不愉快，畢竟我只是過客。」他在刀聲剁擊中大聲說道，握刀手背卻是青筋畢露。
「好啊，你既然這麽清楚明白、這麽了解男人心，思慮如此謹慎，又怎麽會明知我有男朋友了還住回來？」她還在氣頭上，只一心想找他麻煩。
「你明知道這是我的家。」他說。
「哼，明知道是家人，還作弄我，你有沒有人性啊？」葉央央從冰箱裏拿了 一瓶加了決明子的古早味紅茶，倒了 一杯給他，可不知何故，就是不敢擡頭看他一眼。
葉耀陽喝完紅茶，看著她不自覺皺起的眉頭，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已經不知道現在究竟是誰該感到混亂了。
他不該因為她說了她會選擇他而貿然出手逼問的。她從來就只把他當成家人，是他自己癡心妄想，才會一直催眠自己對她是重要的，她只是沒發覺罷了。
「你和你媽最近怎麽樣？」葉耀陽閑聊似地問道。
「還可以。」葉央央一聳肩，很高興來了個安全話題。
「不是多了很多時間和她相處嗎？」
「我覺得我的存在只是提醒她曾有過一次失敗婚姻紀錄。」她無奈地一攤手，對於這事倒是已經比較看得開了。
「有沒有她，你都要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他說。
「是地，葉杯杯。」她對他行了個軍禮。
兩人相視一笑，方才的尷尬氣氛終於沖散了 一些。
叮當叮當叮當——
門鈴聲響起。
「不會是王有明吧！他剛才的電話不會是在樓下打的吧？還是寶妹提前來吃飯了？可是現在才下午耶！」葉央央自言自語地說道。
葉央央轉身看著他，突然拉了下他的手臂。「如果是王有明來鬧，就麻煩你多包容一下他的孩子氣。」
「知道了，他是你男朋友。」他揉了下她的發，把她推向客廳。「去吧，快去開門。」
叮當叮當叮當——
門鈴再度沒耐心地響起。
葉央央走出廚房，走到客廳，連看也沒看地就拉開大門。
「歡迎光臨，本店今天由大名鼎……」葉央央的話梗在喉嚨，因為眼前站著一個留著波浪長發，身穿蕾絲袖口的白色襯衫的美型男。
「哈羅。」男子露出美麗的笑容。
「你找錯人了。」葉央央雖然覺得此人太漂亮不是她的菜，但還是很愉快地打量過一會兒，不看白不看啊。
「你是葉央央嗎？」男子問道。
「對。」
「那我就沒找錯人。」男人伸手和她一握，長而鬈翹的睫毛朝她眨了下眼。
「我是米諾，我來吃飯的。葉耀陽在哪兒？」
「你你你……你是米諾！」
葉央央看著這個最多不過三十歲模樣，與其說是廚師，倒不如說是明星還比較恰當的男人。她真的很難相信他是葉耀陽口中那個在法國出生的華裔，並在華人地區學習過中菜十年的大蔚師。
「借過。」米諾把她往旁邊一移，自顧自地快步走進客廳，帶著微笑深吸了口氣，大聲地喚著葉耀陽的英文名字說道：「Sun，好香喔，你在煮什麽？是我愛吃的蔥爆肉絲嗎？你不是還說要做一道臺菜「桂花幹貝」給我吃嗎？」
葉央央呆若木雞地看著米諾以一種自家人的悠閑姿態走進廚房，她腦中警鈴大響，立刻便朝著廚房疾沖而去。
搞什麽鬼！
米諾竟敢侵門踏戶到這裏來，她才不要讓他獨占葉耀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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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你身材這麽好。」她一臉得逞地說道。
他一怔，快手拿起衣服又沖回浴室，衣著整齊後才又走了出來。
「身材那麽好，幹麽那麽小器，借人看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怪了喔，你每天在廚房，怎麽有法子把身材練得那麽好？至少四塊肌跑不掉耶！」葉央央盤腿在床上坐著，一臉惋惜地說道。
「王有明呢？」葉耀陽站在她面前問道。
「氣呼呼地走了。」她想裝得不在意，可一聳肩後腮幫子就鼓起來了，而後一臉不快地說：「而且，還叫我媽打電話來叫我今天晚上去吃飯，根本就是故意的！
有沒有那麽愛計較啊！」
「央央，我們到客廳吧。」葉耀陽率先往客廳裏走。
「為何？」她奇怪地瞄他一眼。
「現在情況和以前不同，就算你對我沒有男女之防，可你的男朋友有。」他說。
「我們為什麽要因為一個心胸狹窄的男人，就改變關系？」她不爽地雙手插腰說道：「不然，我們一起到廟裏發毒誓，說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葉耀陽緊握住拳頭，胸口被驀地捶了 一下。
「要去你自己去。」他啞聲說道。
「唉唷，幹麽連你也板著一張臉！」她抿緊唇，雙臂交握在胸前隱忍著情緒。
「好不容易你回來一趟，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這樣也有錯嗎？」葉耀陽看著她顫抖的唇角，知道自己沒法子怪她。畢竟，他怎能怪她對他沒有「別的想法」呢？
「我們今天不煮飯，先找個地方吃飯。明天一早，我們吃完早餐後，再去買菜，然後你晚上把寶妹也叫來大吃一頓。」這才是家人該做的事吧。
「耶！這是全世界最好的提議了！」葉央央從床上跳起來，無尾熊一樣地攀跳到他的身上。
葉耀陽抱著她暖暖身子，鼻尖呼吸著她身上乾凈的肥皂香味，感覺到她柔細臉龐貼在他頰邊的感覺，他的手眷戀地停在半空，然後扣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抱到一旁。
「央央，這樣被你男朋友看到，會引起世界大戰的。」他後退一步，保持一步的距離。
「啕！」葉央央雙手插腰，瞪他一眼。「你們這些人的腦子都在想什麽！」
想我有多麽喜歡你！葉耀陽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清澈水眸，置於身側的拳頭悄悄緊了又松後，他故作無意地笑著說道：「你就這樣想吧，假設我喜歡你，你這種舉動，會引起我的誤會，會讓我想對你進一步。」
「拜托！你如果喜歡我，早就喜歡，幹麽現在才突然喜歡？」她不以為然地一挑眉。
「可能我把所有的喜歡都累積在心裏。」葉耀陽啞聲說道，依然沒有移開眼。
葉央央望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胸口不期然地一窒。
她一陣心慌，驀地別開眼，卻又覺得這樣好像顯得心虛，於是又回過眸看他。
他對著她一挑眉，一副作弄到她的表情。
「葉耀陽，你好樣的喔。」她松了口氣，打了下他的手臂。「到了法國之後，現在很會瞎掰了喔。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跟我說，你已經喜歡我很久了。」
她如釋重負的表情，讓他在心裏嘆了口氣，故意一手搗著胸口，用一種戲劇化的抑揚頓挫語氣說道：「是，你都猜對了。」
「媽啊，演得像真的一樣！」她哈哈大笑地推了下他的肩膀說道：「不過，我餓癟了，我們快出去吃飯。你要演回來再演，我拭目以待。」
她抓起背包，拉著他的手臂就往外走。
「你打算怎麽跟王有明解釋我們的關系不會改變一事？」他問。
「我們現在可不可以先不要聊他？我有很多私房名單可以帶你去吃喔。我們先去惠美壽亭，我覺得那是高雄最美妙的居酒屋。烤出來的魚讓你有如置身在海邊，嫩烤牛肉絕對讓你讚不絕口 ，炸雞塊外酥內嫩多汁，就連簡單的炒青菜都清甜得讓我想拍手。」
她得意洋洋地說完，看了下手表之後，神情立刻大變。「快一點不然就來不及趕兩點了。」
「一定趕不及的，不如我先帶你去另一家店吃飯。」他說。
「可是我們沒交通工具。」
「搭計程車吧。」他說。
「可是這樣就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們以前都騎摩托車在巷子裏到處亂鉆的。三鳳宮附近的黃家熱豆花、國小對面的爵士冰店的椒鹽炸物，不都是這樣被我們發現的嗎？」她右手背拍左手心，一臉遺憾地說。
「原本一切就和以前不一樣了，你有男朋友了。」他定定地看著她說道。
「可是我跟你明明就跟以前一樣。」她堅持說道。
「隨便你怎麽想吧，走吧。」他揉著她的發，在她還來不及多說什麽之前，便拉著她的手臂下了樓。
「媽啊，為了 一頓飯，搭車跑到前鎮漁港，會不會太奢侈？」葉央央沒想到他們這趟計程車一搭就是半小時，好不容易才在大型貨櫃車之間，左閃右躲地抵達了目的地。
「我難得回來一次。」葉耀陽付了車資，拉她下了車。
葉央央看著眼前這棟沒有任何裝潢，只掛了塊招牌寫「福建小吃」，然後在門前騎樓下擺了熱炒料理臺及一座冷凍櫃的簡單店面。
葉耀陽帶著她進到一樣沒裝潢、墻壁上只簡單掛了日歷的屋內，裏頭擺了四張大桌，因為已過了用餐時間，還有一桌空位。
葉央央看見一只排隊在客人身後，像是等著上廁所的兔子，她和穿梭送菜的阿姨閑聊了幾句，確定那只聰明兔子真是在排隊上廁所後，她大笑出聲，心情好到不能再好。
剛在外頭點好菜的葉耀陽，回來時看到的就是她笑瞇眼的模樣。他心一軟，覺得只要能這樣看著她，她是誰的女友，他都無所謂了。
「這裏魚貨新鮮，料理簡單，是我心目中好吃的家常菜。石斑和花枝都是早上才剛到的新鮮魚貨。」他望著她說道。
「下飯否？」葉央央問。
「非常。」葉央央馬上去添來兩大碗的白飯，摩拳霍霍地準備開動。
待到第一道鹵汁甘甜的豬腳和大腸上菜時，兩人立刻嗑完了半碗飯。
接下來的清燙花枝、酥煎白鯧魚和加了 一顆蛋的清甜絲瓜蛤蜊都讓他們兩人忙到沒空說話，待得所有菜被掃到八成後，她替兩人盛了一碗剛送上的石斑魚湯置於手邊後，雙眼發亮地看著他。
「你怎麽會知道這間店？」她問。
「之前米諾到臺灣時，我們到這裏找魚貨，漁業公司的老板帶我們來吃過。
之後，因為忙著出國，你忙著找我把記憶中的味道都吃一遍，反倒沒空帶你過來。
我一直想著回臺灣後，一定要帶你來一次，沒想到一拖拖了這麽久，還好他們還開著。」他望著她說道。
「好好好，我還要再吃一碗飯。」她嘴裏還塞著食物，很直覺地朝他遞出空碗。
葉耀陽替她又添了 一碗白飯。「這碗吃完，不許再添了，多吃菜。」
「喔。」她一臉遺憾地點頭，旋即把加了幾顆蛤蜊提鮮的石斑魚湯，滿足地一口喝完。
「王有明把你照顧得很好。」
「啥？」她忙著把花枝全吞進肚子，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你很習慣他幫你添飯，對不對？」他說。
「對。因為我要負責點菜，幫他挾菜，還要負責吃掉大部分的菜。他只會添飯，當然只得派他嘍。」她笑嘻嘻地說道：「唯一的問題是，他不習慣小吃的環境。如果我要吃石斑，他會帶我到有冷氣、裝潢高級，桌上擺著布巾的高級餐廳。對了，你這回回來要停幾天？我們來安排一個大吃大喝旅行團……」
「三天。」葉耀陽苦笑地說。
「從早午餐開始……」當他的話進到她的腦子時，她睜大眼，緊緊地抓住他的手。「三、三天！」
「對，我們大後天就要去泰國，準備新餐廳的開幕籌劃。你不用難過，我雖然不能到場參加你的畢業典禮。但我給你的畢業禮物，就是前往泰國和法國的機票。」他握住她的手，輕聲地說道。
「媽啊！媽啊！」葉央央跳起來，絲毫不管旁人的側目，一把抓住葉耀陽的手上下晃動著。「我現在是要對你獻吻？還是跳大腿舞給你看？喝湯喝湯！」
她快手又幫他盛了 一碗湯，然後豪邁地舉到胸前說道：「小的先乾為敬了！」葉耀陽笑了，也把魚湯一飲而盡。
央央就是這樣，每次都會讓他好開心。只是，現在畢竟不是以前，他不能隨意將她拎來挎去。
雖然他後悔過不下一百次，當初實在該堅持把她接到法國的。只是，誰讓他也是在出國前夕才清楚了自己心思，之後又舍不得她跟著受苦，只想著要快點在廚藝界闖出一番成績，回到她身邊，誰知道兩人就此錯開了。
「你跟我一起去泰國的前提是——王有明要同意。」葉耀陽說完，感覺像是被塞了滿口沙一樣地不舒服。
葉央央身子頓時定格，她皺著眉，一臉不服氣地看著他。
「幹麽？他又不是我的家長。」她說。
「你們是男女朋友，有道義上的關系。」有時，他真希望自己自私一點，或者手段再強硬一點。
「如果他不讓我去呢？」她鼓著腮幫子說道。
「那你就不要去。」
「那我就跟他分手。」兩人同時說道。
葉耀陽僵住，她則是哈哈大笑地拍了下他的手臂。
「我開玩笑的啦，我不能對他始亂終棄。手也拉了，嘴也親了……」
「我不想再聽了。」葉耀陽臉色瞬間一沈，打斷了她的話。
「放心，也就到這裏了。」她吐吐舌頭說道，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臂。
「央央，你真的沒把我當成男人看。」他勉強扯動了下唇角說道。
「誰說的……」她咕噥了 一聲，想起他這次回來，自己似乎曾有幾次心律不整。可她覺得那原因應該是因為她太久沒看到他了，與男女之情無關吧。她一聳肩，仰頭對他燦然一笑，用力地拍著他的肩膀說道：「總之呢，你的等級比「男人」更高，因為你是……家人喔。」
葉耀陽回以一笑，也只能回以一笑。因為除此之外，他什麽也不能做，因為——不把他當對象的她，才是他感情裏最大的一塊絆腳石啊！
隔天一早，葉耀陽原本打算自己先到市場進行采買，沒想到賴床鬼葉央央竟算準他有可能拋她而去，一早便溜到客廳沙發睡覺埋伏。
葉耀陽看著這個睡眼惺忪緊扯著他衣角的她，當然只能拎著她一塊兒出門。
兩人先到興隆居大啖跟肉包一樣大顆的湯包，他替她在裏頭擠入酒釀辣椒醬，兩人用豆漿乾杯，痛快地吃掉了四人份的早餐後，便溜到市場開始采買。
待得兩人回到家後，葉央央精神亢奮，卻已經體力不支地窩倒在沙發裏。
葉耀陽給她一瓶黑松沙士，自個兒走進熟悉的廚房裏。
廚房所有的擺設、包括他慣用的菜刀和餐盤都還擺在老位置上。他知道央央念舊情，不過最主要原因可能是因為她懶得動。
但這個愛賴床的家夥，卻從不錯過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即便她只當他是家人，他也認了。
葉耀陽先把一些需要費事處理的湯底及食材，全都先整理起來，或用小火慢慢地熬著。
一個小時後，葉耀陽朝外頭喚了 一聲，喜歡她在廚房裏晃來晃去的樣子。
「央央，還不快點過來洗菜。要吃桂花幹貝，就先把銀芽的頭給處理一下。」
「我可不可以叫王有明過來幫忙？順便讓你們兩人培養一下感情。」她還癱在沙發上呈現半昏睡，完全不想動。
「葉央央。」
「算了，你們要不是大眼瞪小眼，要不就是拿菜刀互砍。」一聽他連名帶姓叫人，她立刻滾下沙發，拖著腳步走進廚房。
「你打電話給他了嗎？」他問。
「晚點再打沒關系。」葉央央皺了雛鼻子，立刻被旁邊的香味吸引。「好香好香，這是什麽湯？」
「開水白菜。」
「開水白菜！就是我爸很久很久以前做過的那道開水白菜嗎？本人死而無憾了啊！可以喝了嗎？」葉央央抱著他的手臂，整個人像是搭上太空梭一樣興奮到完全沒法子正常地站立著。
「開水白菜」是川菜名菜，用老母雞、雲南火腿、排骨、幹貝等等各色食材為湯底長燉至少四小時後，再用肉茸倒入其間，一次又一次過濾湯裏的油脂雜質，直至變成開水般的湯清。然後，再加入最細嫩的白菜心置入其中。
「等一下，才剛開始燉。」他快手擋下已拿來了湯匙的她。
「等了 X年了，不只「一下」了，快點快點！」葉央央拿著湯匙，眼巴巴地望著他。
「味道還沒出來……」
「快點快點，一 口就好。」葉央央用力點頭，下巴都點到胸口了。
葉耀陽舀了 一 口，吹涼後送到她唇邊。
「啊！」她仰頭發出一聲銷魂的呻吟。
葉耀陽瞪大眼，伸手搗住她的嘴。
「葉央央。」他能感覺自己耳朵發辣，甚至有了 一點反應。
不過是一 口湯，她怎麽有法子叫得那麽讓他臉紅心跳。
「這麽清澈的湯頭，卻有這麽濃郁的姿態，大菜！這是道無影腳一樣的大菜啊！媽啊，我可以為了這鍋湯對你以身相許。」
葉央央瞄他一眼，立刻吐舌頭汾鬼臉。「好了，我知道錯了，你可以先請「葉杯杯」退駕，少說兩句嗎？誰要那碗湯真的太美味。」
「所有食材的精華都在裏頭了，當然美味。米諾的店裏也有在賣這碗湯，一盅要價臺幣六百元。」
「提醒我要留兩碗給寶妹打包帶回家。」葉央央哈哈大笑說道，完全可以想像到寶妹看到這兩碗湯的含淚謝恩模樣。
「我去接電話。」葉央央笑著沖回房間接起手機，聲音還在笑。「餵——」
「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是比較快樂？」王有明悶聲問道。
葉央央先是一楞，繼而皺起眉說道：「我沒比較過，比較的人是你。」
王有明沈默了 一會兒後才又說道：「晚上要不要去吃飯？」
「葉耀陽煮了晚餐，你如果可以不要這麽陰陽怪氣的話，歡迎來吃飯，寶妹也會過來。」她說。
「阿姨也煮了晚餐，為什麽你不過來吃？」王有明質問道。
「因為我幾年才能吃到一頓葉耀陽煮的飯，然後我再強調一次，我歡迎大家一塊兒過來用餐，包括你和我媽……」王有明啪地掛斷了電話。
葉央央額暴青筋，立刻回撥了電話，不待他開口就啪地大聲說道：「王有明，你這樣很幼稚，我說過一百遍了。葉耀陽是我的親人。」
「我沒法子接受。」王有明大聲地說道。
「我不會為了你而改變我和他的關系。」
「那就是你愛我不夠多。」
「這世界上除了男女情愛之外，還有其他感情！你給我搞清楚狀況！」葉央央啪地掛斷手機，關閉手機電源，氣呼呼地走出房間，沖進廚房。
「這些年輕人腦子裏在想什麽！」葉央央小手啪地拍向流理臺，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也是年輕人，我也是。」葉耀陽朝流理臺一頷首。
「你老氣橫秋，不算。」葉央央自動自發地站到流理臺前，把青菜全都解開，一葉一葉地泡到水裏沖洗。「我問你，如果你的女朋友和我一樣，有一個像你一樣無血緣的男性友人，你會耳提面命地叫我跟他不準再見面嗎？」
「這題要我怎麽回答？回答放心，就是自貶我的男性魅力；回答不放心，又表示我心胸不夠寬大。」他眼色一凜，大刀一下，剁剁剁將雞肉剁成他要的大小。
「幹麽說得這麽迂回，我現在知道除了我之外的人都會在乎這些了。」她有氣無力地挑出一根爛葉，吶吶地說道：「真的不知道你們這些人的腦子在想什麽！」
葉耀陽放下手裏的工作，洗凈雙手後，拿過她的橘色圍裙替她系上。
橘色是兒時的央央替葉叔挑選的圍裙顏色，葉叔疼女兒，圍裙顏色從沒換過。
而他和央央的圍裙顏色，當然也不作他想。
「央央，如果你的男朋友有一個紅粉知己，做得一手好菜而且兩人無話不談。
那個紅粉知己一回國，男朋友就把你拋到腦後，陪著她到處吃香喝辣，你作何感想？」葉耀陽倚在流理臺邊，故作漫不經心地看著她問道。
「男朋友應該直接去追那個女生才對啊！」她理所當然地說道。
葉耀陽的心跳停了 一拍，傾身向前鎖住她的眼。
「是嗎？」他嗄聲問道。
「是啊，聽起來他們比較像一對。」葉央央瞥他一眼，覺得他表情怪怪的。
「那你認為面對女友吃醋的這種情況，那個男朋友該如何選擇？」他說話速度比平常快了兩倍。
「看你演得這麽緊張，表示事情確實有點棘手！」她撫著下巴、皺著眉，認真地思考起來。「這時候，經典的二選一問答又來了 ……那就要問那個男友，如果我和那個紅粉知己的游泳及生存技能都一樣，兩人同時掉到海裏，但男友只能救一個，然後兩人從此就要在荒島共度一生的話……」
葉央央說到這裏突然笑了出來，朝他扮了個鬼臉。「我的腦袋和舌頭都快打結了，哪來這麽多假設啊，不過就是王有明吃你的醋……」
「那我這樣問吧。如果我和王有明同時掉到海裏，你救誰？」葉耀陽打斷她的話問。
「當然是你啊！」她想也不想地回答。
他的心跳加速，歡呼聲已經梗在喉嚨裏了。
她皺起眉，覺得這個答案有點怪，但是怪在哪裏，她一時之間又說不出來。
「央央……」葉耀陽握住她的肩膀，灼熱的黑眸看入她的眼裏。
葉央央的心頭驀地一顫，覺得耳朵及被他碰觸到的地方全都熱辣了起來，讓她不自覺地別開眼，乾笑地說道：「那個你千萬別誤會……我會說要救你，是因為你廚藝好，在荒島還有大廚可以煮飯，不是很美妙……」
「方才說過生存技能都一樣，但你選擇了我。」他挑起她的下顎，同時俯低了臉龐。
葉央央感到後背起了 一陣冷顚，甚至在他的呼吸拂過她唇邊時，牙齒竟然還莫名其妙地打起顫來。
她圓睜著眼，用一種顏面神經不穩定的表情說道：「所以……我真正喜歡的人是你？」
「你說呢？」他眼眸更深，拇指拂過她的唇邊。
她嚇呆，整個人驀地往後一倒，後腰砰地一聲撞上了水槽。
「你你你你……你現在是在跟我調情嗎？」她猛咽口水，頭皮整個發麻。
「你說呢？」他又往前跨近一步，雙手啪地扣在她的身子兩側，把她圈在他與水槽之間。
他的味道和體溫漫天蓋地地覆來，讓她屏住呼吸，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就連雙唇都發麻了起來，害她緊張到只好叨念個不停。
「我說我說……我說個屁啊！你去給我做菜啦！認識這麽久了，突然來給我玩情聖這一招，是嫌我的心臟太強？還是怕我活得太久？走開啦！我要洗菜！」
葉央央用力將他推到一臂之外，轉身胡亂地把水槽裏的菜全都撈出放到一旁，只想把腦袋也浸到水龍頭底下冷靜一下。
天啊！剛才那是什麽氣氛！
她深吸了 一 口氣，驀地轉過身：「你——」
她的氣勢在看到他黝亮黑眸時，頓時消褪無蹤，只知道心跳快到她完全沒法子控制。
「我怎麽樣？」
「你剛才那些舉動究竟是什麽意思？」她脫口問道。
葉耀陽沒放過她驚慌失措的表情，他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像是方才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剛才我們之間發生的事，就是王有明腦海裏我們兩人可能會在廚房裏發生的事情。所以，他吃醋也是正常的。」他說。
「你你你……你好樣的！男人果然都是一鼻孔出氣！」葉央央滿臉通紅地指著他的鼻子大叫道，整個胸口翻騰著放松、失望、憤怒等等及種種她沒法子解讀的情緒。
葉耀陽轉過身，回到砧板前，若無其事起了 一鍋熱鍋等著將肉絲過油。
「現在，你應該知道還是和我保持距離比較好，免得你和王有明又鬧得不愉快，畢竟我只是過客。」他在刀聲剁擊中大聲說道，握刀手背卻是青筋畢露。
「好啊，你既然這麽清楚明白、這麽了解男人心，思慮如此謹慎，又怎麽會明知我有男朋友了還住回來？」她還在氣頭上，只一心想找他麻煩。
「你明知道這是我的家。」他說。
「哼，明知道是家人，還作弄我，你有沒有人性啊？」葉央央從冰箱裏拿了 一瓶加了決明子的古早味紅茶，倒了 一杯給他，可不知何故，就是不敢擡頭看他一眼。
葉耀陽喝完紅茶，看著她不自覺皺起的眉頭，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已經不知道現在究竟是誰該感到混亂了。
他不該因為她說了她會選擇他而貿然出手逼問的。她從來就只把他當成家人，是他自己癡心妄想，才會一直催眠自己對她是重要的，她只是沒發覺罷了。
「你和你媽最近怎麽樣？」葉耀陽閑聊似地問道。
「還可以。」葉央央一聳肩，很高興來了個安全話題。
「不是多了很多時間和她相處嗎？」
「我覺得我的存在只是提醒她曾有過一次失敗婚姻紀錄。」她無奈地一攤手，對於這事倒是已經比較看得開了。
「有沒有她，你都要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他說。
「是地，葉杯杯。」她對他行了個軍禮。
兩人相視一笑，方才的尷尬氣氛終於沖散了 一些。
叮當叮當叮當——
門鈴聲響起。
「不會是王有明吧！他剛才的電話不會是在樓下打的吧？還是寶妹提前來吃飯了？可是現在才下午耶！」葉央央自言自語地說道。
葉央央轉身看著他，突然拉了下他的手臂。「如果是王有明來鬧，就麻煩你多包容一下他的孩子氣。」
「知道了，他是你男朋友。」他揉了下她的發，把她推向客廳。「去吧，快去開門。」
叮當叮當叮當——
門鈴再度沒耐心地響起。
葉央央走出廚房，走到客廳，連看也沒看地就拉開大門。
「歡迎光臨，本店今天由大名鼎……」葉央央的話梗在喉嚨，因為眼前站著一個留著波浪長發，身穿蕾絲袖口的白色襯衫的美型男。
「哈羅。」男子露出美麗的笑容。
「你找錯人了。」葉央央雖然覺得此人太漂亮不是她的菜，但還是很愉快地打量過一會兒，不看白不看啊。
「你是葉央央嗎？」男子問道。
「對。」
「那我就沒找錯人。」男人伸手和她一握，長而鬈翹的睫毛朝她眨了下眼。
「我是米諾，我來吃飯的。葉耀陽在哪兒？」
「你你你……你是米諾！」
葉央央看著這個最多不過三十歲模樣，與其說是廚師，倒不如說是明星還比較恰當的男人。她真的很難相信他是葉耀陽口中那個在法國出生的華裔，並在華人地區學習過中菜十年的大蔚師。
「借過。」米諾把她往旁邊一移，自顧自地快步走進客廳，帶著微笑深吸了口氣，大聲地喚著葉耀陽的英文名字說道：「Sun，好香喔，你在煮什麽？是我愛吃的蔥爆肉絲嗎？你不是還說要做一道臺菜「桂花幹貝」給我吃嗎？」
葉央央呆若木雞地看著米諾以一種自家人的悠閑姿態走進廚房，她腦中警鈴大響，立刻便朝著廚房疾沖而去。
搞什麽鬼！
米諾竟敢侵門踏戶到這裏來，她才不要讓他獨占葉耀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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