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小
中
大
葉央央沖完澡，送走寶妹之後，打了通電話給葉耀陽。
十五分鐘後，她穿著白T恤，綁著松松的麻花辮，沖下公寓樓梯。
果然，葉耀陽已經站在一樓的摩托車旁邊等她了。
身材好的人真的很吃香。明明那襯衫也就是夜市牌，可被他那寬肩一撐，袖子一卷，也就是瀟灑的味道。
葉央央接過安全帽戴上，她坐到前座，用下巴指了指後座。「上車。」葉耀陽瞄她一眼，健臂一揚，把她扔到了後座。
「讓我載一下，有什麽關系嘛？」她抱住他的腰，不滿地鼓著腮幫子抱怨道。
「然後讓你轉彎騎去撞墻？還是讓你直接加速去撞前方摩托車？」那兩次，他都差點被她嚇死。
幸好，那兩次他都坐在身後，長手一伸便能抓住把手，控制煞車，長腿一落地也多少發揮了阻止功效。
「唉唷，我才剛學騎車，標準幹麽那麽嚴格？」葉央央乾笑兩聲，卻沒放棄要自己騎車的打算。
他瞄她一眼，發動車子，騎上馬路。
「你最好不要再妄想自己可以騎車上路。事實就是，你根本沒有騎車的天分，再敢亂來一次，給我試試看。」他說。
「哼，有眼不識英才。」葉央央用安全帽撞他的一下，見他無意繼續這話題，她於是把臉貼在他背上，嘴裏自然而然地溜出話來。「對了，為什麽你這幾天都沒提你們飯店那個客座大廚米諾，他不是昨天回國嗎？他有沒有對你的才華及任勞任怨留下深刻印象？有沒有來個臨別贈言？還是留下武林秘笈？」
葉耀陽沈默著，只身子微微一僵。
「不會吧！真的有武林秘笈喔！天啊，接下來會不會有人開始追殺你？」她興奮地在後座又叫又跳著。
「坐好，我待會兒再跟你說。」葉耀陽說道。
摩托車騎過愛河旁邊，葉央央聞到太陽曬在河水上特有的水氣味道，還有他身上南僑洗衣皂的乾凈味道。她滿足地揚起唇角，抱緊了他一點。
這八個月來，如果不是有他在，她會像一個棄兒吧。
他照顧她，像爸爸一樣……早餐一定是現做或是買好放在餐桌上。總是很晚才到家的他，卻從來沒忘記要在放假日為她包好水餃、備好鹵味以及高湯，好讓她平時也能在家開夥。他對她，真的是好到沒話說！
摩托車騎入鹽埕區，騎過一棟棟曾經在高雄市最富庶地帶，明明已隨著時光、人潮流轉離開後略顯得陳舊，卻又在老高雄人尋找懷舊古味及這些年部落客猛鉆歷史味道小吃的書寫下，努力打直腰桿揚眉吐氣的建築。
他們停在位於鹽埕國中後門的「阿貴私塾」。
葉耀陽愛他們的咖啡，說他們自家烘焙豆很出色。她不懂咖啡，但她超知道各取所需這回事。她喜歡「阿貴私塾」煎得脆酥且加醬油的蛋餅，還有奶香和茶味調合得剛好的奶茶，因此他們平均每個月都要來上兩趟。
進了店，找了位置。葉耀陽拿著點餐單問道：「還是吃蛋餅嗎？」
「只要還有一 口氣就要。」她睜著閃閃發亮的大眼說道。
他點好餐，坐到了她對面，她已經倒來了兩杯水。
他仰頭便喝光了 一杯，定定地看著她。
「你什麽時候開學？」他問。
「再兩個禮拜吧。」她一聳肩，根本沒去記。
「開學之後會很忙嗎？」
「還好吧，再忙也沒你忙吧。我還想說要去書店打工，培養一下氣質。寶妹說書店晚上還可以申請借免費的書回家看……」
「我……」葉耀陽看著她，仰頭將另一杯水一飲而盡，然後皺著眉再次試著開口。「我……」
「你怎麽了？你有女朋友了？」葉央央倒抽一 口氣，一把抓住他的手。「還是女朋友已經懷孕了？」
他瞪她一眼，拉開她的手。「如果讓葉叔知道你開口閉口都是這些話，一定揍你一頓。」
「唉唷，葉「杯杯」，你嘛有點年輕人的朝氣，好不好？你看不出來我只是在開玩笑嗎？」她看他一臉嚴肅，胸口突然一窒，有種不好的預感。
「看不出。」他說。「蛋餅來了，吃完再說。」他把筷子遞到她手裏。
她在歡呼聲中舉起筷子，當然也依照老習慣挾了 一塊送到他嘴邊。
他咬了那口蛋餅，見她專心地在蛋餅還未冷掉之前， 一 口把它們全都吞下去的嘴饞模樣。
然後，在他熱騰騰的青醬吐司送上時，她則是很自動自發地張大嘴巴等他把吐司送到她唇邊讓她咬一大口。
「搶別人的，果然比較好吃。」她心滿意足地吞食入腹，大大喝了 一 口奶茶。
「我知道。」所以，才會點了 一份讓她搶。
「我喜歡阿貴的東西，雖然簡單可是就是比別人用心，你看他們的吐司咬下去還會彈起來，奶油也不是人工乳瑪琳，都是真的食物……」她雙手揮舞地說。
「米諾問我要不要跟他一塊兒到法國。」葉耀陽說。
葉央央的雙手瞬間落到身側，她圓睜著眼，動彈不得地看著他緊繃的臉龐。
他望著她臉上的震驚，他抿緊雙唇，緊握了下拳頭。
「你你你……他看上你了嗎？你們在一起了嗎？」葉央央顫抖的手指著他，只差一點就要口吐白沫了。
「你想到哪裏去了！米諾是問我要不要到他在法國的餐廳工作。」他握住她的手，緊緊地一握。
「他怎麽不在當地找人？幹麽要從臺灣帶人過去？」葉央央急得嚷高了聲音，又很快地壓低了聲音。「算了，這題你不用回答，我幫你答，因為你認真又聰明，是個人才。」
「你記得我帶你去過武廟路附近的蔡媽媽熱炒嗎？」他說。
「記得，我們吃了 一尾煎得酥脆的白鯧，還有客家小炒。但是，蔡媽媽跟你去法國有什麽關系？蔡媽媽跟米諾認識嗎？」葉央央緊緊地回握著他的手，手臂卻因為太過用力而不停顫抖著。
「我有自信可以開一間像蔡媽媽那樣的店。因為我夠認真、手藝也成熟了。」他傾身向前，說話速度也變得急促了。
「所以？」
「所以，那也沒什麽不好，但那就是我唯一的可能性了。中菜只能那樣做嗎？
為什麽只有西方料理可以被稱為高檔？米諾這回來臺灣，讓我看到了中菜的另一種可能。」他望著她，黑眸閃爍著對未來期待的光芒。
「我懂了，如果你跟米諾去法國，你可以選擇要做哪種型態的料理。如果你留在臺灣，你的選擇變少了。」
葉央央努力想揚起唇角，可怎麽樣都只覺得它們好像在痙攣，她輕聲說道：「你的未來還有很多可能。」
「是。但是如果一到法國，我就要從主廚變成一顆小螺絲釘。在米諾的餐廳，隨便一個的人，通常都是知名餐廳的廚師……」
「什麽，他不是要高薪挖角你去當主廚？」葉央央打斷他的話，激動到臉都脹紅了。
「米諾是認為我有潛力，而不是認為我的實力可以在他的餐廳出菜了。這種高級餐廳的工作人員都是千挑萬選的，一開始進去只能當學徒或是洗菜切肉的助廚，我連有沒有薪水都不確定。」他說。
「這樣你還是要去？」她鼻尖發酸地看著他深邃黑眸，第一次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好遙遠。
「米諾的中菜融合了幾大菜系的精華，又懂得用西式的想法呈現，我真的想跟著米諾學習。」
他緊握了下她的手。「況且，我答應過你爸爸，要成為一個有名的廚師，而我現在有機會站到世界頂點了。」
葉央央感覺胃整個揪成一團，她拚命地眨眼想忍住即將成形的熱氣。他要離開了！她真的要變成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她拚命地握緊拳頭想阻止淚水滑下，卻忘了自己還握著他的手。
「如果你希望我留下來……」她的模樣讓他痛到心都擰了起來。
「你去你快去，我舉雙手讚成！我如果變成你的絆腳石，我爸當鬼也不會放過我！更何況，他八成已經在天上當神仙了，到時候可能還會用法術懲罰我，我才不會笨到去做那種會遭天譴的事。」她邊說邊用力地拍著他的手臂，還不忘記要努力擠出大大的笑容。
「央央……」葉耀陽看著她顫抖的雙唇，心痛到不知該說什麽。
「你多久可以回來一次？」她故作雀躍地問。
「我不知道，我連到那裏有沒有地方住都不知道。」他老實地說。
「媽啊，這樣你也敢？夢想的力量真的好強。」她抽回自己的手，握緊拳頭做了個加油的動作。
「你真的同意我去嗎？」他把她的手拉了回來。
「餵，你幹麽這麽婆媽？我不同意你就不去嗎？你的夢想有這麽容易被扭轉嗎？」她兇他，因為這樣她才不會哭出來。
「因為你是我很重要的人。」他看入她的眼裏說道。
葉央央的淚水頓時掉了下來。
他的影像在淚眼中模糊，可他擔心的眼神卻已烙在她的心裏。她怎能絆著他呢？
「是家人，就該毫無條件地支持你的夢想！」她低頭繼續拍著他的手臂，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要那麽顫抖。「如果錢不夠，我把我爸留給我的錢借給你。」
「我不能用你的錢。」他堅定地說道，拿過面紙塞到她手裏。
葉央央決定暫時不跟他爭論這一題，因為她有她的打算。
「你到那裏之後，要記得跟我聯絡……」她擦乾淚水，擺出人在咖啡廳裏該有的正常言行舉止。「你知道的，你算是我爸罩的人，絕對不能給他丟臉。我還是得替他監控一下你的行為，誰知道你會不會跑到法國當流氓。」
他看著她，知道她心裏真正擔心的是什麽。葉叔剛過世時，她媽媽一周打一次電話給她，後來變成一個月，後來就是幾個月才打一次。
「央央，除非世界末日了，否則我每個禮拜都會打電話給你。」他說。
葉央央乾笑著，心裏空蕩蕩得緊。
「如果我沒打，就詛咒我沒有味蕾。」他說。
「那我就放心了。」葉央央露出笑容，卻低著頭不敢看他，只能低聲呢喃道：
「你出門在外，一切要小心。」
「但我不放心你。」
葉央央鼻尖一酸，又想哭了。但她瞪大眼，努力擺出最燦爛的笑容，擡頭說道：「放心吧，我是都可以抽菸喝酒、做壞事要負法律責任的成年人了，所以我凡事一定會小心謹慎的。」
「你發誓不會騎摩托車。」他濃眉一擰，嚴肅地說。
「天啊，你怎麽管這麽多，快點去法國吧。」她翻了個白眼，雙手胡亂地一揮，決定絕對不要沈浸在悲傷裏，以免讓他擔心得走不成。
「你發誓？」
「好啦好啦，我發誓。」她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說：「現在知道我爸很有先見之明了吧。叫你英文要學好，現在中餐廳就你英文最好，將來到法國，至少還能用英文跟別人溝通，雖然那個國家的人聽說很臭屁……」
他聽著她不停地說著話，知道她只會在心情好和焦躁不安時，才會拚命地說話。
「葉叔最厲害的地方是看出我的特質，但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他又問。
「放一百個心吧。我會去找一份工讀，忙到死之後，就沒有問題了。不然，再養只狗狗貓貓作伴啊。」
葉央央不想多談一個人的問題，扯扯他的手臂一個勁兒地說道：「餵，我們走路去漢神百貨那邊吃素面坊，好不好？我想吃他們家的辣椒醬。走到那裏應該差不多就餓了吧。然後，再去旁邊喝一杯裏長伯的香醇綠豆沙牛奶……」
「央央——我會回來的。」他凝視著她的眼，正經地說道。
「廢話，不然你爸媽的墓誰幫忙掃啊？」葉央央看著他宣誓一般的闐黑黑眸，心慢慢地、慢慢地沈靜了下來。
如果她連葉耀陽都不能相信，那她還能相信誰！
「我半個月後就要走了。」他說。
葉央央才裝出的雀躍在瞬間全都被掃光，她抿起唇，不快地說道：「這麽快，又不是有身孕了，趕什麽趕……」
他望著葉央央嘴上不快，卻是頹下肩一副被打敗的可憐模樣，他突然好想擁她入懷，卻只能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好吧，既然你這麽快就要走人，那我們就趁著你出國前，把我們愛吃的店全都吃過一輪，算是我為你餞行，如何？」她強顏歡笑地說。
「好。」葉耀陽點頭。
「那我們快走吧！」葉央央拉起他的手，並肩快步走出了咖啡廳。
畢竟，他們能共處的時間，不多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葉耀陽忙著申請護照、忙著和米諾用聯絡法國工作住宿的問題、忙著去飯店做交接的工作等等瑣事。剩下的時間，就是專屬於葉央央的小吃時間。
而葉央央為了不讓他擔心，已經面試了 一間書店的假日工讀「圖書上架管理員」，還和寶妹報名了每個月都要去偏遠地區輔導小孩課業的義工，準備一開學就要過著前所未見的充實人生。
然則，時間不會因為人的不舍而過得緩慢，明明葉耀陽才剛說完要去法國，他甚至來不及帶她去吃一間他很喜歡的家常菜，日子就已經逼到眼前了。
於是這二天，他們哪裏也沒去，只待在家裏的廚房做菜。
「煮得不錯吧。」葉央央用華麗姿態在面上撒落一把青蔥，得意洋洋地端面上桌。
「因為我已經幫你特訓三天了。」葉耀陽瞪了她一眼，唉聲嘆氣地說道：「身為葉叔女兒，你居然連面都不會煮，你怎麽對得起他？」
「羅嗦什麽，我很會吃面啊。」葉央央塞了筷子到他手裏。「快開動啊。」
兩人一陣唏哩呼嚕地趁熱吃光她用醬酒、香油和醋調出來的傻瓜乾面，同時滿足地畏嘆了口氣。
「好吃，可是累死我了！」葉央央立刻趴倒在餐桌，唉唉慘叫著：「幹麽為了一碗面這麽大費周章啊！我至少流了 一斤汗，而且現在好想吃三民市場的廖家手工黑輪和阿智的酸梅湯。」
「你只是煮了兩碗面而已。」他實際地說道。
「但是，某人卻在旁邊羅嗦了 一小時，只差沒拿鍋鏟打我的頭。在這種壓力之下，我覺得自己像煮了 一百碗面啊。」
「怎麽樣煮面，用電鍋熱菜、煮湯，都會了吧？等一下再說一遍過程給我聽。」
「不用不用，我現在的手藝可以嫁人了，這樣你滿意了嗎？高雄的天氣根本就不適合開夥啊……」
她抓過面紙擦去一臉的汗，起身對著他一鞠躬。「我現在突然想到，我爸以前老說一個廚師回到家裏後，還是希望家裏已經有人替他準備好了熱騰騰飯菜，可我都裝傻，繼續吃喝你們的香辣，現在知道你們有多辛苦了，飯店戰場回來後，還要繼續進廚房應付我這個無賴。」
「所以，我才特訓你，希望你日後成為替我準備好飯菜的那個人。」他凝視著她，淡淡地說道。
「拜托，我天性懶散，千萬別交給我這種千斤重擔……」她聲未落地，又沖到客廳老爸的神主牌位前，上香同時喃喃自語道：「女兒不懂事，白吃了你那麽多頓，就只會用滿嘴的甜言蜜語來哄你，最多就是送上一杯冰茶，現在知錯了。你現在在天上好好地納涼吧，然後記得保護葉耀陽到法國不要讓人欺負，也不要讓他那張冷臉惹到壞人，他可不會說法文……」
葉耀陽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叨叨絮絮地跟葉叔說了 一大堆，統統是關於他要前往法國的行住坐臥諸事。他的喉頭一緊，走到她身邊，對她說道：「我會努力很快回來的。」
葉央央嘴角抽動了下，很快地插好香，趕在淚水又滑出之前，溜回自己房間。
「我去洗澡了。」葉耀陽看著她的背影，好想沖上前擁她入懷。
還沒離開臺灣，他就已經開始在想念、擔心和放不下她了。
更離譜的是，他其實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他唯一想帶走的行李——只有央央。
她對他來說，就像是身體的一部分。
但他一定要走，因為他要給央央一個更好的未來！
可是，他怎麽有法子搶下她一人呢……葉耀陽心痛到不願多想，拿了摩托車鑰匙轉身就出門。
等到葉央央洗完澡，濕著頭發從房間出來時，廖家黑輪和阿智酸梅湯已經在客廳等著她了。
「唉唷，你是神燈巨人嗎？」她手舞足蹈地在他面前繞了三圈，眉飛色舞地說道：「幹麽還特別跑一趟？要買也是小的我去買嘛。」
「幹麽裝客氣？」他狀似無事地朝她一挑眉。
葉央央拿起黑輪大大咬了 一 口，滿意於那手工的Q彈好滋味。「要不要吃？」
「一 口就好。」他咬了 一 口她遞到唇邊的黑輪，目光停留在她粉嫩的唇上。
「不後悔喔？明天就要去法國了，下一次吃到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喔。」她吸了 一大口阿智加了三種不同的酸梅熬出來的酸梅湯，咽下所有情緒。
他拿來毛巾，把人抓到面前擦頭發，邊擦邊忍不住開口交代道：「以後頭發記得吹乾，不要一個人跑到忠烈祠那裏看夜景、不準騎摩托車、腳踏車過馬路要記得看路……」
「葉「杯杯」，你的每日一訓還沒完喔？」她啪地一聲打了下額頭，搶下他手裏的毛巾。「我頭發乾得像稻草了。」
「頭發還沒全乾前，不準綁頭發，最重要的是頭皮一定要吹乾……」他拎著人站到櫃子前，拿出吹風機來，讓她背對著他。
「媽啊，我投降。」葉央央乖乖地被吹乾發，還沒來得及落跑，就被他轉過身，與他四目交接。
她心頭一窒，別開了頭。
「我這幾天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他嗄聲說道。
「在外頭喝酒不超過一罐啤酒，離家超過兩天，一定要讓左鄰右舍或是寶妹知道等等等兩百零八條……」她翻了個白眼，吐了吐舌頭。「你應該全都交代完了吧？」
「我保了意外險，保險的受益人是你。」他說。
「誰要那種錢！」她的眼眶啪地辣紅了起來，驀地把臉埋到他的胸前。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他用力地緊抱著她，恨不得將她揉進體內。
「放心，我爸小時候抱我去算命時，算命的說，我沒有發橫財的命。」她悶聲說道。
葉耀陽把臉貼在她的頭頂，真的好想開口叫她跟他一塊兒去法國。但現實就是他在那裏一無所有，他怎能要她一塊兒跟著吃苦。況且，她的學業也尚未完成啊。
「冷減庫裏凍了十包高湯，還有一千顆水餃。然後，三罐紅油都擺在冰箱了。
乾面、餛飩該怎麽搭配，我都寫在本子裏了，你只要會下面、煮飯，其他的就是YEN的組合。還有，有一鍋老鹵，平時可鹵些豆幹類吸油，想吃的時候，記得鹵包之外還要順便擺些有膠質的肉養鍋。」這是他唯一能替她做的。
「請問你是要去一輩子嗎？」她好笑地擡頭看他，鼻子卻紅紅的。
「一天也像一輩子。」他說。
她吸吸鼻子，抓著他的衣襟正經地問道：「那個，你的錢夠用嗎？」
「我這幾年工作存了二十萬，應該夠撐一段時間了。至少住宿的地方不用擔心了，米諾那邊會供應。」當然，他沒說自己住的是餐廳的儲藏室。
「人在國外，不比在自家。這裏有二十萬，我已經幫你換成旅行支票了。」葉央央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紅包放到他手裏。「不許拒絕，因為我爸如果還在的話，也會希望你拿著這筆錢的。」
「我不能收！」葉耀陽立刻就把紅包塞回她手裏。「你已經送了我一臺電腦了。」
「電腦是我要你快點跟我聯絡的私心。至於這個紅包，你一定要收，否則你就是對不起我爸，對不起我。也不想想看，你一個人到人生地不熟的異鄉，我會有多擔心。」她把紅包塞回他手裏，然後用她的雙手緊緊裹住他的，怎麽樣也不肯松手。
他望著她激動的臉龐，他的眼眶泛著熱氣，喉頭哽咽到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留著這筆錢，到法國來找我。」他嗄聲說道。
「我可以用打工存的錢買機票去找你。可這是我爸的心意，那是不一樣的兩件事。你到那裏有沒有薪水都不知道，萬一流浪街頭……」她又用力吸了下鼻子，淚水已經在眼眶打轉了。
「對不起。」他張開雙臂，擁她入懷。
她趴在他胸前，不客氣地把淚水都揉在他的身上，邊哭邊打著他的手臂說道：
「對不起個什麽鬼！大丈夫志在四方，我要不是因為還要讀書，我也一定會出門去流浪的。我明天不去送你，你要保重、要好好照顧自己。如果有好女人，記得要跟她說你的家人在臺灣，你總是要落葉歸根的。」
「我的家在臺灣，我也不要其他女人。」葉耀陽緊緊地抱著她，嗄聲說道。
「好孩子。」葉央央點頭，忍了好幾天的淚水在得到釋放之後，便一股腦兒全掉了出來。
她像孩子一樣地哇哇大哭著，哭得他心都被擰痛了，只好用力地抱著她，吻著她的發絲。
「乖，不要哭了！」他低頭凝望著她。
「讓我哭一下，又不會怎麽樣！」她驀地擡頭看向他，嘴唇正好擦過他的下唇邊緣，他頓時僵住了身子。
葉央央倒抽一 口氣搗著唇，立刻往後彈退了三大步，滿臉驚慌地說道：「媽啊，我不是故意要吃你豆腐的。對不起啊！這不會是你的初吻吧，我不想當千古罪人啊！」
葉耀陽想起方才她柔軟的唇拂過的感覺，只覺得唇上一陣刺痛。
「那不是我的初吻。」他凝視著她，感覺耳朵微微地發著燙。
「那你要跟我對不起，那可是我的初吻啊，虧大了啊！」她右手背拍左手心，搖頭晃腦地說道：「算了，剛才那個應該不算吧。而且我們兩個東西老是吃來吃去，早就沒有男女之別了。」
葉耀陽的薄唇緊抿了 一下，脫口問道：「我走後，你和那個王有明會在一起嗎？」
「天知道！但我不討厭他。」她聳肩說完，立刻防備地看著他。「葉杯杯，你該不會又要對男女關系再發表一篇高論，要我潔身自好等等等吧。」
「我相信你在這方面的自制力。」他說，雙唇卻是愈抿愈緊。
「可能我只是沒遇到我的天雷或地火罷了。」她雙手合握在胸前，故意睜大眼夢幻地眨啊眨地。
葉耀陽苦笑著，還能說什麽呢？他要出國了啊。
「我到那裏會盡快找到網路，好跟你聯絡。」他張開雙臂再度抱住了她。
她把臉貼在他的胸前，光是聽著他的心跳，她就覺得自己又想痛哭一場了。見鬼了，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的場面，他是去開創人生耶。
「葉耀陽，你聽好了喔，就算到了那裏沒有網路，也要打電話給我。在你還沒領薪水之前，都撥那種對方付費的電話沒關系。還有還有，如果那個米諾欺負了你……」
接下來的這一晚，葉央央就這樣被他摟著、窩在他胸前，叨叨絮絮地說著話，好似這樣他就不會離開，好似這樣明天就可以晚點到來。
隔天早上，葉耀陽起身前往小港機場，準備轉機北上前往法國。
「央央，我要出門了。」葉耀陽敲著她的房門說道。
「好，一路順風。不送了。」和他聊到半夜三點，回到床上也沒法子睡著的她裝出睡意濃濃的聲音，含糊地說道。
「你保重。」他說。
「你才保重啦，人生地不熟的。」她驀地打住話，因為眼淚已經滾出眼眶。
「快點去搭車，不然等下趕不上飛機，你就慘了啦！我可沒錢再幫你買一張機票！」
「再見。」葉耀陽看著房門，卻沒法子跨開腳步。
「再見再見，快走啦！」她咬住棉被，不許自己大哭出聲。
葉耀陽握緊拳頭，猜想得到她此時在屋裏的難過。他把額頭靠在門板上，用力地呼吸著，幾分鐘之後才有法子起身走向大門。
房門內的葉央央，聽見大門被打開又被關上的聲音。
葉耀陽，不要走！她在心裏大聲地說道，卻只能拉過棉被把自己緊緊裹住。
不行，她要看他最後一眼！葉央央紅腫著眼從床上下來，沖出房間、沖到客廳的陽臺邊，探頭一看，葉耀陽正站在一樓大門口，也正擡頭看著陽臺。
葉央央又哭了。
「沒有成功，不許回來！」葉央央對著他大吼大叫著。
葉耀陽用力地點頭，對著她燦然一笑。
「你要等我！」他回吼道。
「不然我還能跑哪裏去？」她也大叫著。
「吵死了！」鄰居有人爆出一聲大吼。
葉央央扮了個鬼臉，然後她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堅定地朝著葉耀陽用力地揮手，接著毫不留戀地轉身走回屋內，放聲大哭了起來。
不錯喔，這次她還哭得出來，鐵定不會難過太久。不像她爸爸過世時，她難過到連眼淚都要好幾天後才出得來……
「你這個笨蛋！葉耀陽是去進修，又不是死了。」她又哭又笑地自言自語說。
鈴鈐鈴……
手機在此時大聲地響起。
她連忙拭去淚水，才抓起手機，臉上已經泛出笑容了。
一定是葉耀陽打來的。他們這樣算不算十八相送啊！
「餵。」葉央央大聲說道。
「葉央央，你你……你……」王有明被嚇了 一大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我……我很好！」葉央央沒好氣地說道。
「我們下周要去清境的小木屋，你要不要找你的朋友一起去？」王有明一鼓作氣地說完。
「去幾天？幾點在哪兒集合？」出去玩也好，省得一個人待在家裏掉眼淚。
「三天。下周五早上八點，我會去你家載你們。」
「好，下周五早上八點見，我晚點再跟你說。」葉央央急忙想掛斷電話，就怕葉耀陽可能會打電話過來。
「真……真的？」
「真……真的，再見。」葉央央掛斷手機，然後定定地看著它，等待著它……再次響起。
她等她等她等等等等……她等到葉耀陽的班機時間都到了，她才想起，葉耀陽因為要出國，手機已經辦終止了。
但她真的好想好想好想他啊，因為她想他想到根本連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麽過都不敢想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十五分鐘後，她穿著白T恤，綁著松松的麻花辮，沖下公寓樓梯。
果然，葉耀陽已經站在一樓的摩托車旁邊等她了。
身材好的人真的很吃香。明明那襯衫也就是夜市牌，可被他那寬肩一撐，袖子一卷，也就是瀟灑的味道。
葉央央接過安全帽戴上，她坐到前座，用下巴指了指後座。「上車。」葉耀陽瞄她一眼，健臂一揚，把她扔到了後座。
「讓我載一下，有什麽關系嘛？」她抱住他的腰，不滿地鼓著腮幫子抱怨道。
「然後讓你轉彎騎去撞墻？還是讓你直接加速去撞前方摩托車？」那兩次，他都差點被她嚇死。
幸好，那兩次他都坐在身後，長手一伸便能抓住把手，控制煞車，長腿一落地也多少發揮了阻止功效。
「唉唷，我才剛學騎車，標準幹麽那麽嚴格？」葉央央乾笑兩聲，卻沒放棄要自己騎車的打算。
他瞄她一眼，發動車子，騎上馬路。
「你最好不要再妄想自己可以騎車上路。事實就是，你根本沒有騎車的天分，再敢亂來一次，給我試試看。」他說。
「哼，有眼不識英才。」葉央央用安全帽撞他的一下，見他無意繼續這話題，她於是把臉貼在他背上，嘴裏自然而然地溜出話來。「對了，為什麽你這幾天都沒提你們飯店那個客座大廚米諾，他不是昨天回國嗎？他有沒有對你的才華及任勞任怨留下深刻印象？有沒有來個臨別贈言？還是留下武林秘笈？」
葉耀陽沈默著，只身子微微一僵。
「不會吧！真的有武林秘笈喔！天啊，接下來會不會有人開始追殺你？」她興奮地在後座又叫又跳著。
「坐好，我待會兒再跟你說。」葉耀陽說道。
摩托車騎過愛河旁邊，葉央央聞到太陽曬在河水上特有的水氣味道，還有他身上南僑洗衣皂的乾凈味道。她滿足地揚起唇角，抱緊了他一點。
這八個月來，如果不是有他在，她會像一個棄兒吧。
他照顧她，像爸爸一樣……早餐一定是現做或是買好放在餐桌上。總是很晚才到家的他，卻從來沒忘記要在放假日為她包好水餃、備好鹵味以及高湯，好讓她平時也能在家開夥。他對她，真的是好到沒話說！
摩托車騎入鹽埕區，騎過一棟棟曾經在高雄市最富庶地帶，明明已隨著時光、人潮流轉離開後略顯得陳舊，卻又在老高雄人尋找懷舊古味及這些年部落客猛鉆歷史味道小吃的書寫下，努力打直腰桿揚眉吐氣的建築。
他們停在位於鹽埕國中後門的「阿貴私塾」。
葉耀陽愛他們的咖啡，說他們自家烘焙豆很出色。她不懂咖啡，但她超知道各取所需這回事。她喜歡「阿貴私塾」煎得脆酥且加醬油的蛋餅，還有奶香和茶味調合得剛好的奶茶，因此他們平均每個月都要來上兩趟。
進了店，找了位置。葉耀陽拿著點餐單問道：「還是吃蛋餅嗎？」
「只要還有一 口氣就要。」她睜著閃閃發亮的大眼說道。
他點好餐，坐到了她對面，她已經倒來了兩杯水。
他仰頭便喝光了 一杯，定定地看著她。
「你什麽時候開學？」他問。
「再兩個禮拜吧。」她一聳肩，根本沒去記。
「開學之後會很忙嗎？」
「還好吧，再忙也沒你忙吧。我還想說要去書店打工，培養一下氣質。寶妹說書店晚上還可以申請借免費的書回家看……」
「我……」葉耀陽看著她，仰頭將另一杯水一飲而盡，然後皺著眉再次試著開口。「我……」
「你怎麽了？你有女朋友了？」葉央央倒抽一 口氣，一把抓住他的手。「還是女朋友已經懷孕了？」
他瞪她一眼，拉開她的手。「如果讓葉叔知道你開口閉口都是這些話，一定揍你一頓。」
「唉唷，葉「杯杯」，你嘛有點年輕人的朝氣，好不好？你看不出來我只是在開玩笑嗎？」她看他一臉嚴肅，胸口突然一窒，有種不好的預感。
「看不出。」他說。「蛋餅來了，吃完再說。」他把筷子遞到她手裏。
她在歡呼聲中舉起筷子，當然也依照老習慣挾了 一塊送到他嘴邊。
他咬了那口蛋餅，見她專心地在蛋餅還未冷掉之前， 一 口把它們全都吞下去的嘴饞模樣。
然後，在他熱騰騰的青醬吐司送上時，她則是很自動自發地張大嘴巴等他把吐司送到她唇邊讓她咬一大口。
「搶別人的，果然比較好吃。」她心滿意足地吞食入腹，大大喝了 一 口奶茶。
「我知道。」所以，才會點了 一份讓她搶。
「我喜歡阿貴的東西，雖然簡單可是就是比別人用心，你看他們的吐司咬下去還會彈起來，奶油也不是人工乳瑪琳，都是真的食物……」她雙手揮舞地說。
「米諾問我要不要跟他一塊兒到法國。」葉耀陽說。
葉央央的雙手瞬間落到身側，她圓睜著眼，動彈不得地看著他緊繃的臉龐。
他望著她臉上的震驚，他抿緊雙唇，緊握了下拳頭。
「你你你……他看上你了嗎？你們在一起了嗎？」葉央央顫抖的手指著他，只差一點就要口吐白沫了。
「你想到哪裏去了！米諾是問我要不要到他在法國的餐廳工作。」他握住她的手，緊緊地一握。
「他怎麽不在當地找人？幹麽要從臺灣帶人過去？」葉央央急得嚷高了聲音，又很快地壓低了聲音。「算了，這題你不用回答，我幫你答，因為你認真又聰明，是個人才。」
「你記得我帶你去過武廟路附近的蔡媽媽熱炒嗎？」他說。
「記得，我們吃了 一尾煎得酥脆的白鯧，還有客家小炒。但是，蔡媽媽跟你去法國有什麽關系？蔡媽媽跟米諾認識嗎？」葉央央緊緊地回握著他的手，手臂卻因為太過用力而不停顫抖著。
「我有自信可以開一間像蔡媽媽那樣的店。因為我夠認真、手藝也成熟了。」他傾身向前，說話速度也變得急促了。
「所以？」
「所以，那也沒什麽不好，但那就是我唯一的可能性了。中菜只能那樣做嗎？
為什麽只有西方料理可以被稱為高檔？米諾這回來臺灣，讓我看到了中菜的另一種可能。」他望著她，黑眸閃爍著對未來期待的光芒。
「我懂了，如果你跟米諾去法國，你可以選擇要做哪種型態的料理。如果你留在臺灣，你的選擇變少了。」
葉央央努力想揚起唇角，可怎麽樣都只覺得它們好像在痙攣，她輕聲說道：「你的未來還有很多可能。」
「是。但是如果一到法國，我就要從主廚變成一顆小螺絲釘。在米諾的餐廳，隨便一個的人，通常都是知名餐廳的廚師……」
「什麽，他不是要高薪挖角你去當主廚？」葉央央打斷他的話，激動到臉都脹紅了。
「米諾是認為我有潛力，而不是認為我的實力可以在他的餐廳出菜了。這種高級餐廳的工作人員都是千挑萬選的，一開始進去只能當學徒或是洗菜切肉的助廚，我連有沒有薪水都不確定。」他說。
「這樣你還是要去？」她鼻尖發酸地看著他深邃黑眸，第一次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好遙遠。
「米諾的中菜融合了幾大菜系的精華，又懂得用西式的想法呈現，我真的想跟著米諾學習。」
他緊握了下她的手。「況且，我答應過你爸爸，要成為一個有名的廚師，而我現在有機會站到世界頂點了。」
葉央央感覺胃整個揪成一團，她拚命地眨眼想忍住即將成形的熱氣。他要離開了！她真的要變成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她拚命地握緊拳頭想阻止淚水滑下，卻忘了自己還握著他的手。
「如果你希望我留下來……」她的模樣讓他痛到心都擰了起來。
「你去你快去，我舉雙手讚成！我如果變成你的絆腳石，我爸當鬼也不會放過我！更何況，他八成已經在天上當神仙了，到時候可能還會用法術懲罰我，我才不會笨到去做那種會遭天譴的事。」她邊說邊用力地拍著他的手臂，還不忘記要努力擠出大大的笑容。
「央央……」葉耀陽看著她顫抖的雙唇，心痛到不知該說什麽。
「你多久可以回來一次？」她故作雀躍地問。
「我不知道，我連到那裏有沒有地方住都不知道。」他老實地說。
「媽啊，這樣你也敢？夢想的力量真的好強。」她抽回自己的手，握緊拳頭做了個加油的動作。
「你真的同意我去嗎？」他把她的手拉了回來。
「餵，你幹麽這麽婆媽？我不同意你就不去嗎？你的夢想有這麽容易被扭轉嗎？」她兇他，因為這樣她才不會哭出來。
「因為你是我很重要的人。」他看入她的眼裏說道。
葉央央的淚水頓時掉了下來。
他的影像在淚眼中模糊，可他擔心的眼神卻已烙在她的心裏。她怎能絆著他呢？
「是家人，就該毫無條件地支持你的夢想！」她低頭繼續拍著他的手臂，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要那麽顫抖。「如果錢不夠，我把我爸留給我的錢借給你。」
「我不能用你的錢。」他堅定地說道，拿過面紙塞到她手裏。
葉央央決定暫時不跟他爭論這一題，因為她有她的打算。
「你到那裏之後，要記得跟我聯絡……」她擦乾淚水，擺出人在咖啡廳裏該有的正常言行舉止。「你知道的，你算是我爸罩的人，絕對不能給他丟臉。我還是得替他監控一下你的行為，誰知道你會不會跑到法國當流氓。」
他看著她，知道她心裏真正擔心的是什麽。葉叔剛過世時，她媽媽一周打一次電話給她，後來變成一個月，後來就是幾個月才打一次。
「央央，除非世界末日了，否則我每個禮拜都會打電話給你。」他說。
葉央央乾笑著，心裏空蕩蕩得緊。
「如果我沒打，就詛咒我沒有味蕾。」他說。
「那我就放心了。」葉央央露出笑容，卻低著頭不敢看他，只能低聲呢喃道：
「你出門在外，一切要小心。」
「但我不放心你。」
葉央央鼻尖一酸，又想哭了。但她瞪大眼，努力擺出最燦爛的笑容，擡頭說道：「放心吧，我是都可以抽菸喝酒、做壞事要負法律責任的成年人了，所以我凡事一定會小心謹慎的。」
「你發誓不會騎摩托車。」他濃眉一擰，嚴肅地說。
「天啊，你怎麽管這麽多，快點去法國吧。」她翻了個白眼，雙手胡亂地一揮，決定絕對不要沈浸在悲傷裏，以免讓他擔心得走不成。
「你發誓？」
「好啦好啦，我發誓。」她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說：「現在知道我爸很有先見之明了吧。叫你英文要學好，現在中餐廳就你英文最好，將來到法國，至少還能用英文跟別人溝通，雖然那個國家的人聽說很臭屁……」
他聽著她不停地說著話，知道她只會在心情好和焦躁不安時，才會拚命地說話。
「葉叔最厲害的地方是看出我的特質，但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他又問。
「放一百個心吧。我會去找一份工讀，忙到死之後，就沒有問題了。不然，再養只狗狗貓貓作伴啊。」
葉央央不想多談一個人的問題，扯扯他的手臂一個勁兒地說道：「餵，我們走路去漢神百貨那邊吃素面坊，好不好？我想吃他們家的辣椒醬。走到那裏應該差不多就餓了吧。然後，再去旁邊喝一杯裏長伯的香醇綠豆沙牛奶……」
「央央——我會回來的。」他凝視著她的眼，正經地說道。
「廢話，不然你爸媽的墓誰幫忙掃啊？」葉央央看著他宣誓一般的闐黑黑眸，心慢慢地、慢慢地沈靜了下來。
如果她連葉耀陽都不能相信，那她還能相信誰！
「我半個月後就要走了。」他說。
葉央央才裝出的雀躍在瞬間全都被掃光，她抿起唇，不快地說道：「這麽快，又不是有身孕了，趕什麽趕……」
他望著葉央央嘴上不快，卻是頹下肩一副被打敗的可憐模樣，他突然好想擁她入懷，卻只能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好吧，既然你這麽快就要走人，那我們就趁著你出國前，把我們愛吃的店全都吃過一輪，算是我為你餞行，如何？」她強顏歡笑地說。
「好。」葉耀陽點頭。
「那我們快走吧！」葉央央拉起他的手，並肩快步走出了咖啡廳。
畢竟，他們能共處的時間，不多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葉耀陽忙著申請護照、忙著和米諾用聯絡法國工作住宿的問題、忙著去飯店做交接的工作等等瑣事。剩下的時間，就是專屬於葉央央的小吃時間。
而葉央央為了不讓他擔心，已經面試了 一間書店的假日工讀「圖書上架管理員」，還和寶妹報名了每個月都要去偏遠地區輔導小孩課業的義工，準備一開學就要過著前所未見的充實人生。
然則，時間不會因為人的不舍而過得緩慢，明明葉耀陽才剛說完要去法國，他甚至來不及帶她去吃一間他很喜歡的家常菜，日子就已經逼到眼前了。
於是這二天，他們哪裏也沒去，只待在家裏的廚房做菜。
「煮得不錯吧。」葉央央用華麗姿態在面上撒落一把青蔥，得意洋洋地端面上桌。
「因為我已經幫你特訓三天了。」葉耀陽瞪了她一眼，唉聲嘆氣地說道：「身為葉叔女兒，你居然連面都不會煮，你怎麽對得起他？」
「羅嗦什麽，我很會吃面啊。」葉央央塞了筷子到他手裏。「快開動啊。」
兩人一陣唏哩呼嚕地趁熱吃光她用醬酒、香油和醋調出來的傻瓜乾面，同時滿足地畏嘆了口氣。
「好吃，可是累死我了！」葉央央立刻趴倒在餐桌，唉唉慘叫著：「幹麽為了一碗面這麽大費周章啊！我至少流了 一斤汗，而且現在好想吃三民市場的廖家手工黑輪和阿智的酸梅湯。」
「你只是煮了兩碗面而已。」他實際地說道。
「但是，某人卻在旁邊羅嗦了 一小時，只差沒拿鍋鏟打我的頭。在這種壓力之下，我覺得自己像煮了 一百碗面啊。」
「怎麽樣煮面，用電鍋熱菜、煮湯，都會了吧？等一下再說一遍過程給我聽。」
「不用不用，我現在的手藝可以嫁人了，這樣你滿意了嗎？高雄的天氣根本就不適合開夥啊……」
她抓過面紙擦去一臉的汗，起身對著他一鞠躬。「我現在突然想到，我爸以前老說一個廚師回到家裏後，還是希望家裏已經有人替他準備好了熱騰騰飯菜，可我都裝傻，繼續吃喝你們的香辣，現在知道你們有多辛苦了，飯店戰場回來後，還要繼續進廚房應付我這個無賴。」
「所以，我才特訓你，希望你日後成為替我準備好飯菜的那個人。」他凝視著她，淡淡地說道。
「拜托，我天性懶散，千萬別交給我這種千斤重擔……」她聲未落地，又沖到客廳老爸的神主牌位前，上香同時喃喃自語道：「女兒不懂事，白吃了你那麽多頓，就只會用滿嘴的甜言蜜語來哄你，最多就是送上一杯冰茶，現在知錯了。你現在在天上好好地納涼吧，然後記得保護葉耀陽到法國不要讓人欺負，也不要讓他那張冷臉惹到壞人，他可不會說法文……」
葉耀陽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叨叨絮絮地跟葉叔說了 一大堆，統統是關於他要前往法國的行住坐臥諸事。他的喉頭一緊，走到她身邊，對她說道：「我會努力很快回來的。」
葉央央嘴角抽動了下，很快地插好香，趕在淚水又滑出之前，溜回自己房間。
「我去洗澡了。」葉耀陽看著她的背影，好想沖上前擁她入懷。
還沒離開臺灣，他就已經開始在想念、擔心和放不下她了。
更離譜的是，他其實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他唯一想帶走的行李——只有央央。
她對他來說，就像是身體的一部分。
但他一定要走，因為他要給央央一個更好的未來！
可是，他怎麽有法子搶下她一人呢……葉耀陽心痛到不願多想，拿了摩托車鑰匙轉身就出門。
等到葉央央洗完澡，濕著頭發從房間出來時，廖家黑輪和阿智酸梅湯已經在客廳等著她了。
「唉唷，你是神燈巨人嗎？」她手舞足蹈地在他面前繞了三圈，眉飛色舞地說道：「幹麽還特別跑一趟？要買也是小的我去買嘛。」
「幹麽裝客氣？」他狀似無事地朝她一挑眉。
葉央央拿起黑輪大大咬了 一 口，滿意於那手工的Q彈好滋味。「要不要吃？」
「一 口就好。」他咬了 一 口她遞到唇邊的黑輪，目光停留在她粉嫩的唇上。
「不後悔喔？明天就要去法國了，下一次吃到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喔。」她吸了 一大口阿智加了三種不同的酸梅熬出來的酸梅湯，咽下所有情緒。
他拿來毛巾，把人抓到面前擦頭發，邊擦邊忍不住開口交代道：「以後頭發記得吹乾，不要一個人跑到忠烈祠那裏看夜景、不準騎摩托車、腳踏車過馬路要記得看路……」
「葉「杯杯」，你的每日一訓還沒完喔？」她啪地一聲打了下額頭，搶下他手裏的毛巾。「我頭發乾得像稻草了。」
「頭發還沒全乾前，不準綁頭發，最重要的是頭皮一定要吹乾……」他拎著人站到櫃子前，拿出吹風機來，讓她背對著他。
「媽啊，我投降。」葉央央乖乖地被吹乾發，還沒來得及落跑，就被他轉過身，與他四目交接。
她心頭一窒，別開了頭。
「我這幾天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他嗄聲說道。
「在外頭喝酒不超過一罐啤酒，離家超過兩天，一定要讓左鄰右舍或是寶妹知道等等等兩百零八條……」她翻了個白眼，吐了吐舌頭。「你應該全都交代完了吧？」
「我保了意外險，保險的受益人是你。」他說。
「誰要那種錢！」她的眼眶啪地辣紅了起來，驀地把臉埋到他的胸前。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他用力地緊抱著她，恨不得將她揉進體內。
「放心，我爸小時候抱我去算命時，算命的說，我沒有發橫財的命。」她悶聲說道。
葉耀陽把臉貼在她的頭頂，真的好想開口叫她跟他一塊兒去法國。但現實就是他在那裏一無所有，他怎能要她一塊兒跟著吃苦。況且，她的學業也尚未完成啊。
「冷減庫裏凍了十包高湯，還有一千顆水餃。然後，三罐紅油都擺在冰箱了。
乾面、餛飩該怎麽搭配，我都寫在本子裏了，你只要會下面、煮飯，其他的就是YEN的組合。還有，有一鍋老鹵，平時可鹵些豆幹類吸油，想吃的時候，記得鹵包之外還要順便擺些有膠質的肉養鍋。」這是他唯一能替她做的。
「請問你是要去一輩子嗎？」她好笑地擡頭看他，鼻子卻紅紅的。
「一天也像一輩子。」他說。
她吸吸鼻子，抓著他的衣襟正經地問道：「那個，你的錢夠用嗎？」
「我這幾年工作存了二十萬，應該夠撐一段時間了。至少住宿的地方不用擔心了，米諾那邊會供應。」當然，他沒說自己住的是餐廳的儲藏室。
「人在國外，不比在自家。這裏有二十萬，我已經幫你換成旅行支票了。」葉央央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紅包放到他手裏。「不許拒絕，因為我爸如果還在的話，也會希望你拿著這筆錢的。」
「我不能收！」葉耀陽立刻就把紅包塞回她手裏。「你已經送了我一臺電腦了。」
「電腦是我要你快點跟我聯絡的私心。至於這個紅包，你一定要收，否則你就是對不起我爸，對不起我。也不想想看，你一個人到人生地不熟的異鄉，我會有多擔心。」她把紅包塞回他手裏，然後用她的雙手緊緊裹住他的，怎麽樣也不肯松手。
他望著她激動的臉龐，他的眼眶泛著熱氣，喉頭哽咽到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留著這筆錢，到法國來找我。」他嗄聲說道。
「我可以用打工存的錢買機票去找你。可這是我爸的心意，那是不一樣的兩件事。你到那裏有沒有薪水都不知道，萬一流浪街頭……」她又用力吸了下鼻子，淚水已經在眼眶打轉了。
「對不起。」他張開雙臂，擁她入懷。
她趴在他胸前，不客氣地把淚水都揉在他的身上，邊哭邊打著他的手臂說道：
「對不起個什麽鬼！大丈夫志在四方，我要不是因為還要讀書，我也一定會出門去流浪的。我明天不去送你，你要保重、要好好照顧自己。如果有好女人，記得要跟她說你的家人在臺灣，你總是要落葉歸根的。」
「我的家在臺灣，我也不要其他女人。」葉耀陽緊緊地抱著她，嗄聲說道。
「好孩子。」葉央央點頭，忍了好幾天的淚水在得到釋放之後，便一股腦兒全掉了出來。
她像孩子一樣地哇哇大哭著，哭得他心都被擰痛了，只好用力地抱著她，吻著她的發絲。
「乖，不要哭了！」他低頭凝望著她。
「讓我哭一下，又不會怎麽樣！」她驀地擡頭看向他，嘴唇正好擦過他的下唇邊緣，他頓時僵住了身子。
葉央央倒抽一 口氣搗著唇，立刻往後彈退了三大步，滿臉驚慌地說道：「媽啊，我不是故意要吃你豆腐的。對不起啊！這不會是你的初吻吧，我不想當千古罪人啊！」
葉耀陽想起方才她柔軟的唇拂過的感覺，只覺得唇上一陣刺痛。
「那不是我的初吻。」他凝視著她，感覺耳朵微微地發著燙。
「那你要跟我對不起，那可是我的初吻啊，虧大了啊！」她右手背拍左手心，搖頭晃腦地說道：「算了，剛才那個應該不算吧。而且我們兩個東西老是吃來吃去，早就沒有男女之別了。」
葉耀陽的薄唇緊抿了 一下，脫口問道：「我走後，你和那個王有明會在一起嗎？」
「天知道！但我不討厭他。」她聳肩說完，立刻防備地看著他。「葉杯杯，你該不會又要對男女關系再發表一篇高論，要我潔身自好等等等吧。」
「我相信你在這方面的自制力。」他說，雙唇卻是愈抿愈緊。
「可能我只是沒遇到我的天雷或地火罷了。」她雙手合握在胸前，故意睜大眼夢幻地眨啊眨地。
葉耀陽苦笑著，還能說什麽呢？他要出國了啊。
「我到那裏會盡快找到網路，好跟你聯絡。」他張開雙臂再度抱住了她。
她把臉貼在他的胸前，光是聽著他的心跳，她就覺得自己又想痛哭一場了。見鬼了，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的場面，他是去開創人生耶。
「葉耀陽，你聽好了喔，就算到了那裏沒有網路，也要打電話給我。在你還沒領薪水之前，都撥那種對方付費的電話沒關系。還有還有，如果那個米諾欺負了你……」
接下來的這一晚，葉央央就這樣被他摟著、窩在他胸前，叨叨絮絮地說著話，好似這樣他就不會離開，好似這樣明天就可以晚點到來。
隔天早上，葉耀陽起身前往小港機場，準備轉機北上前往法國。
「央央，我要出門了。」葉耀陽敲著她的房門說道。
「好，一路順風。不送了。」和他聊到半夜三點，回到床上也沒法子睡著的她裝出睡意濃濃的聲音，含糊地說道。
「你保重。」他說。
「你才保重啦，人生地不熟的。」她驀地打住話，因為眼淚已經滾出眼眶。
「快點去搭車，不然等下趕不上飛機，你就慘了啦！我可沒錢再幫你買一張機票！」
「再見。」葉耀陽看著房門，卻沒法子跨開腳步。
「再見再見，快走啦！」她咬住棉被，不許自己大哭出聲。
葉耀陽握緊拳頭，猜想得到她此時在屋裏的難過。他把額頭靠在門板上，用力地呼吸著，幾分鐘之後才有法子起身走向大門。
房門內的葉央央，聽見大門被打開又被關上的聲音。
葉耀陽，不要走！她在心裏大聲地說道，卻只能拉過棉被把自己緊緊裹住。
不行，她要看他最後一眼！葉央央紅腫著眼從床上下來，沖出房間、沖到客廳的陽臺邊，探頭一看，葉耀陽正站在一樓大門口，也正擡頭看著陽臺。
葉央央又哭了。
「沒有成功，不許回來！」葉央央對著他大吼大叫著。
葉耀陽用力地點頭，對著她燦然一笑。
「你要等我！」他回吼道。
「不然我還能跑哪裏去？」她也大叫著。
「吵死了！」鄰居有人爆出一聲大吼。
葉央央扮了個鬼臉，然後她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堅定地朝著葉耀陽用力地揮手，接著毫不留戀地轉身走回屋內，放聲大哭了起來。
不錯喔，這次她還哭得出來，鐵定不會難過太久。不像她爸爸過世時，她難過到連眼淚都要好幾天後才出得來……
「你這個笨蛋！葉耀陽是去進修，又不是死了。」她又哭又笑地自言自語說。
鈴鈐鈴……
手機在此時大聲地響起。
她連忙拭去淚水，才抓起手機，臉上已經泛出笑容了。
一定是葉耀陽打來的。他們這樣算不算十八相送啊！
「餵。」葉央央大聲說道。
「葉央央，你你……你……」王有明被嚇了 一大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我……我很好！」葉央央沒好氣地說道。
「我們下周要去清境的小木屋，你要不要找你的朋友一起去？」王有明一鼓作氣地說完。
「去幾天？幾點在哪兒集合？」出去玩也好，省得一個人待在家裏掉眼淚。
「三天。下周五早上八點，我會去你家載你們。」
「好，下周五早上八點見，我晚點再跟你說。」葉央央急忙想掛斷電話，就怕葉耀陽可能會打電話過來。
「真……真的？」
「真……真的，再見。」葉央央掛斷手機，然後定定地看著它，等待著它……再次響起。
她等她等她等等等等……她等到葉耀陽的班機時間都到了，她才想起，葉耀陽因為要出國，手機已經辦終止了。
但她真的好想好想好想他啊，因為她想他想到根本連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麽過都不敢想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