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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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的味道。

老爸又在鹵鹵味了。

老爸!

躺在客廳沙發裏的葉央央彈坐起身,身上棉被因此全掉到了地上。

「他馬的。」葉央央抱住疼痛欲裂的頭,懷疑自己的腦被炸彈轟過。

但這樣的不適,絲毫沒有減緩葉央央下床的動作,她捧著頭朝著廚房狂奔。

「老……」爸。

葉央央的聲音在看到廚房那個高瘦的背影時頓時消失無蹤。

那個穿著她最愛的橘色圍裙的男人,不是她一百七十二公分、體重八十五公斤的爸爸,那是爸爸的徒弟葉耀陽。

「你幹麽動我們家的廚房?」葉央央沈著臉,握緊拳頭說道。

葉耀陽面無表情地看著喝了一夜酒,淩晨三點才睡著的她。

「葉叔曾說過我可以任意使用廚房。」他淡淡地說道。

「我爸死了!死人說的話是不算數的,他昨天下午才剛出殯,你還記得吧!」葉央央大喊出聲,用力到全身都在顫抖。

葉耀陽沒回應她的話,只是倒了杯水塞到她手裏。

葉叔走後,她遭遇的打擊太大,原本的圓臉瘦了一圈,黑眼圈也嚇人得緊。平時愛說話的她還變得一語不發,除非被問到問題才會開口,她甚至——

連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所以,當他們將葉叔的骨灰送至靈骨塔,回家之後,她拿著啤酒坐到沙發裏——就像葉叔常做的舉動一樣,他根本不想阻止她一副想飲酒自殺般的喝酒狠勁,因為那也是他唯一想做的事。

葉叔死於心肌梗塞,死得實在太突然。

「去刷牙洗臉,然後過來吃早餐。」葉耀陽聲音沙啞地說。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話?你不要以為我爸叫我把你當成哥哥,我們就真的是一家人了。你只是我爸帶回來家裏住的徒弟,不是我的誰誰誰。」葉央央站在原地怒吼吼地跳著,火冒三丈的模樣恍若他應該為她老爸的死負責一樣。

見她開始提高嗓門、漸漸恢覆了平時模樣,葉耀陽這才放了心。

「我知道,我待會兒收拾行李,晚上就搬離開這裏。」葉耀陽說。

葉央央楞住了,她瞪著說話向來老氣橫秋、一臉沈穩,看起來怎麽樣也不像跟她同齡的他,她驀地學她爸爸激動地一拍桌子說道:「你敢搬走試試看!我爸不會饒過你的!」

「央央,」葉耀陽低著頭,黑眸定定地看著她。「以後家裏只有我們兩人了,我住在這裏,對你的名聲不好。」

以後家裏只有我們兩人了?

葉央央後退一步,張開嘴想說些什麽,可她發不出聲音。一股熱氣驀地往她眼眶裏沖去,然後她張開嘴——

大哭出聲。

家?她哪裏還有家?她的家就是有老爸的地方!可十天前,老爸因為突如其來的死亡,甚至沒法子參加她一個月後的大學畢業典禮。

如今她真的是一個人了。

爸媽早在她六歲時就離了婚,向來是大小姐的媽媽,離婚不久後,就嫁了一個和她娘家門當戶對的貿易商,現在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貴婦生活。加上又生了兩個孩子,雖然也擔心她,但她不會傻到看不出來,在她拍胸脯保證一個人住沒問題,媽媽臉上的釋然。

媽媽,早就是別人的媽媽了。

她只有老爸,可老爸走了。她再怎麽不願接受這個消息,還是一樣沒法子改變事實。

「老爸,老爸……」葉央央蹲下身蜷在墻角,大哭著說道。

葉耀陽看著這個沒在外人面前掉過眼淚,現在卻哭到屋子都在震動的她,眼眶亦是一紅。

這樣的失親之痛,他懂的。因為就在十八歲那年,他在車禍中失去了雙親,而那時陪伴在他身邊的,是央央的爸爸葉叔。

親人離開的劇痛,沒人能幫得上忙。所以,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陪伴,陪伴她的痛苦傷口慢慢痊癒.

葉央央哭累了,呆呆地坐在墻邊。

「先去刷牙洗臉吧。」葉耀陽扶起她,把她轉了個方向,往前一推。

葉央央木然地走過客廳,看著那座因為老爸老是斜躺,所以椅墊早已扭曲成奇怪角度的三人座沙發。

「誰叫你老不運動,每天就躺在那裏看電視喝啤酒,現在好了吧……」她喃喃自語地在沙發裏躺下,把自己縮成一團。「你還叫我至少要念到研究所畢業,讓葉家祖先知道你生了一個會念書的女兒。我考上了啊,可你為什麽不在了?你不是還要做「開水白菜」給我吃,說會讓我永生難忘嗎……」

葉央央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後來葉耀陽拉著她的手帶她走回房間,還把她推進了浴室。

葉央央看著鏡子裏頭發蓬得像稻草、臉色慘白、眼睛腫得像拳頭的女孩,她突然全身發抖地沖進淋浴間裏,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因為她看起來真的好可憐。

等到葉央央濕著一頭發,換上寬松的運動衫,步履緩慢地走出房間時,葉耀陽已經在客廳裏等著她。

他拉著她在沙發裏坐下,先拿過毛巾替她擦頭發,然後抓過吹風機替她吹乾頭發。

葉央央只是一聲不吭地坐著,任由淚水無聲往下滑。

以前,她只要想撒嬌就會故意濕著頭發跑出來,而她老爸就會大呼小叫地把她抓到一旁,邊吹頭發邊叨念道:「中醫說頭發不吹乾,風寒容易侵入,會得偏頭痛。還有,生理期間頭發不吹乾,經血殘留在子宮排不乾凈,日積月累就會得癌癥……」

老爸當然不是女的,只是因為怕她沒媽照顧,什麽中醫女子養生的書,他倒看得比她還多。

老爸還說,以後一定要幫她挑一個會幫她吹頭發、綁辮子的疼她的好男人……

「頭發乾了,吃點東西。」葉耀陽握起她冷涼的小手往廚房走。

葉央央默然地跟在他身後,呆呆地看著一百八十五公分的他在廚房裏靈活地轉著圈,而後端出一碗紅油抄手放到桌上,把筷子塞到她手裏。

她吃了一口,嚐出抄手裏又辣又香的紅油,是爸爸四十年的廚藝練出來的老師傅味道。

她埋頭苦吃,倏地幾口呼嚕呼嚕地吃完所有抄手,想起兒時爸爸叫她「椒娃」的笑容,淚水又奪眶而出。

「還要一碗。」葉央央朝葉耀陽遞出空碗。

葉耀陽點頭,轉身再點燃瓦斯煮餛飩。

然後,在等待水滾的同時,他將鹵好的豬耳朵切成細絲、撒上蔥絲、白醋、香油、紅油送到她的面前。

她頭也不擡地繼續埋頭苦吃「紅油耳絲」。

待她擡頭時,見他又已俐落地在空碗擺入紅油、醬油、白醋、花椒粉等香料以及冒煙煮熟的餛飩,最後再撒上一大把蔥花、淋上一匙紅油——

紅油抄手上菜。

她一樣三兩口就吃完一碗,然後大聲地說道:「我爸做的紅油超級好吃!」

「他把食譜給我了,我以後可以做給你吃。」葉耀陽說。

「好。」葉央央放下筷子,仰頭看著站在她面前的葉耀陽。

兩年前,她爸把剛退伍的葉耀陽帶回家,說葉耀陽是他好兄弟的兒子,以後就住這裏了。從此之後,葉耀陽白天在飯店的中餐廳跟著她爸學藝,晚上則去夜校補齊他的高職學業,回到家通常都已經是十一點過後的事情了。

因為飯店每周才休息一天,加上大學生活有那麽多要和同學在一起的活動。所以認真說來,她並不是真的和沈默寡言的葉耀陽有那麽熟。她只知道她這輩子還沒聽她爸誇獎過別人那麽多次,誇到她都不爽了起來,頻頻逼問老爸葉耀陽是不是他的私生子。

「我還是覺得我不適合繼續在這裏住下去。」葉耀陽濃眉微沈地說道。

「你不住這裏要住哪裏?」葉央央正坐起身,皺眉看著他。「我爸的靈位擺在客廳的神明桌上。萬一他知道我把你逐出家門,晚上托夢找我算帳,要我到哪裏去找你?」

葉耀陽看著她長得和葉叔完全不像、可固執的神色卻是一模一樣的蒼白小臉,他嘴角不禁微揚而起。

葉央央看著他那張不笑時,總顯得兇狠的單眼皮和濃眉,猜想他現在應該是在笑吧?

「四年前,我快要去當兵前第一次看到葉叔,那時我正在和別人打架。」葉耀陽突然說道,唇角笑容更甚。

「然後我爸過去湊熱鬧,把你們全都痛扁了一頓?」她笑了,直覺那就是她老爸會做的事情。

「對,他給我們每人一拳,打到我的腸胃差點都吐出來。」葉耀陽笑著撫著肚子,還記得那一拳的威力。

「我老爸何必出拳,光是他那噸位,壓都壓死你們啊。不過,你別看他那體重,他年輕時為了不讓混混欺負,還去學過泰拳呢!」葉央央得意地呵呵笑了起來,腮幫子因為這一笑而圓潤得像兩顆蘋果。

「我後來才知道,葉叔是專程去找我的。因為他從以前的士官長那裏聽到我爸媽都過世,扶養我的奶奶又已經得了癡呆癥,而我在道上混流氓的事情。他說,我爸救過他一命,他不能讓我爸的兒子去混黑道。」他說。

「爸剛把你帶回來時,劈頭就說「這是你哥」,把我嚇呆了,還以為他在外頭有私生子。還逼我叫你哥哥,拜托——」她翻了個白眼。「差點就被你占便宜了,你只是長了一張老臉,其實還比我小一個月。」

葉耀陽低笑出聲,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葉央央第一次看到他這麽笑,覺得褐膚白牙的他笑起來其實挺好看的。

「葉叔剛帶我回來時,你還氣到咬葉叔。」他說。

「是啊,我覺得家裏多了一個外人。」她低著頭,鼻尖又紅了。

他的表情在瞬間轉為凝重。「總之,如果不是葉叔,我現在已經在監獄裏了。」

「沒錯,我老爸老是說與其要混流氓動刀動槍,不如到廚房裏練功夫,看你想要砍殺多少,都沒問題。」她吸吸鼻子,笑著說道。

「是啊,廚房裏被葉叔找來學藝的人挽起袖子來,手臂上通常都刺著左青龍右白虎。有時大夥兒脫掉制服蹲在外頭抽菸時,倒是很像在監獄裏放風的樣子。」他說。

「哈哈哈。」葉央央仰頭大笑著,直到笑出眼淚為止。

葉耀陽轉身為她倒了杯牛奶,然後又遞過一盒面紙,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地閑聊說道:「我一直到上個月才知道,像我這種學徒,一開始進去是沒有薪水。之前的薪水,都是葉叔掏出來給我的。」

「我爸很像武俠小說裏的俠客吧。」她啞聲說道,才用力擤去鼻涕,淚水卻又啪啪啪地落了下來。

「我不會辜負葉叔的期望,我會當一個好廚師的。」他說。

「對,你如果沒「他馬的」成為一個成材的廚師,我爸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她擡眸瞪向他,不自覺地飆出爸爸的口頭禪。

「女孩子家不要說臟話。」葉耀陽皺著眉頭說道。

「你又不是我老爸,幹麽管我那麽多?而且你年紀比我還小耶,要管也是我管你吧。還有,為什麽女孩子不可以說,男孩子就可以?你根本性別歧視。」葉央央哇哇哇地就是一串話,只是一想到以後老爸再不會一邊罵「他馬的」,一邊叫她不要學,她的心還是緊揪了一下。

葉耀陽向來不多話,也說不出為什麽女孩子不可以說臟話,只好趁著此時說著自己今後的計劃。

「那個……我……我今年就從學校畢業了,我之後會在飯店繼續工作,還會再找一份兼職,貼補房租。」他認真地說道。

「不需要。我爸保險留下的錢,夠我讀到博士班都沒問題。我這裏的房貸,我媽也說她會幫忙付的。」她直覺地搖頭,伸手很老大姊地拍拍他的肩膀。

「但我不能占你的便宜。」他的臉色依然沈凝。

「你是我爸罩的人,也就是我罩的人。一直到你出師闖出名號之前,你的食宿都歸我管。」葉央央一拍胸口,一臉義薄雲天地看著他。

「可是,你接下來要念研究所,還沒有收入。而我下個月畢業後,就要從兼職轉正職,到時候就有二廚的薪水可以領了。」

「媽啊,你才幾歲,已經升二廚了喔,怪不得我爸老誇你優秀。不過,你賺錢辛苦,先自己存起來吧。」見他還是一臉不妥協神態,她只好雙手一攤,無奈地說:「不然,以後家裏的吃住、衛生紙全都讓你付,這樣總可以了吧。還有,我記得我爸說過你的英文一定要學好,這樣才能走向國際化,這事你可不能忘,知道嗎?」

不愧是葉叔的女兒,在這種時刻還會替他著想。葉耀陽看著她因為腮幫子猶有嬰兒肥,而顯得比實際年紀還小的臉龐,他突然覺得一陣慚愧。

以前混兄弟時,所謂的刀槍械鬥的逞兇講義氣,哪裏比得上她和葉叔的雪中送炭?

「謝謝。」葉耀陽從唇間吐出這句他向來只藏在心裏的詞。「可是,你媽不會反對我和你一起住嗎?」

「幹麽讓她知道?她又不會過來。」葉央央一聳肩,唇邊笑意卻帶著苦意。

「我不會亂來的。」葉耀陽神色一凜,眼窩深邃的他,表情更顯得肅穆了。

「我知道啊。」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幹麽要特別保證。

他只是長得成熟一點、高大一點,再怎麽樣都是小她一個月的小弟弟耶!

葉耀陽其實不確定她究竟懂不懂一個年輕女孩跟年輕男子住在一起,可能會引起什麽樣的後果,但他很確定,她沒把他當成男人。

「你這樣隨便相信別人好嗎?」葉耀陽雙臂交握在胸前,抿緊唇問道。

「好吧,其實這屋子裏已經裝監視器,連接到警察局了,這樣你放心了嗎?愛操心的「葉杯杯」。」葉央央挑眉,揶揄著他的老氣橫秋。

葉耀陽看著她水秀的圓眸,心窩頓時一暖,感謝她沒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寄人籬下。

「你早點休息吧。」他說。

「喔。」葉央央嘴裏應道,卻仍一動不動地坐著,怔怔地看著少了爸爸高高胖胖的身影,突然間變得很空曠的廚房。

葉耀陽怕她又要掉眼淚,連忙拍拍她的肩膀。「你不去睡覺,葉叔如果想托夢的話,怎麽辦?」

「對喔,我怎麽都沒想到這事。」葉央央馬上從椅子上跳起來,轉身就往房間狂奔。

老爸的話那麽多,現在什麽話都沒交代就離開了,如今鐵定有兩百件事想向她交代。

葉耀陽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他嘆了口氣,默默地收拾起廚房。

廚房是葉叔的地盤,葉叔走了,葉家再也不是以前的葉家了,但他會努力讓這個廚房和這個家盡量一如往常,因為——

這裏也是他的家。

隔天,一夜無夢的葉央央在電話鈴聲中醒來。

葉央央不想接電話,可電話陰魂不散地響了至少三分鐘,逼得她只好爬起來抓起話筒。

「餵——」她閉著眼,沒好氣地說道。

「我不知道你今天要不要去上學,所以還是先打電話叫你起床比較保險。桌上有早餐,我先到飯店工作了。」葉耀陽簡單地說完後,便掛斷了電話。

葉央央怔怔坐在床上,呆呆地抓著聽筒,半天之後才聽懂他剛才說了什麽。

「我今天還請假,明天才上學。」她字正腔圓地說完後,身子一偏又倒回床上昏睡。

等她睡到再也沒法子繼續往下睡時,她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刷牙洗臉、慢吞吞地滑下床,光著腳走進廚房。餐桌上擺著她吃慣的白粥、菜脯蛋和醬瓜,依稀就像爸爸還在世的樣子,只是貼在冰箱上的紙條,換成另一個剛硬的字跡寫著——

記得吃早餐,我上班去了。冰箱有鹵味,燜燒鍋裏有香菇雞湯,你肚子餓的時候可以喝。

葉央央看著那張字條,眼眶又辣紅了。

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老爸的大嗓門吼她起床了,但是習慣未雨綢繆的老爸這回還是派了個人來關心她。

葉央央沖到客廳,點了一炷香,對著爸爸的神主牌位說道:「老爸,你放心,我身為姊姊的人,一定會好好照顧葉耀陽,直到他能夠獨當一面為止。」

她對著神主牌位,上好香之後,轉身把廚房裏的早餐全都一掃而空。

她拍拍圓滾滾的肚皮,拿起抹布、拖把,準備進行大掃除。

可地板是乾凈的、桌子是乾凈的。葉央央不死心地抽了一張衛生紙在電視櫃上抹了一抹——

見鬼了,整間屋內乾凈到像是可以動手術的無菌室!

「可惡,連一點灰塵都不留給我,是多想證明我葉央央是無用之人?」

葉央央大步走到洗衣間,準備啟動洗衣機洗衣服。可眼前一字排開的乾凈衣服,正在曬衣繩上對她揮手。

她不甘心的在屋內轉了一圈,發現葉耀陽居然把她能想到的每件事全都做完了。

害她只好拿起葉耀陽放在冰箱的鹵味,然後拿了兩罐啤酒,一罐放在老爸的牌位前,然後自己對著那張電視櫃上老爸和她的合照,一口就喝掉了半罐啤酒。

想她葉央央從小被老爸餵吃花雕醉雞,酒量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老爸對於孩子喝酒這事也從沒什麽限制,只會限制她啤酒不可以喝太多,免得跟他一樣養出啤酒肚來。

「老爸,你幹麽這麽早走?你看不到我大學畢業、看不到我結婚生子,你這樣真的虧很大耶……」葉央央豪邁地對老爸的照片敬酒,淚水卻早就模糊了眼。

她不知道要等到何時,提起老爸時才不會再流淚。也許一年、也許五年、也許十年……

「爸,你等著!你女兒一定會爭氣讀好書,好讓你在天上也可以跟你的朋友們炫耀。而那個葉耀陽,我也會督促他不負你的期望,成為國際名廚的。」葉央央仰頭將啤酒一飲而盡,大聲說道。

照片裏的葉大華沒有回答,只是——

笑著笑著笑著。

八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八個月可以讓葉央央從一個向來只靠小聰明讀書的少女,變成一個認真讀書的研究生。八個月,可以讓高職畢業的葉耀陽,從二廚拚成了大廚——他在川菜館早到卻從不早退的認真表現,讓老師傅們都對他豎起大拇指,忍不住多提點他一點,畢竟,現在願意在煉獄廚房裏吃苦的年輕人不多了。況且,大師傅們總有些脾氣,而能受得了這樣脾氣的人更不多。

八個月,可以讓兩個原本不怎麽熟悉的人,因為相依為命而變得比家人更像家人。

一周只休一天假的葉耀陽,陪著一沒課就恢覆懶散本性的葉央央坐在客廳裏。

「我不要當女生。」葉央央臉色慘白地倒在沙發上哀哀慘叫著。

「變性很痛,而且報紙上說過變性人的壽命不長。」葉耀陽嚴肅地說道。

葉央央如果不是肚子痛到不行,她真的會坐起來大肆嘲笑著這家夥的一本正經。

都住在一起這麽久了,他怎麽還是不知道她說起話來就是瘋瘋癲癲的?

可她還來不及說話,另一陣絞痛已經來報到了。

「好痛、好痛。」葉央央雙手抱膝,把自己縮成一顆球。

「我載你去看醫生。」葉耀陽看她痛成那樣,立刻關掉廚房燉湯的爐火,一手拿起摩托車鑰匙,一手就要攙起她。

他平時搬鍋拿菜、臂力原就驚人,葉央央立刻被架下了沙發,往門口拖去。

「哪有人因為生理痛去看醫生的?」葉央央慘叫一聲,伸手去搔他的癢,成功地又溜回沙發,繼續當她的爛泥。

「為什麽不行?你平常根本不會痛成這樣。」葉耀陽站在她面前,再次準備要扛起她。

她擡頭看著客廳墻上,那些葉耀陽後來替她貼在墻壁上的一排老爸相片,嘆口氣說道:「爸,你是對的,我不該吃那麽多冰的,現在報應來了。」

「葉央央——你竟敢偷吃冰。」葉耀陽利眼立刻往她射去。

葉央央立刻僵化,然後一臉無辜地睜大眼,陪著笑臉說道:「唉啊……也沒吃幾口……同學一起去冰店,冰店裏難道還賣熱湯還是火鍋嗎?不可能嘛!我最重視同儕關系了,可不想因此被排擠啊。」

「吃冰會影響胃部蠕動,讓你消化不良。而且你腸胃不好,容易脹氣更不應該吃。還有,吃冰和頭發不吹乾一樣,都會導致女生的子宮收縮,讓經血排不乾凈,造成輕者經痛、重者癌癥的後果。」葉耀陽雙臂交握在胸前,一臉嚴厲地教訓道。

「葉「杯杯」,多謝你的養生啟示錄,但我現在沒力氣聽喔。」葉央央閉著眼,裝出慘兮兮的樣子,免得他繼續叨念下去。

葉耀陽濃眉一皺,一把拎起她的衣領。

「我不要看醫生——」她故技重施又想搔他的癢,因為這是她唯一能對付葉耀陽的方法。

「我是要帶你回房間,還有——」他低頭睨她一眼,黑眸閃過一道光。「你再搔我癢一次,我就一星期不煮飯。」

葉央央杏眼圓睜,氣焰立刻被燒熄,布娃娃一樣地由他拖著進房。

「卑鄙、無恥,只會威脅弱女子。」她咕噥道。

「上次是誰搔癢太用力,還在我的肚子抓出一塊瘀青?」他把人塞回床上,濃眉一挑。

「那是意外,我哪知道你會連躲都沒躲。」她乾笑著,乖乖地讓他拿過他送她的生日禮物電熱毯蓋住她的肚子。

「躺好,我去煮黑糖水給你喝。」他打開電熱毯的開關,拍了拍她的頭。

「我才不要躺著,你說要帶我出去吃飯的。」她抓著他的手臂,可憐兮兮地說道。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放假一定是挑她沒課的時候。然後,他就會騎著摩托車載著她在大街小巷裏尋覓美食。

「你痛成這樣子怎麽出門?」他皺眉問道。

「可是今天如果不讓我吃到牛老二的拌乾面還有酸菜,我死都不瞑目。」她咬牙切齒地說完,還故意頭一偏,做出斷氣的表情。

「胡說什麽、童言無忌!」葉耀陽一聽到死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什麽童言無忌?我大你一個月,我的身分是「姊姊」。來,叫一聲「央央姊姊」。」她嘿嘿笑著說道。

「惡心。」他翻了個白眼,彈了下她的額頭。

「很高興看到你終於露出了幼稚的一面。」她欣慰地摸摸他的頭。「姊姊就大人有大量地不計較你沒大沒小的舉動了。」

「給我躺好休息,等你好點之後,才帶你出門。」他把她的手塞回被窩裏,自顧自地走開。

「壞心鬼!沒良心!」葉央央看著他的背影,不服氣地嚷嚷了兩聲。

也不想想她可是好心好意想帶他出去放風耶,誰讓這家夥平時就連中午兩小時的午休時間,都還跑去跟粵菜點心師傅學做叉燒包。一周才放一天假,又經常在花時間替她燉湯、備水餃餛飩,根本一副受虐兒模樣。

葉央央想著想著,眼皮卻不由自主往下掉。

沒法子,她的房間有睡神庇佑,她只要一躺下就會陷入夢鄉。

因此,葉耀陽推門而入時,葉央央已經呈現半睡狀態。

「黑糖姜水,喝完再睡。」葉耀陽不由分說地一把攬起她身子,一手把溫熱正適口的黑糖姜水送到她唇邊。

她眼未擡,嘴巴張開,把黑糖姜水一飲而盡,然後又被送回被窩裏。

「為什麽這次的有姜?你上次煮的沒有姜。」她眼皮不擡地說。

「白天食姜可以健脾溫胃、振奮精神。晚上食姜,容易上火,影響正常的休息。」

「嘖嘖嘖,葉耀陽,你真的是被我爸附身了,對不對?老頭兒一個……」葉央央側身抱著枕頭,此時體內暖烘烘、肚子也被電熱毯溫著,話沒說完就昏昏欲睡了。

「好好睡一覺。」葉耀陽知道她重眠,一天沒睡滿八小時,就像六神無主的幽魂。

偏偏每次只要他一休假,她前一晚一定押著他去吃宵夜混到三更半夜,然後還堅持一定要八點起床,再跟他一起去吃早午餐。

「我睡半小時就好,你敢沒叫我起來,我就咬你……」她嘴巴閉上,進入夢鄉。

葉耀陽站在她身邊,看著她長發散了一肩、圓潤腮幫子被壓扁的憨睡相。

誰能想到這樣的一個小女人,會在他上上個月生日那天,塞給他一萬塊的大紅包,說是她爸托夢要她交給他補貼買摩托車的錢。還說他如果不收,就要把他趕出家門。

且平時看似粗枝大葉的她,因為怕他變成只會待在家裏替她做牛做馬的宅男,總不忘拖著他到處趴趴走。然後,會在別人認為他們是一對時,大笑著拍他的手臂跟別人介紹——「他是我弟弟。」

她既這般待他,他當然也只能在她宣布她懶得整理頭發,要把頭發剪成跟他一樣短的三分頭時,脫口說要替她綁辮子。當然,他後來才知道她此舉其實是在撒嬌,因為她自己老實對他承認了。

兩人之間,就是這樣像家人又似朋友的良好存在。

鈴鈴鈴鈴……

葉央央擺在床頭櫃的手機瘋狂地響起。

她慘叫一聲,立刻摀住耳朵,悶聲說道:「閉嘴。」

葉耀陽拿起手機走了出去。

她其實沒那麽需要手機,但是因為她身邊的親人只剩下他。他怕她臨時有急事找不到人,所以買了手機硬塞給她。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機上頭顯示著「王有明」三個字,代表這是她認識的人。

葉耀陽微乎其微地擰了下眉,按下接聽鍵。

「餵。」葉耀陽說。

對方顯然沒預料到會是個男人接的電話,好一會兒都只有倒抽氣的聲音。

「請問……請問……那個……央央在家嗎?」王有明說。

「央央在睡覺,你哪裏找?」

「你是誰?我是說請問你是誰?」

葉耀陽沈默了一秒鐘,旋即語氣堅定地說道:「我是她的家人。」

「伯父好,那我再打給她。」對方很快地掛斷電話。

伯父!他的聲音有那麽老嗎?葉耀陽嘴角抽搐了下,細長眼眸驀地閃過一陣冷光。

話說回來,這個耳朵不靈敏,說話也結巴的王有明和央央是什麽關系?

該不會是想追央央吧?

葉耀陽腦中閃過央央要人叫她早起讀書,然後卻緊抱著被子,死也不肯醒來的惺忪睡臉、還有她討飯吃的小狗無辜黑瞳、還有她看到美食會拚命咽口水的舉動、還有她沒事就在地板翻轉耍賴的孩子氣模樣……

他們家央央除了嘴刁像老饕、喝酒姿態很豪邁之外,其他的行住坐臥根本就是小學生的表現,那個王有明的眼光——

真的很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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