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卷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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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神翳不知道要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只知道,有那麼一段時間,當感覺到慕少艾已經從這間房子搬出去之後,他楞了很久。

他,就這麼,走了……人輿人之間失去了信任,那麼他們之間,是否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南宮神翳默默地坐在大廳的椅子上,椅子旁案幾上的煙缸裏,還有一點煙灰,那是慕少艾留下的。苦笑了一下。既然要走,爲什麼不索性更幹幹凈凈一點?

也許早就知道會是這種情況,可是依然無法放棄心裏那一丁點兒希望,然後在不斷地重覆想象中無限放大,結果當看到事實時,灼熱的幻想就在瞬間被殘忍地撲滅了。

留下一屋的冷清。他似乎還來不及品嘗被宣佈無罪的喜悅。

在偌大的屋子裏,獨自一人呆坐了許久之後,窗外的陽光添加了日暮的色彩,開始濃重了起來。坐在椅子上的人,終於緩緩地站了起來,往屋外走了出去。

他覺得,該去看一下那具骸骨,在被拘禁的那段日子裏,已經有這種想法了。

那具,屬於自己的骸骨……

活著的自己,觸摸著死去的自己,那種感覺,很奇妙,也很詭異。被黑鳶尾包圍著的骸骨,不見陳舊,反而透露著絲絲黑色的暗光。考古多年,在他眼中,出土的人骨跟其他出土的獸骨和器物毫無差別,同樣都是文物,更談不上害怕。

曾記得以前自己也曾笑說,不知當自己百年之後,成為了歷史,後世的考古工作者把他的遺骨挖出來,能研究出什麼?

這當然只是說笑,現代社會盛行的是火化,沒有陪葬,更甚至連墓葬也逐步漸少,皆因現在可以記錄歷史的方式太多,不再需要通過考古去解讀。

所以,今生的一切,在日後他的骨成了一捧灰的時候,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當然,這次不會再有人為他編寫歷史。

也許,他該感謝北辰元凰用他的記憶為他寫了那卷『天炫流志』,讓他在今生能重新記起前世的一切。

認萍生……慕少艾……兩個名字、一個人。

前世註定的不能靠近,本已將希望寄存來生,卻想不到即便轉了生,他們還是無法在一起,前生的放棄與寄托,看起來多麽的可笑。

他們之間,似乎總是毀在『信任』之上——如果彼此之間能放下心中的猜疑,多相信對方一點,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可是,世上沒有如果,否則就不會有那麼多悲劇了。但若今生只是前世的單純重覆,那麼轉生的意義又在哪裏?

撫摸著石棺粗糙寬闊的邊緣,看著裏面沈寂著的白骨,腦中盤旋著說不清的情感,前世輿今生的記憶相互撞擊,像兩股麻繩一樣深深糾纏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鈴……」

尖銳的手機鈴聲劃破了寧靜的空間。話筒那邊傳來姬小雙的聲音,有點焦急地告訴他,慕少艾的飛機就要起飛了。

南宮神翳漠然地應了聲。掛了電話之後,他還在原地呆著。快要錯亂的思緒,從『前世今生』開始往『追與不追』方向進發。

傷過一次,便怕了那深刻的痛楚;那麼,錯過一次呢?

曾經,他就在面前,伸手,就能把他拉回來,出聲,就能停住他的腳步,爲什麼偏偏一次又一次地放任他從自己的眼前離去?爲什麼……命運,還允許他錯過多少次?

或許,不會再有了,那麼……那麼,爲什麼還要傻傻地在這裏預備設後果,而不是伸出自己的手去挽留?!

「慕少艾……!」

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放手了!

忙而不亂的國際機場,清晰的廣播正在對要乘坐前往英國的旅客做最後的召集。當廣播的最後一個音節在乘客大廳的上空盤旋完畢的時候,南宮神翳踏入了機場大廳。

在電子提示版上找到慕少艾那班航機的登機櫃臺,南宮神翳急忙按著指示找去。機場很大,在心平氣和的時候,不同形式的路標指示能絲毫無差地爲乘客指明方向,但遇到像南宮神翳這類心急如焚的,再清楚的指示,也顯得混亂。

距離關閉登機櫃臺的時間越來越短,可是南宮神翳還沒找到辦理英國航班登機手續的櫃臺,焦躁的心,越發鼓動起不安。

難道,真的要再一次錯過嗎?!

「少艾……」緊握著的手心,冒著絲絲冷汗,低低喚出的名字,糾痛了他的心。

「哎呀呀,我是最後一個登機的?真是榮幸啊。」

當身邊的聲音都渾濁起來的時候,一句話語,卻在耳邊清晰起來,停住了南宮神翳急亂的腳步——他拼命尋找的那個人,正一臉笑意地把護照跟簽證放在櫃臺上。

櫃臺小姐正要把慕少艾的護照和機票拿起核對,卻不料被人快了一步奪走:「不好意思,他不登機了。」

突如其來的事情,慕少艾錯諤地看著把他的資料瞬間奪走的南宮神翳,半晌,才記起他應該去責備他:「你這是幹什麼?把我的護照還來。」

「少艾。」南宮神翳並沒有把東西還給他的打算,反而緊盯著慕少艾的眼,用極其認真的語氣對他說了一句,「跟我回家。」

看著櫃臺前莫明其妙的兩人,櫃臺小姐也有點反應不過來:「呃……登機時間快到了,請……」

話還沒說完,南宮神翳便一手抓住慕少艾的手,一手提起行李,丟下一句:「他不去英國了。」然後也不管那個像被劫持了的人有什麼表情,不由分說就把他拉走了。

「……」櫃臺小姐一臉茫然。

「餵,放開我!」

出了機場,慕少艾終於用力把一直緊握著他的手甩了開,也許是南宮神翳抓得太緊,慕少艾的手腕上還留了幾條紅白印痕。

「少艾……我……」也許是過於沖動,也許是因爲真的跑得有點喘,南宮神翳大口地喘著氣,一下子接不上話。

慕少艾看了他一眼,奪過自己的行李轉身又往回走,「謝謝你來送我,不過飛機要起飛了,我……」

這一次,南宮神翳沒再說些什麼,他只是用力把慕少艾攬在懷中,扳過他的臉,低頭吻住了那對也許下一刻就要說出離別語句的嘴唇,狠狠的、深深的,不留一絲空隙。

幸好,這並不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否則絕對會引起一陣騷動,但即使是在鬧市中心,南宮神翳也必定會毫不遲疑地吻下去,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沒有溫柔的輾轉,一個動作,只爲了一個證明。當南宮神翳終於肯放開的時候,慕少艾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上了頭頂,一片嗡然,說不出話。

「少艾……」用盡所有的力氣將人鎖在懷中,生怕下一刻他就會掙脫跑掉,南宮神翳貼著慕少艾的耳,用只有他們兩人聽得到的語調,低聲呢喃。

「我不管我們的前世是什麼人、什麼身份、有什麼恩怨,這對今生一點關系都沒有;我也不管之前你爲了什麼而接近我,因爲那是你的工作;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你,一點都不想……少艾,少艾……」

只說給他一個聽的傾訴……慕少艾越過南宮神翳的肩膀,看到天地間耀眼的陽光,仿佛刺破了他好不容易構築起的勇氣。他明白,這一次的選擇,他不能再有絲毫的錯誤。

擁抱著他的人,氣息漸漸平緩了起來,他在等他的答覆。

慕少艾推開了南宮神翳,不敢去看那雙灼熱地等待著的眼睛,他怕自己在下一刻就會被融化掉。如果說之前還在害怕南宮神翳會因爲前世的影響而對他抱有成見,那麼現在,這方面的擔心已經盪然無存,可是,在原以爲一切已經結束的時候,卻面對突生的變卦,慕少艾反而有點不知所措,平日裏的冷靜現在完全起不了絲毫的作用。

「我覺得……」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只想把心中混亂的想法說出來。但南宮神翳一直緊張地留意著慕少艾的反應,見他先是沈默許久,然後又支吾著欲言又止,本已高懸的心更是又提高了幾分,當下眉頭一皺,雙手抱頭,表情十分痛苦:「少艾,我……我……」

「翳!」見他這般模樣,慕少艾立刻把自己想說的話拋到九霄雲外,扶住南宮神翳似乎快要軟下的身子,萬分緊張地問,「你怎麼了?!」

「痛……」南宮神翳咬緊牙。

「是頭痛嗎?」之前不是應該已經痊瘉?怎麼現在突然又犯了?慕少艾雖是疑惑,但也不及細想,轉身就要從行李裏拿出藥針爲他治療,不料卻被按住雙手,回頭,南宮神翳的眼睛有著平日頭痛發作時所沒有的清明。

「不用了,這是絕癥,不治的。」

「你……」慕少艾一時說不出話,卻見方才還痛苦萬分的人,此刻向他伸出雙臂,再一次將他擁入溫暖的懷抱,在耳邊細細訴說——

「只要你不在我身邊,它就會隨時覆發,沒有藥可以治,只能痛不欲生……我沒有護照,也沒有機票,你要是去英國了,我怎麼去找你?這一次,我可沒有辦法再像上一輩子那樣,把自己的骸骨葬在有你的地方,日日夜夜看著你……所以,你走了,我怎麼辦?」

溫柔的語句,充滿著蠱惑的氣息,仿若飽含酥麻的毒香,順著肌理侵入骨髓,腐蝕大腦……陣陣覆雜的情緒在心底滙聚,越積越滿,似是酸楚,又是甜蜜……慕少艾垂在身側的雙臂動了動,緩緩地舉起,慢慢地,仿佛想要回擁這個讓他如此心動的男人,然而……就在下一刻,卻狠狠地把南宮神翳從他面前推開!

「南宮神翳!」慕少艾的話仿佛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咬牙切齒的恨音,「你騙我,你根本沒有頭痛覆發!」

詭計被識破,南宮神翳也不隱瞞,現下重要的不是圓謊,而是千方百計把人賴在身邊:「現在沒有覆發,可是不代表以後不會。」

「痛死你活該!」騙人的本事少艾我可是最高的,什麼時候輪到你南宮神翳來騙我?!

慕少艾一副氣呼呼的模樣,再次拉起自己的行李就要走,不過這次,他卻沒有再往機場方向走去。南宮神翳輕輕勾起了一個得意的笑容,趕上前去,抓住慕少艾的手,握在掌心,溫柔而又用力。

「痛死我的話,你會心疼的。」

「老人家我心臟健康得很,沒病沒痛。」

「哎呀呀,有個病叫什麼來著?哦,對了,叫相思,據說也會導致心疼發作。」

「你……不要學我說話,還有,放手!」

「不放,今生今世都不放了。」

「……」

「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放了。」

「…………」

……

這一次,實實在在地握住對方的手,十指緊扣,不能分開,也不願意分開……

雅致古樸的中醫館內,惠比壽看著眼前悠閑地吞雲吐霧著的慕少艾,不可置信地問:「慕少艾你說什麼?要來我這裏當坐堂中醫師?」

「少艾我走投無路,只好來惠仔你這裏混口飯吃養家糊口。」

忍不住對著他翻了個白眼,惠比壽看著面前似乎十拿九穩的人哼了句:「好好的法醫你不去當,來我這家小醫館做什麼?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法律明文規定醫館不許設立坐堂中醫師。」

「做生不如做熟。」慕少艾懶得去解釋爲什麼不回去當法醫,只是慣性地磕了磕煙灰,又繼續緩緩地開口,「不能有坐堂中醫師的話,惠仔你就安排一些其他事給我幹,比如抓抓藥什麼的,隨便就好。」

「慕少艾你到底有什麼打算?」惠比壽可不想埋沒了慕少艾高超的醫術,但也隱約覺得,說不定慕少艾是另有想法。

「哎呀呀,既然你問到了,那少艾我也不想隱瞞了。」坐直了身子,慕少艾一本正經,「我懶散慣了,當不了正職醫師,所以想自己也開家中醫館跟你搶生意,所以先來你這裏當當學徒積累點經驗。」

聽他這麼說,惠比壽的臉色突的一變,緊張地朝四方看了看,然後附在慕少艾的耳邊,壓低了聲音:「你這話可不能讓我家老婆聽到,否則她又該生氣了。」

慕少艾彎了彎眉眼,當是聽明白了。

「這樣吧。」惠比壽想了想,用回了原本的聲量,「你要留下來也好,配藥那邊有你在我也不用擔心,你就幫我負責一下百子櫃好了。」

「哈哈,就說惠仔你心腸好。」慕少艾得意地笑了笑,惠比壽忍不住又是一陣白眼。

「少艾少艾,你要在這裏工作?」坐在一旁乖乖聽了半天大人們的談話,始終沒插半句嘴的小孩子終於忍不住了,「那是不是代表以後我都可以經常來這裏找你玩了?」

「是啊。」慕少艾摸了摸阿九柔軟的頭髮。幸好,阿九沒有接觸過卷軸,否則若是讓他重新擁有前世的記憶,後果也真是不堪設想。

「好吧。」阿九低頭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雖然少艾不能回來跟我們一起住了,可是能在這裏看到你,我也滿足了。」

「哎呀呀……」看著孩童認真的面孔,慕少艾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有朱痕叔叔照顧你嘛……」

「少艾。」另一把熟悉的聲音響起。南宮神翳走進中醫館,朝惠比壽打了個招唿後,眼光就在慕少艾身上鎖定了,「談好了麽?」

「惠仔剛剛答應了,你來得真及時。」說完,還不忘看了惠比壽一眼。

「南宮叔叔。」阿九本來就跟南宮神翳相熟,以前長羽常帶他去找南宮神翳玩,所以見到故人,阿九便開心地撲了上去。

「阿九。」南宮神翳像往常那樣,把阿九抱了起來,然後又放下。越龍嶺的事情結束了,也許是放下了執著,此刻見到阿九,南宮神翳雖然同樣會想起長羽,但已經釋然了很多。

「既然談好了,那麼我們就去吃飯。」南宮神翳牽著阿九的手,同時又問惠比壽,「你一起來吧?」

「下次有機會再說。」惠比壽一點都不想在這個時刻充當高瓦電燈泡,「慕少艾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讓你好好請我吃一頓的。」

「呼呼,少艾我恭候了。」黃衣之人,笑得風光霽月。

說罷,三人起身離開中醫館。南宮神翳挽起了慕少艾的手,這一次,沒有再被甩開,就這樣,任由著他握住自己的手,並肩而行。

「我之前就說過,緣分若是到了,恐怕你想避都避不開。」看著三人說笑著的背影,惠比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翳……你猜,為什麼神醉夢迷會讓人忘卻所有,而無盡卻是讓人發狂?

因爲,神醉夢迷裏沒有相思,所以任由毀滅最珍貴的記憶;

而無盡裏的相思,卻讓人失心成狂……

少艾……你知道嗎,我破解了一個怎樣的千年難題?

當我不再是翳流教主;而你也不再是認萍生;

在一個新的輪回裏,南宮神翳輿慕少艾,正書寫著一個只屬於他們的、沒有欺騙、沒有背叛、也沒有痛苦輿鮮血的,歷史……

——【天炫流志】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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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結局了,兩個人終於歷經艱辛之後,在一起了!

轉生,有了決定性意義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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