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卷二十四

關燈
藍紗飄揚的殿堂,主座上的身影,幽黑深沈,看不清容貌,渾身散發的陰暗氣息,凍住了一切流動著的詭異氣氛。

『你,求我?』

帷幕內傳來的話句,刀鋒上劃過一般的寒意冷洌,讓人禁不住激起一絲顫慄。而細聽之下,那短暫的三個字中,竟不可思議地帶著細不可聞的顫音。

看不清發問的人,同樣看不清回答的人,甚至連這個人都不在視線範圍內,仿佛,那個懷著視死如歸心情的人,就是自己——

『認萍生只求教主此事。』

隱隱約約的,耳邊傳來了一聲沒有溫度的冷笑:『首座確定,你只求本座此事?』

咬牙,低頭。

『是。請教主成全。』

然後,又是一陣沈默,愈見寒冷的氣氛,凍住了一切活動著的溫度,包括人心。

良久,帳中飄飄渺渺地,又傳來了一句問話:『阿九、朱痕,你選擇的,是哪一個?』

你選擇好了麽?是哪一個?阿九,還是朱痕?還是……

還是什麼?阿九……朱痕……他們怎麼了?

怎麼了?!

剎那間睜開眼睛,漸轉清晰的視線,警覺地環掃了一邊週圍景色,確認自己的所在之地——不是陰暗冰冷的殿堂,而是……這個地方,是南宮神翳的家。

意識到這點,也就明白了方才不過是南柯一夢。緩緩舒了口氣,釋放了心中沈甸甸的壓抑,轉頭,看到的是貼在自己身後、睡得正沈的臉。

累到了吧,那麼沒日沒夜的。慕少艾揚起一絲淡淡的微笑,伸手輕輕撥了撥南宮神翳額前的頭髮,不想卻意外看到了依舊沈溺在睡眠中的人皺了皺眉的模樣。

十分的孩子氣。

禁不住笑意擴大,湊上蜻蜓點水般吻了吻他的額頭,慕少艾小心翼翼地披上衣服下了床。

人說,夢由心生,平日裏想不通參不透的事,悶在心上,於是成了夢,稀奇古怪地在睡眠中呈現出來,沒有前因,也沒有後果,更沒有規則和條理。

那麼,剛剛那個夢,又爲了表示什麼?

經過了大半夜,暖壺裏的水只剩下了餘溫,淺淺的暖意吞入腹中,多少驅散了一些未醒的疲憊。慕少艾憑借窗外透入的光線,走進了南宮神翳的書房。

吸引著慕少艾的,只有桌面上那個卷軸。隨著已破譯的部分越來越多,慕少艾的心卻禁不住一寸又一寸地下沈,當然,他很明白,南宮神翳是懷著何種欣喜的心態去期待秘密的解開。

然而,他卻高興不起來。

好像,卷軸翻譯完畢,他就必須失去什麼了;雖然,他一開始就選擇錯了。可惜,沒有回頭路可走。

翻了翻譯好的記錄,原來,已進展到這裏了……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慕少艾的手在同一個瞬間,徒然一抖。

『認萍生只求教主此事。』

夢中的記憶毫無預警地在眼前重現,幹冷的寒氣順著脊背蜿蜒攀昇,慕少艾的手指冰冰涼的,好像那便是現實,而不是毫無邏輯的荒唐一夢。

認萍生……爲何自己,會夢到了他?

「南宮老師,午飯時間到了,你不吃了再出去嗎?」捧著一盒飯的姬小雙好奇地看著粗略收拾了一下桌面的東西就要往外走的南宮神翳。

「吃了就來不及了。」今日出門的時候,發現一向細心的慕少艾居然把鑰匙落在家裏沒帶出去,於是就想趁著午休的時候把鑰匙送去給他,一來一回時間剛剛好,午餐也只能在路上買面包吃。

默默吞下一口飯,姬小雙低下眼瞼,不再說話。

南宮神翳也沒留意,匆匆忙忙趕到了研究院,卻在門口意外地看見慕少艾拖著一個小孩子的手從門口走出。南宮神翳認得那個小孩,正是長羽的孩子,阿九。

「阿九?!」

自從長羽死後,南宮神翳就沒再見過阿九,加上自己急於鉆研越龍嶺的事,竟忘了繼續關心阿九的生活,只聽過慕少艾說長羽的孩子已經有人收養。沒想到,是他親自收養?

可是,怎麼平時……

還在思索,南宮神翳的手機響了起來。是一通上級突然找他,讓他立刻回去的電話。接完電話再擡頭的時候,已經不見了慕少艾跟阿九說說笑笑的身影,想要找也不知他們去了哪裏,南宮神翳懷著納悶的心情回到了文物局。

再見阿九,南宮神翳的心情是覆雜的,曾被掩埋的過往重新被喚了出來。悵然若失中,又隱約覺得有些事很奇怪。慕少艾要收留阿九,怎麼不直接說?偏偏神神秘秘的,平日又不見他提起,他們之間,還有什麼是不能說的嗎?

一絲被隱瞞的不滿,悄然盤踞在南宮神翳的心頭。

心不在焉地處理完正事,南宮神翳走在回辦公室的長廊裏。身上的手機,沒有預期地又響了起來。

是慕少艾撥來的。

可是,這一次,沒有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從話筒邊傳來,反而,聽到的是一些細微但仍可以大致聽清的對話,順著怪異的空間感,到達南宮神翳的耳膜。

這個電話,應是無意中撥通的,南宮神翳正準備掛斷,卻在那一剎那,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在偏袒南宮神翳嗎?」

說話的是一把陌生的聲音。電話的那頭沈默著,電話的這頭,同樣也沈默著。南宮神翳的手指悄悄從掛斷鍵上移開,定了定神,聽了下去。

「唿唿。」這次說話的,是慕少艾,「你這是懷疑我的職業操守嗎?笏檢察官。」

短短的一句回話,南宮神翳的心瞬間沈了下去,心中激蕩的不安,預示著有什麼他不願看到,甚至不願去想的事,將要發生。

「我從不懷疑。」對方提高了聲調,「可是我很不明白,這個簡單的案件,怎麼會讓經驗豐富的慕法醫久久下不了判斷?」

「我說過了,我只是神醫,不是神探。」

對方一陣沈默,然後再度開口:「當初承諾能自南宮神翳身上查出越龍嶺死亡事件的人,是神醫,還是神探?」

原來……南宮神翳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一抖,一股冷泉從腳底湧上,進而渾身冰冷,微微顫抖起來。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南宮神翳用力握住手機,還想往下聽他們對話的時候,姬小雙出現在他的身側。

「南宮老師,這是灰坑128的資料……咦,你不舒服?」

可謂不歡而散的交談,走出檢察院的慕少艾,臉色不善。唿了口氣,心中突然想念起那個剛剛成爲爭論中心的人,於是掏出手機,正想撥個電話給他,卻在看到手機屏幕的一瞬間,楞住了。

他是什麼時候撥通了南宮神翳的手機?難道從剛才開始,就處於連通狀態嗎?

慕少艾的心,也在同一時刻,降至冰點。

*****************************************************************

生命中,曾有什麼握在掌心的時候,是如此的沈甸甸?

是人言重若泰山的生命,還是無窮無盡的江山?生命,翳流教主不屑一顧,彈指之間灰飛煙滅;江山,翳流教主的雄圖偉業,理想的承載,而如今,尚未被實實在在地握在手中。

攤開五指,寬大的手掌中,靜靜地躺著一縷烏絲——那是認萍生的頭髮。

沈沈地吸了口氣,向來習慣了下彎的唇角悄然上揚——如今,只有這樣,才讓他有了踏實的感覺,握在手中,永不放開。

緊攥的手心,微微地滲出了汗,透露出南宮教主極端珍視又不由自主緊張的心情。

『唿唿,只不過是一束髮絲。』

昨日溫和的聲線再度在耳遍響起,微揚的嘴角,仿佛連帶著認萍生的笑,一並在南宮面前展現。沒有人能比南宮更了解藥輿毒令人沈迷時的感覺,沈溺、無法自拔……無盡固然可怕,但爲何翳流教主有自信終有一天能把握無盡,而卻迷惘又奮不顧身地讓自己沈迷在那一人身上?

或者,毒,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心……

「哈,萍生,認萍生……」南宮笑著,用翳流之內無人可見的笑意,凝視著手中的髮束,良久良久……忽然,雙指一動,一縷烏絲從他身上滑落,接在手中。極細心的,髮絲的主人把兩束髮絲並頭紮起,以指尖梳理得沒有一絲打結,方取出隨身錦囊,輕輕地,把頭髮放了進去。

束緊了錦囊,似乎把什麼重要的東西也一並封存了起來,南宮把錦囊收在懷中,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每一下的心跳,仿佛都是實實在在地,被溫暖包圍。

這一切,沒有第二個人有幸看到。

做完了這一切,南宮卻自嘲地笑了——

醫毒雙絕的翳流教主,可以有一萬種方法獲得一個人的心,可以是強迫的、威嚇的、高壓的、誘惑的,又或者是用毒、用蠱……無論哪一種,都幹凈利落,偏偏他選的卻是一種最苯、最難看到效果的方法,而這種方法,還要把自己的心也賠了下去。

其實,現在要換個方法,也還不遲……然而,捂著心口的手指硬是半分沒動,他要的,不是一個傀儡般的翳流首座,而是一個確確實實活著的,有生命的,認萍生!

平凡無奇的夜晚,因此,而不同……

翳流教主的心情,在那一夜之後,變得極好,連帶著整個翳流,也像沾染上活力一般,連空氣中彌漫的毒香,也少了一絲摧魂,多了一些生命。

不可錯失的時機,認萍生趁機勸說著翳流之主放棄活體實驗,南宮雖是皺了眉頭,一副爲難的模樣,但最終經不起首座的三寸不爛之舌,揮揮手,遂了他的心願。

就在南宮點頭同意的那一刻,認萍生的心中充斥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握著煙管的手指,也禁不住輕輕顫抖起來。

這一天,終於,等到了……

遍植毒草毒花的山下,久不見的好友正等待著慕少艾的前來。

「朱痕?!」看著故友背後所攜之物,慕少艾喜形於色。

他的至愛之物有二,一是長年隨身的煙管,一是銀弦錚琮的鐵箏。

世間之箏多由純木或玉石雕琢而成,木質琴音醇和典雅,玉質聲澤玲瓏清脆。而舉世無雙的鐵箏,音韻回蕩之間,流泉點滴,輕如深谷鳥鳴,重如山寺古鐘;動如行雲流水,靜如風罷雲歇。

閑來無事,指撫弦鳴,渺渺落落借音抒情,這種快樂是他人無法給予的,讀懂了琴音,便能明白慕少艾的心情。

以笛會琴,故而朱痕成了慕少艾的至交,無須多言,一切自在音律中。

久不見心愛的鐵箏,指尖細細撫過精鐵所鍛的琴身,不染塵垢;隨意抹過琴弦,音調絲毫不差。這麼多日了,還一如分別時的模樣。

朱痕,感謝了!

無須說出的謝意,由琴音代言,鐵韻一動,心領神會。

從不在意的山下密林,傳來曼妙琴音,雖然已被枝葉斑割得支離破碎,然而不完整的音律,依然如錐,一下一下打在循著琴音悄然而來的南宮的心頭。

通曉音律,便不難體會琴音中所蘊含的心意,指間流動的綿柔,一弦一柱,無不纏著紛繞的情絲,似斷還連……是爲坐在他身邊的男子嗎?

揪上心口,碰觸到懷中的錦囊。掏出,打開,兩束烏絲並頭相系。

收緊手指,把錦囊攥在手心,指甲陷入肉中,一如心上的刺痛。

這是你的欺騙,還是我的妄想?

本應狠狠把錦囊揉碎,爲何卻依舊收回懷中?

本應走過去,向他們昭示一切已盡在他的眼底,爲何選擇的卻是轉身默默離去?

萍生……認萍生啊……爲何你此刻如此歡快陶醉的笑容,不是給我呢?爲何……

花方綻開,便已雕零。

踩上幹枯的泥土地,一點熟悉的光再度吸引了南宮的視線——是那日在山上看見的,不知名的草。順著山勢而下,如今連山下也有了它們的蹤跡。

一點一點閃耀的光,那麼熟悉……忽而恍然大悟——葉上滾動的珠,燙過心頭的淚。

滴不出的悲,飽吸毒素的苦,流在暗處,被暴露於光明之下,便成了淚。

恍然憶起,這種毫不起眼的草,有一個悲哀的名字——情人淚。

那日,南宮曾把一片葉帶了回去,把一滴淚收在心中……

離去,不回頭,不必回頭……

指上琴音乍然停住,慕少艾渾身殭硬。

「你怎麼了?」察覺不對,朱痕擰起眉。

「是南宮……他來過了。」不會錯認的氣息,一時忘我,竟疏於防範。

「什麼?!」朱痕緊張,但不因自己,而是為慕少艾。

苦笑,指腹掠過琴弦:「朱痕,這次要連累你了。」

釋然,朱痕倒是不怕:「你有哪次不連累我?」

禁不住長嘆,幻夢,終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