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卷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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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池(CH3)開口於⑤層下,疊壓並打破⑥層,結合池的用料結構,初步判斷池(CH3)可能爲元末明初時期遺跡。」

看完上交了發掘記錄,已是下班時刻,南宮神翳收拾好東西正要出門,卻遇上了從考古現場歸來的姬小雙。

「南宮老師,下班了?」恭謙有禮的青年,任何時候都能讓人心情愉快。

點點頭,今日他打算去研究院接慕少艾下班。兩地相隔半小時的路程,他去到的時候,慕少艾才是下班的時刻,剛剛好。

不過,他看見姬小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於是問道:「你有事找我?」

眼神往四週掃了一圈,確定沒有其他人,姬小雙靠近南宮神翳,壓低聲音:「聽說南宮老師有參與越龍嶺的挖掘?」

稍楞了一下,南宮神翳默認。

「那,現在還有繼續在研究嗎?」

沒想到姬小雙會問這個問題,南宮神翳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越龍嶺的發掘和研究早已遭明令禁止,輿慕少艾私下地進行,也不過是私心,此事本應越少人知道越好,但如今被突然提起,竟有種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怪異心理。

儼然,已被他劃分爲他輿慕少艾共同擁有的秘密。

見他面有難色,姬小雙盡管已猜出答案,但又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唐突了:「其實,自我知道越龍嶺的發現後,就一直很有興趣,只可惜,我無緣接觸。」

一擡腕表,南宮神翳露出焦急的神情:「時間不早,今日我有急事,我們另外找之間再談?」

不等姬小雙回應,人已走出門去。本應是頗失禮貌的行爲,但南宮神翳一來不願直接回答,說輿不說,他要考慮清楚;二來,他也不想慕少艾多等。

被留在辦公室中的姬小雙有種失落,長久渴望的東西,明明有了頭緒,明明就在眼前,偏偏就是捉不住。

探索輿發掘,同樣都是考古學者不變的追求。

「慕少艾?你有急事?」

不是不知道已到了下班時刻,但笏君卿依舊八風不動地端坐在辦公椅上,對他來,敬業愛崗的人,不該介意那是否有加班費的一點額外工作時間。慕少艾僅僅接了個短信,立刻就呈現出坐立不安的神情,這讓笏君卿的心裏生起些微的不滿。

被銳利的目光盯視,慕少艾清楚明白笏君卿的心態,但南宮神翳在等他,他無論如何也無法靜下心再繼續談下去,只能歉意地一笑。

「有一點……」

「既然如此,那麼我們下次再談。」

慕少艾松了口氣,盡管笏君卿行事一板一眼,但也並非不近人情。收拾好東西,轉身要走之際,背後沈沈傳來一句。

「路面上如果有盆花,即使他很漂亮,但放在路中間擋了道了,同樣要把他搬開。」

心裏『咯噔』地跳了一下,笏君卿的比喻慕少艾聽得明白。勉強掛起一如既往的笑容,和暖的人說道:「哎呀呀,路中間的花呀……當初不知是誰放上去的呢?」

下了樓,匆忙趕回研究院。在遠處,慕少艾一眼就看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外等候,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走過去,還不等慕少艾開口,南宮神翳搶先一步迎上,笑著問他:「我還以爲你遲了下班呢,沒想到是外出公幹去了。」

「等很久了?」檢察院跟研究院之間有15分鐘的路程,接到南宮神翳的短信時才匆忙趕來,卻不知他究竟早到了多少。

想說『其實沒等多久』,但忽然又覺得這麼說實話實在無趣,於是狡黠地一笑:「等了上千年了。」

慕少艾驚訝地回望,一下子沒理解出來。但很快,一絲不自然的惱怒染上臉頰:「老人家我雖然年紀不小,但還未成精,哪裏來的上千年的歲數?」

無法言喻的思緒,要怎麼跟你說,在遇到你之前,我真的覺得,已經等了上千年?

微笑著不語,南宮神翳握起慕少艾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日怎麼突然來這裏了?」

畢竟還是不太習慣在大街上被他牽著手,慕少艾稍稍掙脫了一下,但仍不例外地被握得更緊,只好無奈得再度放棄無意義的行爲。

「接你下班。」

被握住的手指抖動了一下,慕少艾轉頭看向遠處的景色,但並沒有真的看到了什麼。一直以來的上班下班,路途上都是一個人,匆匆而來,匆匆而去,跟路上其他爲了生計和理想的忙碌人群毫無差別。

第一次, 他的路上,多了一個人,握著他的手,和他一起走。

這是否就是所謂的幸福?

『路面上如果有盆花,即使他很漂亮,但放在路中間擋了道了,同樣要把他搬開。』

笏君卿低沈的聲音很不合時宜地在耳邊響起,慕少艾的手再次抖了一抖。

「少艾,怎麼了?」

感覺到掌心中的手並不平靜,南宮神翳關心地問道。

搖搖頭,慕少艾首次主動地反握著南宮神翳的手,感受著掌中的感覺。究竟私心輿公正,哪個才真正占了上風?這雙手,真的策劃了越龍嶺慘案?這雙手,那麼的溫暖……

「翳。」

「嗯?」

「還有多久,越龍嶺的秘密才會完全揭開?」

「你著急了嗎,少艾?」南宮神翳竟微微地開心起來,「今日姬小雙私下跟我提起,他對越龍嶺也非常的有興趣,你覺得我要不要把我們還在研究的事告訴他呢?」

「姬小雙?」慕少艾記得那個人,南宮神翳身邊新來的助手,「你信任這個人嗎?」

「嗯,他非常的好學。而且,若是別人跟我提起,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但奇怪的是,我覺得如果有他的幫助,研究會進展得更快。」

又要扯一個人下水?慕少艾微微皺了眉,下意識地掏出煙管,點起火。每當慕少艾露出遲疑的神情,並吸起煙來,就是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南宮神翳想,也許慕少艾也跟他一樣,爲難了吧?雖然心裏莫明其妙地覺得姬小雙會真心地幫他,但他畢竟以慕少艾爲重,若是少艾遲疑了,他斷不會答應姬小雙。

「少艾……」

剛想跟慕少艾說他會去拒絕姬小雙,就聽見慕少艾的聲音響起:「我們也的確需要一個人的幫忙,如果你覺得他可以勝任,那麼我不會拒絕。」

仿佛又向揭開越龍嶺秘密的成功靠近了一步,南宮神翳喜形於色,低頭親了親慕少艾的臉頰:「少艾……」一切言語,在他的支持面前,都太蒼白了。

要一個人搬開路中間的花,太重、太累了,如果,那個人……

慕少艾隱藏起心中的苦,對著眼前的人,露出絕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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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慕藥師在翳流中一切安好……」

仁慈的長者,讀著朱痕帶來的信,多日來積累的擔憂,終於能稍稍放下。

孤身入虎穴,這是慕少艾的氣度,然而旁人卻是牽腸掛肚,又無法得見,越是揣測,越是徒添焦慮。

熟悉而雋秀的筆跡,許久不見了,甚是懷念,笏政捧著信,從頭到尾又多讀了幾遍。字數不多,言簡意駭,大致闡述了一下翳流的情況,還有慕少艾的一個設想——

歸降翳流。

是什麽樣的原因,讓慕少艾產生了讓翳流歸於正道的想法呢?

回想起當日南宮教主親臨忠烈王府,眉宇間分明流露著自信與狂傲,所開之方,亦是用最猛烈的破毒之法;狄府一夕滅門,笏君卿與之周旋卻剎羽而歸,反失咳羊莖,可見翳流之內臥虎藏龍,南宮教主更是深不可測。

歸降,有可能嗎?

笏政轉頭,詢問站於一旁等候的朱痕:「藥師還有交代些什麽?」

匆匆的會面,手書一封已占去不少時間,還能說些什麽?

「他說,一切任由笏王斟酌。」

失笑,即使笏政再如何的溫厚寬容,對於慕少艾,有時難免也感覺無力,尤其是他的口才與推卸能力。

對翳流的瞭解,僅止於江湖上的惡評及慕少艾捎書所帶的少量敍述,又要笏政如何斟酌拿捏才對?

但雖是這麽說,忠烈王也不是完全束手無策,想必慕藥師也是深知這點,才放心把權衡的大任推給笏政。

不過,依信中內容所觀,翳流似乎與眾人口中所述的有所出入——。

一順下顎長須,笏政的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翳流殿會,四閣齊聚,五部堂下聽令,首座、長老分立教主座前兩側。

烏絲紗幔,隔開堂殿主室,帷幄之內,南宮教主坐擁中樞。

「惡者,中原一行,可有斬獲?」

醒惡者雖與翳流關系蜚淺,然而與中原、四境也多有接觸,當年設下赦天封印與玄宗一道封印異度魔界的四人,醒惡者便是其中一人。

久居西苗的翳流,有不少關於中原的資訊就是從醒惡者處取得。

權杖輕動,叮叮噹當的銅飾撞擊之聲,頗為悅耳:「翳流在正道中的名聲,似有改變。」

「哦?」南宮的興趣來了,「這是為何?」

「是有人放言為翳流辯護,而言論的出處,正是中原正道甚為倚重敬仰的笏家。」

握著煙管的手指緩緩滑過光滑的表面,認萍生的心底勾起一抹淺笑,心知笏政讀懂了他的信,並施計配合。

「忠烈王嗎?」斜靠在王座之上,南宮淺笑,「笏政看起來,倒比笏君卿來得圓滑。」

隔著帷幔,醒惡者看不清南宮的笑意,但入耳的聲音,依稀透露了他愉悅的心情。

「不但如此,吾還得知,笏政似有意與翳流進行一次和談。」

中原釋出了善意……認萍生心底笑意更濃,表面上卻依舊含著不溫不冷的淡笑。望著南宮,發現他的視線卻停留下環宇奇藏的身上。

「軍師,你的看法?」

羽扇搖拂,劍眉略皺:「吾認為,笏政此舉,轉變得過於突然。」

「軍師的想法,真是新鮮。」不等教主答話,醒惡者已搶了先。

「素聞忠烈王世代主持正義,惡務除盡,翳流既然被紛說為邪派惡道,那麽和談的用意,值得推敲。」

尤記得當初狄府的一席鴻門宴,南宮的眼神迅速冷下。

不無道理啊……

然而醒惡者的意見卻與環宇奇藏所看不同:「忠烈王既然得高望重,和談一事,想必不會拿聲望開玩笑。」

「忠烈王一名,不會因一次不甚光明的小計而破裂。」

「僅是一次和談,一會又有何防?」

「一失足,便成千古恨。」

……

南宮的頭開始隱隱作痛,堂下你一言我一語的偏執一詞,據理力爭,死不讓步,是他平生最怕遇到的一件事。

一下又一下的疼痛錘打著他的神經……好痛……

每一個參與爭論的人,都希望教主能站在自己的一邊,只要尊口一開,唇槍舌劍馬上停止。偏偏帷幔之後的人一言不發,只是換了坐姿,一手枕在扶手之上,另一手撫著眉心,側身斜坐,傭懶中又帶點孩子氣。

忙著你來我往的人自然沒有閑暇註意教主的坐姿,難得一見的情景落在了向來只愛在他人爭辯之後做順水推舟人情的認萍生眼中。

玩味、欣賞……紗質的帷幔遮不住帳中的身影,那一副似乎快要伏案而眠的任性模樣,看得翳流首座眼眸輕彎,嘴角含笑。

南宮當然不是快要睡著了,衆人爭吵的話語他一字不漏全入了耳中,等他們吵累了,唇幹舌燥了,他才不緊不慢地稍稍端正坐姿,問了句:「都說完了?」

「教主!」一拱手,環宇奇藏仿佛又來了精神,站於一旁的姬小雙連忙看向南宮。

座上的人一擺手,轉而問向認首座:「萍生一言不發,沒有任何想法?」

「唉呀呀,教主……」故作哀怨的語氣,認萍生眼角掃過醒惡者與環宇奇藏的臉,齊齊投註在他身上的目光,壓力千斤,「認某不才,覺得醒翁與軍師說的都很在理,還是教主親自定奪吧。」

何嘗不想促成和談?但現下情景,以『認萍生』的身份,確有不便,只好按捺下去。

南宮明白認萍生素來喜愛避重就輕,明明心中有想法,卻忍耐不說,應是不願開罪任何一方。那麽,就尋個機會私下詢問。

「此事也不急於一時,待笏政當真願意與翳流一談後,再作定奪也不遲。」

不給醒惡者與環宇奇藏再申訴理由,南宮教主逕自離座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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