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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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閑暇的時候,總是最容易心生愉悅,或多愁善感;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最易受環境和外物所影響。

不以物喜,不以已悲,說時容易做時難啊。

「唿唿,滿天霞光,這種落日之美,真是好久不見了。」

站在山邊的公路旁,看著被群山一點點夾下地平線的蛋黃色發光物體,慕少艾伸了個懶腰,感嘆:「城市裏的夕陽,沒掉一半就被高樓大廈掩埋住了,真是無趣。」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在車裏顛了一日,南宮神翳都快受不住了,慌悶得很,趁著司機停車小休的短暫時光,溜下車活動活動筋骨,順便跟慕少艾湊在一起看夕陽。

「景由心生,唉呀呀,南宮老師可真是名符其實的『老』師啰。」煙不離手,而慕少艾吸煙時的順口胡謅,總是最讓人無力招架。

但已有人漸漸煉成銅皮鐵骨刀槍不入的境地:「是呀是呀,沒那個歲數也要有那個心態,否則跟著又有老花又愛自稱老人家的慕醫師走一塊,落差會很大。」

「咳咳……」冷不防被煙嗆了一口,慕少艾睨了南宮神翳一眼,「這樣好嗎?是說你還未娶妻生子,要是這麽快就老態龍鐘的,讓南宮家後續無人的大罪少艾我可是擔當不起。」

好像被紮了一下,有點刺痛。故意忽視身旁的人,沈默了半晌,才笑著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但我似乎不是很在意。被長羽嘮叨多了,也習慣了。」

似假還真的話……慕少艾把煙管往嘴邊移的手稍稍緩了半刻,隨即把視線從南宮神翳身上移開,望向遠方群山,也笑著回應:「長羽還替你操心這個,唿唿……他是不知你早有心上人了吧?怎麽不告訴他?」

南宮神翳一楞:「我什麽時候有心上人了?」

「還不承認。」慕少艾某個程度上有兼職做月老牽紅線的習慣,只不過月老不愛吸煙,偏偏他煙不離手。長長唿了一口煙雲,慢悠悠說著,「沒有嗎?那麽,『萍生』又是哪家千金?」

萍生?!好熟悉的名字……可南宮神翳苦苦思索了好半天,甚至把記得女生名字,從懂事以來一直到工作後的,一一翻出來回想,依然沒印象有這個名,當然,他記得的女生也不是很多就是了。

南宮神翳想不起來,慕少艾卻記得一清二楚,看他一副想破腦袋的樣子,一向『寬宏大量』的慕醫師心裏浮出兩個字——解恨。

唿唿……

「哦……」慕少艾沒有得意了很久,南宮神翳便一擊掌,恍然大悟,「那叫認萍生,是那個卷軸上所記載的翳流首座的名字。」

「是嗎?」果然推測無誤,慕少艾竟有一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釋然。

「不信的話回去我給你看。」慕少艾那種半信半疑的眼神讓南宮神翳不滿了,他討厭別人不信任他,尤其眼前這個人。

「信,你說的我就信。」尤其這個答案並不壞。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怎麽會猜想這個人是我的心上人?」難道自己做了些什麽?但對一個歷史裏的人,自己又能做什麽?

「這個嘛……」話沒說完,小休時間已結束,司機在不遠處召喚:「那邊的兩位,上來啰,要開車了。」

「呼呼,沒意義的話題果然沒有進行下去的價值。」趁機轉移話題。

「餵,你……」這人可真討厭!南宮神翳咬牙。

入夜星子,點點盈光,散在高曠的天幕中,那麽遠,又那麽近。那是一種很神奇的存在,仰起便能看到,仿佛掛不穩,隨時都會從天上掉一顆下來,砸到自己的頭上。

但若真有那麽一天,就不能以『被鉆石砸到』的浪漫來想像了,只能用恐怖。

鋪天蓋地的黑,毀天毀地的時刻……

然而黑色所能引發的聯想,遠不止恐懼這般局限,同樣可以往美好處想像。

到達旅館時,已完全是入夜時分。

提著行李,走在兩旁安置了小路燈的走廊上,慕少艾很理所當然地提議:「一會兒出來這裏逛逛如何?」

晚上那頓都還沒吃就想著飯後散步,真不愧是醫生。南宮神翳也不推辭,但他實在是餓了,祭好五臟廟才是當務之急。

肚子空空如也的人也不會太計較細嚼慢嚥,一陣風捲殘雲後,南宮神翳喝著用山泉水沖泡的茶,而慕少艾則磕起了飯後煙。

快活似神仙……南宮神翳好久不曾如此放松過了,雖然研究工作幾乎與生命同等重要,但如今放松身心出來游玩,卻也是另一種快樂。

不再孤單的感覺……

「慕少艾,你的煙味道真那麽好?」

「極品吶,要不要試試看?」

「好,拿來我嘗嘗。」

「你又不吸煙,不要浪費少艾我的珍藏。」

「小氣!」

「唿唿,有機會有機會,等我哪天不想吸了,或者吸不動了,就借你吸兩口。」

「真渺茫的機會。」

「世事無常呀。時間不早,去外面看看夜景,少艾我給你講鬼故事。」

「唿唿,我好怕。」

「唉呀呀,要拆臺也別學我說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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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兩儀,陰中有陽,陽中有陰。

暗喻世間萬物,陰陽兩面,沒有絕對的唯一,黑中有白,白中總有黑;沒有絕對的邪惡,也沒有絕對的正義……

中原之行,去的時候,帶去的是認萍生、環宇奇藏,回來的時候,成了認首座與環宇軍師。

自翳流創立之後,從沒『首座』一職。顧名思義,教主座下之首,暗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喻意。在翳流,醫術是不可或缺的條件之一,空有計謀而無醫術,只能成為軍師,如環宇奇藏;只有醫術而無大計者,職位或許會更低些,例如蠱皇;唯有醫術與智謀並重的人,才能獲得獨一無二的殊榮。而認萍生的能力足以服眾。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認萍生不打算讓首座一職代代相傳。

職位,可以是一紙空銜,也可以是實至名歸,端看教主的用意。而南宮教主也不願意讓認萍生的才能平白埋沒。更何況,他的首座看起來遠不止表露出來的那點能耐,冰山一角,沒於水面之下不可輕易看到的,才是精髓所在。

而每接近一分,心中的渴求便多了一分,想要洞悉,想要看透,偏偏兩人之間像是隔了一層迷障,隔得遠了看不清,要走近卻偏偏不容易。

一局盲棋,隔著墻平車進炮地你來我往,火花連連。

「萍生,你認為,中原武林最懼怕翳流的,是什麽?」

「深不可測的蠱毒醫術。」

想當初,南宮的一張藥方,惹得慕少艾心頭癢癢,只恨自己四處游玩過了頭,錯過了與翳流教主互相切磋的時機,因而後來笏政要他潛入翳流臥底,明知山有虎,慕少艾依然偏向虎山行。

霸者向來自信,南宮亦不例外,他當然明白自己的能力可以會中原帶來多少威脅,但認萍生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人的劣根性,事不關己漠不關心,翳流醫術毒術哪怕再獨步天下,不造成威脅,他們也只會不聞不問。他們所怕的,是終有一天,翳流的活體試驗會做到他們的身上去。」

認萍生的五指驟然握緊了煙管,心跳的速度在那個時候快了幾拍,然後又慢慢緩了下來。

重點終於來了……

「唿唿,中原地大物博,要找試驗品確實不是什麽難事。」

「萍生,你怕嗎?」南宮的眼睛盯在認萍生的臉上,細細搜索,仿佛要把他臉上所有的神色如拓印一般全部採集下來。

「原來教主眼中的認某,是那麽膽小。」感覺到停留在臉上的視線,認萍生不怕死地與於迎上,灼熱又冰冷,很奇妙的感覺,而最好的回應,就是平淡如水,「上次在狄府裏教主也是這麽問。認某雖然是貪生怕死了點,不過人殺多了,血腥的場面倒也見怪不怪。」

「比血可怕的東西多的是,血又算得上什麽?」南宮轉而一笑,他愛看認萍生的沈著冷靜,但看多了,又想看他的驚慌失措,會是哪種風情,「想見識一下嗎?」

「唿唿,有勞教主不吝賜教。」

毒花滿山,蒿草人形,天之界限極北的這座山中,每一株植物都長得異常的妖艷茁壯,仿佛每一莖每一葉都飽含了鮮血和生命,搖弋之間唱出無聲悲歌。

不經允許便不能進入的禁地,厚重的石門一推開,一股無法言喻的味道便流瀉了出來;背後的石門一關,便離開了天堂進了地獄。

陰暗的地牢,寒風陣陣,吹得認萍生的後背一片冰涼。黑暗中不時閃著幾點幽光,那是被囚在牢獄中的試驗品們依舊渴望生存的雙眼,一聽到有人走動的聲音,便齊齊撲向籠邊,搖著堅不可摧的鐵支哀嚎:「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要太靠近籠邊,小心被他們碰到。」南宮不喜歡被醜陋骯臟的東西碰觸己身,同樣不希望幹凈無暇的認萍生被汙染。

然而他此刻的善意,輿他看著籠中人的冰冷眼神堪稱天淵之別,同樣是生命,卻是如此的極端對待。

認萍生即使殺過人,但他依然不能理解南宮這種做法,他只當他輕賤生命,以殘虐生命爲樂。

南宮殺人,慕少艾救人,南轅北轍,如今卻走到一起,並肩而行。

「萍生,你看。」把認萍生領到一個被粗壯鐵鏈牢牢鎖緊的人面前,南宮指著他的腹部,「上次他此處不過爛了銅錢一般大小,用了藥,反而加快了潰爛的速度。」

認萍生微微愕然,南宮的眼神、專註的神態,竟如此凝重!他不是揮霍人命嗎?爲何他的語調不是眩耀,更不是警告,反而更像一種探討?

醫者輿醫者之間的探討!

「教主……」

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試驗品果然就是試驗品,差別只在於是有思想會說話的活人;駭人聽聞視人命如草芥的翳流教主,在這些試驗品面前,不是殺人爲樂的惡魔,而是最近研究的癡人。

很諷刺……

「藥方果然還需修改。」南宮喃喃自語,然後又對認萍生說,「本座帶你去看其他的。」

所謂的其他,就是後山的一片地,種了許多藥草,漫山遍野。而有一塊地,色澤卻輿別不同——地上所種的藥草,全是黑的。

黑濃如墨的藥,勾魂索命的毒。

「本座花了不少心思,才得出了這些與衆不同的藥草。」拈下一朵黑色的鳶尾,放到認萍生的手中,「萍生,你是懂藥的……」

這是一種相信嗎?

低頭看著掌中詭異又漂亮的花,認萍生開始迷惘了——南宮以活人做試驗,是要獲得什麼?有了結果,是否是否就能停止殘害生命?

而他,是否該改變潛入翳流的初衷?換個方式,說不定更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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