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卷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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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聲響,推門而入的時候,已是黃昏之末,入夜時分,屋中的燈卻沒有打開,有點黑。

南宮神翳不在?病了的人怎麼可以不乖乖在家中養病?慕少艾皺著眉,看著空無一人的臥室,心中不免有氣。

然而,他隨後就在書房中看到了那人伏案而眠的身影。

睡得平和安寧的容顔,少了昨夜高燒時的輾轉反側,眉間透著一絲疲憊,那是拼命工作的後遺癥。

也許才睡下不久,病人總是要多謝休息時間的,盡管這種睡姿十分的不健康,但慕少艾還是不忍心將他叫醒。

他的右手還握著筆……慕少艾沒有發現自己笑了,淺淺的一抹,仿佛微風吹過湖面的水波;風停,漣漪就消失了。

想要幫他取下手中的筆,忽而又想起昨夜的一聲叫喚——

『萍生……』

那麼眷戀,那麼依依不舍,像從心底喚出的一般……被緊握的感覺依舊清晰,絕不放松的力道,讓他連掙脫的勇氣也沒有,就這麼讓他握著,聽著他夢囈的低喚,陪他到天明。

好傻……

慕少艾笑著搖頭,他當時應該給他一針清醒清醒,病昏了的人把自己當代替品,沒理由聽之任之,明明自己就是這麼的不甘願不舒服,爲何卻選擇了容忍?

也許……是愧疚,一種前世就虧欠了他的感覺,所以今生,他不能有怨言。,莫明其妙的想法,在兩人初遇的時候,已在原本不信命的慕少艾的心底浮起。

還……也還不了,還不盡,若真有前世,恐怕今生,依然要虧欠……

甩開不切實際的想法,慕少艾的視線從南宮神翳的身上移開,轉到他趴枕著的東西上——

端正小心地放在小架子上的,是那卷從石棺中取出的卷軸,才打開了一小段,應該是當前進度;被南宮神翳枕著的是一個本子,上面是他寫的字,因爲大部分都被趴在上面睡覺的人擋住,只露出了幾個字,蒼勁有力,端正整潔,是慕少艾喜歡的類型。

而那恰恰露出的一個名字,卻給了偷窺的人不小的震驚——

認萍生……

萍生……認萍生……是同一個人嗎?南宮神翳昨夜叫喚的名,莫非是……

他……竟然對工作癡迷至此?!慕少艾的心止不住狂跳。

一夢隔千年。

醒後的世界,爲何總是那麼奇妙,可以輿入睡前有如此不同的差異?

看著面前恢覆盈盈笑意的慕少艾,甚至笑容裏更多了幾分深度,南宮神翳開始懷疑他端過來的粥是不是下了藥。

出門前還是那麼冷冷淡淡,在外面轉了一圈回來就整個不同了?外面的世界果然精彩……

「怎麼不吃?辜負少艾我一片苦心哦。」推,把粥往南宮神翳的方向再推過一點。

「……」喝,硬著頭皮喝下去,有毒也認了,反正今天不是他吃錯藥就是慕少艾吃錯藥,也不差這一點了。

「好吃嗎?有沒有聞到藥材的香味?」

「咳咳……」南宮神翳差點沒被嗆死,這粥果然下藥了! 「慕少艾你……」好毒的心啊!

「哎呀呀,你怎麼了?」慕少艾連忙幫嗆到的人拍後背順氣,「味道不好?只不過添了川芎白芷等幾味藥而已。」

「爲什麼要下那些?」總算回了氣。

「你有頭痛癥吧?所以要吃麥角胺咖啡因片,但那藥還有咖啡因,長期服用對身體不好,所以少艾我準備幫你調理一下。」

心中有種感動,果然是心思慎密的人……

「如何調理?」

「等你現在的病全好了再說。」慕少艾點燃煙管,輕吸了一口,「不好好在床上躺著睡,病可不容易好啊。研究不能先擱一擱?」

南宮神翳笑起來也很好看,尤其是這種低眉一笑,情緒沒有波動很大的偏偏更爲吸引人。

「我想早點得出結論。」

「爲何呢?」因爲越龍嶺事件的陰影?

「因爲……」在那一個瞬間,南宮神翳的眼神深遠了起來,仿佛穿越了某個介質,望著回憶的景象。

但那也只不過維持了極短的一個瞬間,視線收回,反裝出一副挖了寶的神秘表情說道:「慕少艾你不知道,卷軸記載的是西苗翳流教主的事。巧的是,他姓南宮,我也姓南宮,很神奇的感覺,看著他的事,就好像在說我自己那樣。」

「真的?」趣味的巧合,慕少艾也覺得頗爲新奇,「那個教主叫什麼?也叫南宮神翳?」這句話完全當玩笑在說。

南宮神翳卻認真地搖頭:「一直沒有記載,只稱唿爲『南宮教主』。」

「『南宮教主』……聽起來頗像武俠小說裏專演壞人的邪教大頭目。」調侃著,事不關己,「那,現在你所看到的『故事』,又到了哪一章?」

「現在啊……」南宮神翳用著說書的口吻緩緩而道——

「南宮教主隨同認萍生、寰宇奇藏、姬小雙三人,到了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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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雲朗,水山一色,遠山蜿蜒,近水生煙。

說不盡的山清水秀,姬小雙卻無心欣賞。慣生於西苗境地,多山稀水,一旦在船上顛蕩了幾日幾夜,腹部便有些受不住,翻江倒海想傾吐而出。

而其餘之人卻安然自得毫無影響,青著臉的姬小雙也不願在人前示弱,硬著頭皮咬著牙,死撐。

幸好翳流裏醫毒雙絕,不僅南宮教主醫術精湛,姬小雙耳濡目染也粗通皮毛,醫針、藥艾輪番伺候著丹田、合谷、內關三穴,倒也令他沒針在人前出醜過。

「小雙,多些休息。」夜中的玄色,融天水一脈,白月清華,凝於偉岸身影,催生安然心態。

擡頭看著他,姬小雙突然有種感覺,說不出的,只知道無論世事如何變遷,他也只願對他盡忠……

「教主,屬下無礙。你也該早些休息才對。」

「已到中原了……」

輕嘆一般的語句,緲緲和入風中。江面吹來淡淡的水香,陌生的味道,偏生出渴望,想要把這一方廣闊,納入掌中,把玩操縱,看它染上自己眼色,翳流的記號。

認萍生的故鄉也在這裏……

船櫓搖擺,竹淚還江。粼粼水波蕩滌滿江春月,瓊華滿碎,卻不見船頭那人動容半分,神情傭懶,五指托捏著竹水煙管,吐雲生煙,神游於天地,無悲無喜。

曾背井離鄉、遠奔西苗的人,重踏家鄉山水,竟無一絲牽褂?

『認某的家啊……』那神情、那語調,仿佛只是杯盞餘興間談論的、無足輕重的江湖軼事,『毀了,瓦都沒留一片。』

是了,怎可忘記這人曾滅盡五倫至親呢?骨肉相連、血脈相牽,尤縛不住那顆漂亮又冷情的心,要給他什麼,才能滿足他的饕餮?

「教主……」

雖然南宮教主不管是沈思抑或出神,都一樣散發著令人著迷的氣息,但看他思緒遠去的樣子,還是令姬小雙心生擔憂。

「嗯……」淡淡而應,南宮回頭,對著誓死追隨的下屬,輕輕勾起一抹笑,愛憐,「中原於你我都過於陌生,養精蓄銳吧。」

明瞭教主的用意,姬小雙點頭,起身回房間,衣衫觸動了臂間傷痕——

那是南宮教主發狂時,以指尖抓下的血痕,他的痛,緩和不了教主的痛,臂上蔓延至心口,彼此皆傷。

隔著衣袖輕撫傷痛,他絕不願再看見他的教主以那樣的面孔和姿態出現在他的面前。可他更明白這種情況還必須延續相當的一段時間,所以他隨著他來了中原,並把他要用的藥隨身備了一份,以防萬一。

逝水如斯,春去不回;橫湖鏡波,一渡長風送客船。

終於,踏上了中原之地……

人有兩面,一正一邪;事有兩態,一好一壞。

翳流打入中原的暗樁——狄門,便是這一明一暗的共存體。

「參見教主!」

雙膝棄跪,狄門當家狄居延親迎翳流南宮教主,秘密而隆重,讓出正堂主位,隨後是姬小雙、認萍生、寰宇奇藏三人。南宮虛出左位示意認萍生入座,攜著煙管的閑散人倒也不推辭,依言坐下。

平日山高皇帝遠,翳流産業任狄居延調動,南宮久久才過問一次,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邊行醫贈藥,不收分文,只賺聲譽;一邊私設煙館,昏天暗日,醉生夢死。藏汙納垢;文人雅士、高官厚爵、流氓地痞、三教九流,黑白兩道雙線而分,聚於一點,而交滙的咽喉之處,就在狄居延手中。

狡黠精明的商人,深思熟慮的霸者,南宮埋的,是一條蠶食中原的線。

不懂中原,卻操控中原,認萍生看見了南宮眼中的深遠,他開始明白了芴政心中的隱憂。

藥館輿煙館的生意,南宮教主毫不關心,令他生起興趣的,是狄居延結交的一個人——芴政之子,芴君卿。

年紀輕輕,才過弱冠,但才華橫溢,無須憑借忠烈王之名,已名動天下,可惜偏偏身子弱不禁風,三不五時便要尋上狄居延抓幾服藥調理,於是幾番交往之下,成了忘年交,水到渠成。

有價值的棋子,更在於他的手上有一樣南宮極想得到的奇物——咳羊莖。

苦覓多時卻無跡可尋的稀世之寶,一朝有了點滴頭緒,又怎不令人心動?

「教主若想要咳羊莖,屬下可盡力週旋。」

帶著南宮神翳的希冀,狄居延說動了芴君卿,三天之後,於狄府之內設下華宴,待雙方親自商談。

咳羊莖,對醫者而言,好比一塊罕世奇鐵,爲鑄劍師日夜所渴求,以求鍛奇鐵鑄神劍;好藥材在不懂醫理的人手中,純粹暴殄天物,令南宮握腕。而且自持當年曾治好芴政之疾,南宮所握的籌碼又大了一分。

然而,寰宇奇藏的一句話,卻讓南宮冷了眼神。

「這恐怕是一場鴻門宴。」

「哦?」南宮的眉挑起幾分,又迅速壓了下去,靜聽著接下來的分析。

「教主久居西苗,狄居延身爲翳流教衆,本應以西苗禮節相迎,但他並沒有;而門吏有彗而不擁、對教主箕踞而坐,分明是欺教主不懂中原禮節,借違禮之舉暗貶。」

教中之尊,心高氣傲,受了暗諷,豈是一個『氣』字便能概括?但南宮教主並沒有勃然大怒,捉摸不出情緒的眼轉而望向身旁的認萍生,問:「萍生,你的看法?」

「先生所言極有道理。」淡淡而言,不帶感情的語調,「既爲芴君卿忘年之交,恐怕已被收買。」

「你的意見?」

「殺。」一字概之,恍如笑談秋月春風。

不愧是認萍生……深得我心。

南宮教主笑了,梟雄般的聲音,浮蕩著殺戮的氣息,以及將困獸握在手中,看他垂死掙紮的快意。

翳流對於叛徒,從不手軟……

「既然華宴已設下,本座又豈能不去?」

鹿死誰手,尤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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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一下:

“擁彗迎客”是指拿著掃把站在門口迎客,在古代,這是迎貴客的禮節,以示代客清掃道路。

“箕踞而坐”是指屁股著地,雙腳放在前面,古代的人的坐法是跪著蓆地而坐,這才是符合禮儀的作法,不合禮儀的坐法,是很忌諱很不禮貌,並且含有輕視的意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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