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82.81.80.7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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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內,薩齊哈爾打來一盆溫水,將中原人用的絲絨的帕子在裏頭浸潤,再拿出來輕輕擰幹,朝唐子畏臉上擦去。

唐子畏微微向後仰頭,回避了他的動作。

於是薩齊哈爾問他:“痛嗎?”

唐子畏嘴唇動了動,道:“我自己來。”

聽聞這話,薩齊哈爾沒有立刻應允,而是伸出手來捏了捏唐子畏的胳膊。他甚至沒有用上兩分力,唐子畏就瞬間感到一股酸脹感從他手指按下的肌肉出傳遍四肢百骸!

這種酸麻不同於疼痛,讓唐子畏引以為豪的自控力幾乎沒有任何發揮的餘地,身體便已經如河蝦般縮成一團,連額角都隱隱冒出一層細汗。

薩齊哈爾幽綠色的眸子裏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手裏拿著帕子再一次朝唐子畏臉上擦過去。

絲絨細滑的觸感夾雜著微溫的濕潤,將唐子畏臉上凍得幹硬的血跡化開,血渣被絲帕攜走,留下一道道暈開的紅痕。

唐子畏自忖從未近距離露臉於小王子部的幹部面前,戰場上更是看不清面容,即使現下露出真容,也不會被認出是明軍未亡的將軍。便也不和自己過不去,任由薩齊哈爾細細地將他□□出來的皮膚擦拭幹凈,又拿來藥膏和布條將他身上各處傷口妥善包紮。

這個過程繁瑣的很,薩齊哈爾卻並未露出什麽不耐的神色,也沒有假他人之手。認真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時間輕易地便在一派靜默中流逝。

日上三竿之時,薩齊哈爾終於將唐子畏額上的傷口也用布帶纏繞包好,瞧著唐子畏洗凈後憔悴的臉上掛著的兩個黑眼圈,開口道:“你一夜未眠,先休息一會兒吧。”

“……那些被抓住的士兵,你們如何處置?”

薩齊哈爾準備離開的步伐一頓,想了想,問道:“你想如何?”

“放他們一條生路。”唐子畏瞇起眼,說得很緩慢。似乎是在強調,也或許是為了讓這個語調有些怪異的蒙古人聽得更加清楚。

然而似乎對他有好感的薩齊哈爾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這不可能。”

“我們不會放這些俘虜回去再來對付我們,也沒有足夠的糧食供養他們。你……好好休息。”薩齊哈爾看了他一眼,轉身掀起營帳走了出去。

意料之中。

唐子畏呼出一口氣,放松了四肢平攤在用各種野獸毛皮鋪就的床上,闔上眼,在腦中靜靜思索著目前的狀況。

朱宸濠那邊近幾日應該就會趕到靈州,他已留下親信通知,又有紀生在旁,殺朱厚照之事基本已成定局。只是朱宸濠如何處理寧夏和靈州的守軍,還得看他自己的了。

靈州這邊徐行風可不是好相與的,他如今不在城內,恐怕這二人還有一番較量……

唐子畏迷迷糊糊地呼吸漸輕,對於這一日,十裏之外朱宸濠撞上朱厚照而做出的選擇,毫不知情……

再睜開眼時,已是黃昏。

外面嘈雜聲響不斷,東西倒塌和韃靼交錯呼喊的聲音連成一片。

營帳裏空無一人,有風掀起門簾的一角,投進微紅的餘暉。

唐子畏拿了搭在被子上的衣裳穿好,小心翼翼地下了地。挪到門邊,才看到外面已變成一片堆滿了物資的平地。

這是要撤退?還是別的什麽花樣?

唐子畏探究的眼神四下一掃,沒看到那些首領,反而看到了一群漢子正扛著大帳路過。其中走在最前方的一人,正是哈努手下那名殺了林書的大漢!

他得意張狂的臉還清晰地刻在唐子畏的腦海裏,此時突然見到,唐子畏眸光閃動,忍不住洩出了一絲殺意。草原上的人都有野獸般的直覺,那群高大的蒙古人頓時齊刷刷地轉過臉來,一雙雙眼睛對上了唐子畏的小身板。

“這不是薩齊哈爾大人看上的那小子嗎,怎麽跑出來了?”一個漢子好奇的看過來,發現只是個俘虜後,很快放松了警惕。

那走在最前的大漢惡意滿滿的將唐子畏上下打量一番,奚落道:“看不出來薩齊哈爾大人還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啊。”

他是哈努手下的人,對於落了哈努面子的唐子畏是半分好感也無。說著這話,還覺得不過癮,放下手中的東西便擡步向這邊走來。

唐子畏面上一派平靜,心中卻不由暗罵自己沈不住氣。

他現在渾身上下動一處便牽扯到全身,別說殺人,連與對方抗衡片刻恐怕都做不到。但越是如此,他反而一步都不能退縮。

唐子畏擡眼直直瞧著那大漢,往前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他幹脆地將自己的殺意展露無遺!如同面對猛獸,若你轉身而逃,則勢必葬身虎口,唯有正面對峙,方有一線生機。

對方因為他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卻又因察覺到自己被一個俘虜的氣勢所影響而惱怒起來。

他大步逼近唐子畏,微微弓著背粗聲粗氣地威脅道:“把你這討厭的眼神收起來!否則我不介意幫你把那兩顆眼珠子挖出來餵狼!”

唐子畏瞳孔微縮,餘光瞥到遠處正往這裏走來的人,下一刻,毫不猶豫地一拳撞上了大漢的右臉!

平心而論,唐子畏這一拳一點也不重。比起給對方的傷害,他自己牽扯到的傷口或許更痛一些。

但對於那大漢來說,被如此無力的拳頭擊中,比讓人給捅了一刀更加難以忍受。唐子畏便是看準了這一點,在大漢怒氣勃發之時還悠悠然地扯開了嘴角,露出了一個嘲笑的表情。

縱然現在殺不了你,收點利息還是可以的。

那笑臉如同一柄尖刀撩撥在心尖尖上,大漢的臉色扭曲,雙眼充血,不管不顧地抽出腰間的寬刀高高揚起!

“你這個卑鄙陰險的——!!”

“餵,達拉木……”同伴帶著些許畏懼的呼喚在身後響起,卻完全無法被暴怒中的大漢收入耳中。

但這些都無關緊要了,因為達拉木手中的刀還未落下,就被一只從側面插-進來的大手狠狠扣住!

不及反應,他連人帶刀一起被掀開,腹部被人狠踹一腳,狼狽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滾!”薩齊哈爾垂眼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替唐子畏掀開營帳的簾子,等他慢慢的走進去。

——他這一貼心的舉動換來唐子畏似笑非笑的一個眼神,以及達拉木滿含怨恨的目光。

唐子畏坐到床邊,薩齊哈爾隨後便跟了進來。他徑直走到唐子畏身前,高大的身影如一座小山般在唐子畏面前半蹲下來。

“不要在我不在的時候招惹他們。”薩齊哈爾聲音平穩,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只是單純陳述事實的語氣。

唐子畏瞇了瞇眼,回道:“我看到你來了,才出手的。”

薩齊哈爾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下次不一定趕得上。”

這般認真的回答讓唐子畏頗有些無言以對,他的舉動和言語本有試探的意味在裏面,但薩齊哈爾的反應卻讓他無法理解。

唐子畏頓了一頓,換了個話題問他:“我看到外面的營帳已經都收了,是要去哪裏?不攻打靈州了嗎?”

“我們在靈州折損的人手太多,明軍如今正在做困獸之鬥,不宜與他們拼命。我們去寧夏與圖魯博羅特大人的兩萬兵馬合兵,一旦破城,就可直接拿走物資回部落,也算是對族人有個交代。”薩齊哈爾道。

“你們走了,那些俘虜呢?”

“今日午後,哈努率他的部下將俘虜全部斬首,示於城下……這也是為何不與明軍交戰的原因之一。”

薩齊哈爾深邃的眸子略帶歉意,抿成一條線的唇透露出他的不安。他看著唐子畏不敢有絲毫分神,試圖從唐子畏那平靜的面容上看出一絲端倪。

唐子畏垂下眼,沈默的空氣持續了數十秒,他才再一次開口,“剛才見到的那個人,叫達拉木是吧,他也是哈努的部下之一?”

薩齊哈爾點了點頭。

“他必須死!”唐子畏驟然壓低了語調,一雙鋒芒畢露的眸子死死盯住了面前的人,“無論你用什麽方法,給我一個和他單獨交戰的機會。只要你答應我這一點,你有什麽條件,我盡可以滿足你。”

“不行。”薩齊哈爾聞言幾乎是立刻皺起了眉,“達拉木乃是哈努麾下數一數二的勇士,他擅使寬刀,力氣足可劈開一塊半人高的山石。你與他交戰,過於危險了。”

“我自有我的方法。”唐子畏幽幽說道。

“你為何非要殺他?”薩齊哈爾問道,“你明知自己動一下都勉強,對上那樣的人,無論有什麽方法都難免讓自己的處境更加惡劣。若你聰明,當謀而後動。”

他的話不可謂不明了,唐子畏聽後,卻像是想到了什麽,竟拉開嘴角輕笑了兩聲。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聰明是靠這裏,但人有時候不能只靠這裏活著。”說著,又捶了捶自己的心口,道:“還有這裏。”

“達拉木殺了我的兄弟,我得替他報仇。”唐子畏長嘆一口氣,“否則,我怕我的兄弟在黃泉路上等得太久,錯過了投胎的機會。”

“……”

薩齊哈爾閉上了眼,片刻後,卻仍是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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