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夢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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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快走!躲到那邊樹林裏去!”

誰在說話?唐子畏掃視了一圈,周圍的景象有些眼熟卻又回憶不起來。茫然間被人推了一把,踉踉蹌蹌地跟著一個穿著土黃軍服的黑人往樹林裏跑。唐老爺子五十多了,揣著把手-槍緊跟在後面。

“砰砰!轟——!”

天色黑了,樹林間火光卻是不斷。身後追兵有踩到地雷的,爆起的土地草木掀起一陣熱風,碎土和石塊從背後嘩啦一下全砸到身上。唐子畏被老爺子按著頭不停往前跑,身邊不斷有人用聽不懂的語言吼著什麽,爆炸聲連綿不絕。

他這時才發現自己手中還有把槍,眼角餘光掃過側面火光一閃,下意識擡手便開了槍。

“砰!”

“砰!”

一槍,正中胸膛。唐子畏只覺身體被什麽猛地一撞,力還未牽動全身便已經直接破開了胸膛。

對面的人有沒有發出慘叫他已經沒精力理會了,疼痛襲來,卻總有些不真切的感覺。唐子畏瞇起眼睛,視線搖晃著模糊起來。他感受到有人按住了自己胸前的傷口,耳邊傳來唐老爺子的叫聲。

“老三挺住,老三!”

不知過了多久,唐子畏被放到了地上,戰火在很遠的地方喧囂著。細小的草梗紮著脖子,周圍像是一片田地。唐子畏臉上被人拍打了幾下,視野上方一個幹瘦的人朝他嘰裏呱啦說了些什麽,接著臟兮兮的手將一把青棕色的殼塞進了他嘴裏。唐子畏幾乎要嘔出來。

那人用同樣的東西抹在他胸前的傷口處,然後從腰間拔出匕首便劃了過來。

初時刀刃和指頭在傷口裏摳挖的感覺讓他痛不欲生,但漸漸的,疼痛逐漸轉化為一陣陣的麻癢感,胸口,嘴裏,連同半邊臉和大腦,都漸漸失去了知覺……

……

“呼……”唐子畏仰面躺在床上,睜開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他扯開身上單衣的衣襟,露出汗津津的胸膛。手指撫上心口的位置,緩緩地摩挲。這文人的身體,別說傷疤,就連粗糙一點的皮膚都不曾有過。透過溫熱白皙的皮膚,仿佛可以直接摸到下面的肋骨。

“怎麽夢到這個了。”唐子畏閉上眼,那段記憶還仿佛昨日般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是老爺子第一次帶他去金三角,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見識到生命的脆弱和戰爭的殘酷。他以前不懂為什麽老爺子歲數這麽大了,每年接貨卻還要親自去跑一趟。那次之後他就懂了,若不是唐老爺子親自去,一般人恐怕還真鎮不住那群亡命之徒。

當時發生的偷襲戰爭是個意外,許是混這一行的都沒個善終吧。唐家老二撤離的時候走散送了命,老三中了一槍生命垂危,唐老爺子也在撤離的時候因為一直用手護著唐子畏的後腦,整個左手手背都被流彈和爆炸的碎片弄得血肉模糊。

因為這個,老爺子發了好大一通火,那一年金三角賠了不少好東西,走的時候唐老爺子臉還是黑沈沈的。也是那之後,唐子畏再沒摻和進唐家的“生意”裏去過。

死過一次的人,才知道活著有多可貴。

唐子畏一翻身從床上下了地,趁著時間尚早,就在房間裏拉伸了一下筋骨,練了練身子。直至聽見外面院子裏有了聲響,這才拿毛巾擦了擦身,換上幹凈的衣服。

夜棠敲門的時候,唐子畏裏衣剛穿了一半,不料那丫頭竟就這麽推門進來了。

“少爺,讓夜棠幫你更衣吧。”

夜棠一張嬌俏的臉粉撲撲的,十指纖柔,說著便要到近前來提他的衣袖。

唐子畏雙手一抖,將單衣在身前攏好,側身對她道:“老夫人走後,你倒是愈發膽大了。”

夜棠動作一頓,臉上的羞紅霎時褪了下去,“夜棠不敢,夜棠只是想幫上少爺的忙。”

唐子畏未置可否地輕笑一聲,站在原地攤開了雙臂,“來,幫我更衣。”

“是。”夜棠這次規矩了,上前老老實實地給唐子畏套上一件雪白的儒衫,系好腰帶,又給他束了發才退下。

唐子畏到院裏洗漱一番,用過早飯後與唐申一同出了門。

太陽半懸於空中,陽光破開晨霧,吳縣的街道上已是人來人往一片繁盛的景象。唐申提了兩袋米面,穿過街巷,來到唐記酒樓的門口將鎖給打開。

竈房裏的夥計開始上工,窗戶裏一陣陣的往外冒蒸汽。唐子畏到後院餵了風牽幾把馬草,接著回到酒樓的大堂裏往那門邊斜斜一靠,靜待著好戲上演。

對街的楊氏酒家依舊生意興隆,甚至比前一日猶有過之。不過唐記這邊卻也不是全然的冷清,從早上開了張以來,陸陸續續便有些衣著臟汙的人或站或蹲,開始慢慢聚集在門口。時不時有人擡起感受的面頰往酒樓裏望上一兩眼,對上門邊唐子畏的視線,又有些局促不安地沖他討好地笑。

臨近日中,酒樓裏夥計搬了兩張桌子出來往門口一橫,門口那群乞丐頓時騷動著聚集起來,看起來足有四五十人。

“大家不要急,按規矩排好隊一個個來,今日的布施所有人都有份。”季童站在桌子上奶聲奶氣地安撫眾人,一雙小手在空中虛按著,倒真有那麽幾分像樣。

季童扭頭朝裏望著,見夥計端了裝滿了白面饅頭的大筐出來,連忙從桌上跳下來騰地兒。

唐申出面帶著夥計給乞丐分發饅頭,這邊季童一溜煙竄進了樓裏,跑到唐子畏面前攤開了白凈的小手掌。

唐子畏見他模樣可愛,忍不住笑了笑,將早準備好的幾塊糯米糖放到他手心。

季童神情嚴肅地點了數,滿意地點點頭,一翻手將糖全收入袖中,而後擡頭問道:“子畏哥,你今日布施,可是為了對付楊氏酒家的那個紈絝二少?”

“我一直以為你的規矩是,你只辦事,不多嘴的。”唐子畏半彎下腰來,也面色嚴肅地反問他。

季童一楞,沒料到唐子畏會是這樣的反應。他自小性格循規蹈矩,每當嚴肅地與人探討問題時,時常會被人笑著打發,更有甚者還要將他的臉蛋□□一番大呼有趣。像唐子畏這般平等嚴肅相待,倒是第一次。

季童想了想,認真道:“你說的是,是我逾越了。”小孩兒眨了眨眼,又拱手道:“子畏哥,咱們也算是熟了,你覺得我如何?”

“什麽意思?”

“我覺得子畏哥很好,聽我娘說,還是名震江南的大才子。不知道你還缺不缺書童?”

“此事日後等我見著你娘再議。”唐子畏摸了摸他腦袋,直起身來,隨後卻是看向了門邊上一個不知何時進了酒樓來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破舊衣物,懷裏揣著兩個大白饅頭,站在旁邊,不知來了多久。見唐子畏註意到他,便走上前來。

“人我都給你招來了,他們不會那麽快散去的。除了這個,”少年拿起懷裏的饅頭搖了搖,“總該賞我點下咽的菜吧?”

“別急,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告訴他們。”唐子畏掏出一塊碎銀放到少年手裏,說道:“今日他們在這裏所見所聞的一切,我希望能傳出去,吳中這一塊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你知道該怎麽做吧?”

少年掂了掂那銀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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