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西村和北本請假了？”

戴著眼鏡的少女有些擔心的說道：“聽說是感冒了, 真是奇怪啊，不是說笨蛋是不會感冒的？”

夏目心不在焉的笑笑，想起當時正是西村和北本一起染上的詛咒，不禁懷疑所謂的“感冒”其實是人類所不能理解的癥狀。

想到這裏, 他趕忙說道：“班長, 我放學後去看看他們吧。”

“唉？可以嗎？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不了, 我一個人就可以。”夏目連忙拒絕, 在班長懷疑的目光中匆匆忙忙離開。

放學後。

貓咪老師與夏目走在前往西村家裏的路上，夏目把自己的擔心一說，貓咪老師瞇起眼睛。

“確實有可能是詛咒的關系, 畢竟那些都是害人的東西。”

夏目貴志一下子就急了。

貓咪老師用小小的爪子托住大大的頭。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 有那個‘家夥’在, 詛咒什麽的……餵！夏目！夏目！”

胖胖的貓咪開始在墻頭一路小跑, 追上前頭加快腳步, 小跑起來的主人。

到了西村家之後, 很容易就見到據說在感冒的西村。

戴著口罩, 輕輕咳嗽的同伴少年一出現, 夏目就看到他身上纏繞的漆黑氣息，夏目的瞳孔倏然收緊, 連西村說了什麽都沒有來得及細聽。

之後的北本家也是一樣。

兩個人被不祥的詛咒纏繞, 時間越久越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原本放松下來的夏目再度神經緊繃, 當天夜裏, 他找上在河邊赤足休憩的女孩，把北本他們的情況和她一說，女孩想了想, 道：“你身上具有強大的妖力，詛咒對你的效果會弱化, 但是你的兩個朋友就是普通人，體質上不及你。”

夏目急迫道：“那更需要盡快解除詛咒！拜托你了，請幫幫我！”

“……”女孩看著他，不似人的豎瞳像是神靈觀察人類側的眼睛，冰冷的沒有一絲情感，然而她的語氣，神態，有時卻會令夏目錯覺得以為這是一個“人”，而不是存在暧昧的某種“東西”。

夏目貴志看著她，感受到環繞著她的冷靜氛圍，不知不覺的也跟著冷靜下來。

女孩這才說道：“給你講一個古老的故事吧，曾經有一個妖怪，被人類的村子供奉為山神……”

山神的神社中，有純白與赤紅的巫女。

巫女平時純白的仿佛山間徐徐盛放的花朵，白得可人，但是在祭典開始之後，巫女會穿戴赤紅，像是火焰的人柱一樣跳起神樂。

人們信奉著神靈，尊敬著巫女。

受到山神庇護的村子平靜而溫柔的生活在山林之間。

但是某一天。

巫女愛上了一名人類。

……

“侍奉神明的巫女必須保持純潔的心靈，但是愛情會讓巫女的心不再純凈，所以發現巫女背叛了信仰的村人們殺害了她。”

女孩說道這裏，夏目神色一緊，不敢相信會有人因為這樣的理由就去奪走一名花季少女的生命。

看到他沈重的表情，女孩淡笑道：“都說了那是很古老的年代，巫女被做成人柱，在赤紅色的柱子上燃燒成了灰燼，殘骸被埋葬在山林之中，而她的戀人則不知所蹤。”

夏目貴志驚愕道：“不知所蹤……你的意思是巫女的兩人自始至終沒有出現過？”

女孩：“對，雖然也有別的理由，但是等‘他’回來時，一切都晚了。巫女被做成鎮壓邪崇的人柱，村子裏選拔出新得巫女，只有他失去了戀人，巫女則失去了生命。”

貓咪老師對人類的所作所為很是不屑的道：“啊，又是人類搞出來的事情嗎？那麽這件事和夏目身上的詛咒有什麽關系？”

貓咪老師的問話似乎正中下懷，只見女孩很開心的笑了起來。

“因為巫女的戀人就是山神啊，很有意思吧？明明是神，卻愛上自己的巫女。明明是巫女，卻愛上自己侍奉的神明。然後兩個人一起被守護的人類拆散，一個在炙熱的火焰中忍受劇痛變成鎮壓邪崇的人柱，一個在極致的憎恨中墮落成了邪惡的妖魔。”

“那個村子最後也毀滅了，人柱也在日覆一日的對抗中粉碎，喪失心智的神明也不會再歸來，這就是這個古老的故事的結局。”

“你和你朋友身上詛咒就是這個神明日覆一日的怨恨，所以不把‘戀人’還給他詛咒是不會解除的。”

女孩靜靜的看著神色漸漸悲傷起來的夏目貴志，輕笑著打趣道：“已經是很古老的故事了，你當做傳說聽一聽就好，重要的是把東西找全，才能超度那個神靈。”

夏目：“……沒有什麽是我可以幫忙的嗎？”

女孩輕聲道：“不需要，即使需要幫助，也已經太晚了。”

太遲了。

神明深愛的少女已經在火焰中變得面目全非，與此同時，那名庇護著山林與村落的溫柔的神靈也已經變成了仇視與憎恨的詛咒。

帶著火紅色的柱石碎片，與藥草編織成的絲線，他們再一次來到接觸詛咒的地方。

之前還沒有發現，這次再看去居然發現這裏的許多石頭與樹木具是混沌的形狀，或許是月光與夜晚使它們展露出真正的“形貌”，不祥的低語，仿佛一名渾噩的人所發出的模糊呢喃，仔細去聽，會發現那全是詛咒。

夏目貴志身體緊繃，神情緊張的環視著周遭，貓咪老師第一時間變成大妖怪的模樣，純白的野獸，面上代表尊貴與強大的妖紋，濃厚的妖氣張狂且霸道的在這混沌邪惡的氛圍中彰顯著姿態。

一陣強烈的狂風吹過，變回原本身姿的斑沈聲道：“要來了，夏目。”

夏目貴志嚴肅道：“是，貓咪老師——啊！”

“為什麽剛說完你就中招了啊？真是麻煩的家夥！”斑很是無語的扭曲了一張臉，然後一爪子想纏住夏目脖子的黑色氣體派去，混亂邪惡的氣息在強大的妖氣下燃燒成點點湛青色的火光。

夏目貴志一邊咳嗽一邊從地面上爬起來，“老師……”

斑道：“別大意，那家夥的氣息還在周圍……餵！還沒準備好嗎？”

在這股強大而墮落的神明氣息的包圍下，周圍高聳的大樹，天空都被扭曲成了渾噩的形態，他們仿佛被困在另一個異空間，必須需要同等位格，甚至是更高位格的存在出手才能解除這般處境。

而斑呼喚的人，毫無意外，正是那名女孩。

斑的聲音落下，神秘悠揚的歌聲於森林間輕緩響徹。

“人之子啊……采草做環，點燃朱雀的明火……”

“人之子啊……收集柱石，堆積在封印的門戶……”

“人之子啊……歌聲響起之時……明月沈落之時……”

“湯之泉從地底冒出，洗滌汙穢……”

……

“貓咪老師，快看！”

夏目捂住被邪氣侵蝕後的嗓子，嘶啞的聲音充斥著震驚，提醒了正將視線放在高處的大妖怪。

斑狹長的眼眸中浮現一絲震驚。

原本平整的地面上，仿佛有月輪沈入，隨著歌聲，一股又一股散發著熱氣與微光的泉水自地底深處潰溢出來。

難以言喻的神聖氣息驅散了森林間不祥的邪氣。

夏目貴志道：“貓咪老師，那是什麽？”

斑恍然道：“這就是湯之泉嗎？確實擁有非同一般的力量，但是光憑如此可還凈化不了那個家夥。”

夏目貴志：“老師，小心！”

“唔！”

黑色的邪氣陡然從灌木叢的一角跳出來，幾乎扭曲了身形的急速使它在斑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就撲到他的臉上，然後就是侵蝕性可怕的攻擊。

無形的力量變成柔軟的繩索，捆綁住他的口鼻，任憑身形龐大的野獸揮動著爪子怎樣抓撓，無力擺脫邪氣的斑逐漸喪失糾纏的力氣。

夏目見狀心急如焚，想去幫忙，但剛伸手，邪氣就在他手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傷疤。

“疼！”條件反射收回手的夏目驚慌的尋找著辦法，視線飄忽間突然看見冒著泉水的湯泉，立刻朝它小跑過去，用衣服兜住熱水，朝著貓咪老師的方向潑過去。

“……夏目！”邪氣遇到湯泉立刻像是遇到天敵般融化了，貓咪老師趁機張開嘴，強大的妖氣變成威力巨大的光芒驅散了纏繞在身上的黑色邪氣。

夏目貴志趕忙跑過去，“老師，你還好嗎？”

斑道：“太棘手了，這種東西抓不住，咬不碎，又不能吃掉，只能驅散！”

夏目貴志急聲道：“湯之泉的泉水對它有作用！”

斑道：“但是那家夥又不會呆著不動，速度太快了！”

夏目聞言頭疼的皺緊眉頭，確實是這樣，該怎麽把它弄到湯泉裏去呢？

看向四周，詭異的邪氛沒有消失，不祥的邪氣，詛咒的低語，一直在森林的黑暗中棲息潛伏，像是隨時會發動襲擊的猛獸，幽幽的窺探著獵物。

夏目緊張的戒備著，貓咪老師沈聲道：“這個神明墮落之前可是相當高位的存在，不然不至於這麽多年還擁有如此程度的力量。”

夏目問：“沒有辦法嗎？”

斑道：“也不是沒有……餵，不要再唱歌了，想想辦法！”

夏目貴志：“老師？——”啊！

輕緩的笑聲在他背後沈落，雖然沒有回頭，但他就是感覺這一刻，天地之間只有他和那名少女。

體型比之前變得更大了，□□的腳掌踩在散發著金光的湯泉表面，宛若踩踏著光芒鑄成的寶石，她用輕盈的語氣笑出聲，一股強大的氣息從她身上爆發出來。

可怕……但是又很悲傷。

仿佛在她身上發生的故事，無法令任何人展顏。

你的過去……是怎樣的呢？

夏目貴志不禁這樣去想。

女孩出現後，拿在她手中的“絲線”自動變長，生長，那在斑的爪子下一碰就散的邪氣在絲線的追蹤下，完全沒辦法擺脫這“月光”編織成的網，詛咒在“網”中掙紮的十分強烈，眼看著就要突破絲線的束縛，女孩這時把手裏的赤紅色石頭丟入到湯泉之中。

神情淡淡的女孩道：“去吧，她來找你了。”

嗷————！！

一聲只有夏目和女孩才能聽見的嘶吼，混雜著痛徹心扉的悲慟，凝成一團的邪氣毫不猶豫的紮進對它而言有如舉動的湯泉之中，水花四濺，飛散的光芒與水滴中，一名發絲皎白，額生雙角的男子死死握住那塊赤紅色的柱石。

散亂的發絲下，一張清俊的側臉上生有神聖的紋路，淡金色的眼眸蓄滿悲傷。

女孩坐在湯泉中的石頭上，神色欣慰之中混有幾分覆雜，用對著熟人的口吻淡淡道。

“神由，答應你的事情我辦到了。”

“……謝謝，咕噠子。”

夏目這才知曉女孩的真名。

湯泉的水汽之中，身形單薄，但靠近之後可以輕易感覺到祂的巨大的神明在金色的水流中緩緩說道：“夏目玲子？”

夏目貴志：“那是我外婆。”

神由似乎並不意外，他輕聲道：“這樣啊，看起來對人類這也是一段漫長的時光……我還留有一些意識的時候認識了鈴子，我把我的請求告訴了她，她答應會幫我找到白霞，但是從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有回來，我的意識也在等待中失去最後的自由，不過約定就是約定，所以當你和你的朋友一起來到這裏時，我本能的用自己的‘力量’糾纏到你們身上。”

“對不起，鈴子的孫子，我的詛咒並不想傷害你們，真的很對不起……”

光芒中，神由的身形開始潰散，原本祂能堅持到現在就已經是一種奇跡，如今在湯泉的凈化下，祂正在回歸成更純粹的形態。

淡金色的光點向高處升空，但是值得在意的是那光芒臨消散的最後也始終將力量纏繞在赤紅色的柱石上。

神由的光消失，這塊石頭也變成了原本的模樣。

“它現在就是一塊普通的石塊了。”真名咕噠子的神秘少女把石頭撿起來放入到湯泉之中，借助泉水的光芒，夏目再一次看清她狹長的不似人類的雙瞳，心裏一直有一個淡淡的疑惑，“你為什麽要幫助他呢？”

咕噠子：“約定就是約定，似乎只要成為神，妖怪之類的東西，承諾了就不能反悔，約定了就要做到，也是很麻煩的。”

夏目貴志：“既然很麻煩你為什麽又要答應呢？”

“……因為，祂變成這個樣子也有我的原因。”咕噠子苦笑著說道。

夏目瞳孔一下子收縮，不敢置信的看著形態開始崩潰的咕噠子。

“你這是……你別動！！”

咕噠子搖搖頭：“這是正常的，我吶，是個殘影，具體是什麽呢，不能告訴你，之所以能存在被你看見，一是你和我之間有緣的關系，二是神由提供了我存在的證明。現在神由已經不在了，我也存在不了多久，畢竟這個世界拒絕我。”

夏目貴志焦急的喊道：“沒有別的辦法嗎？不要這麽快就放棄啊！還有拒絕是什麽意思？”

斑：“別說了夏目。”

“可是，老師！”

“你看祂……”

夏目看過去之後瞳孔收縮，他看見少女在微笑，和之前的每一次帶著惡趣的笑容都不同，這一次就像是午後的太陽花，燦爛，溫暖，連黑夜都能照亮。

咕噠子：“我對神由很抱歉，正是認知到我的存在，所以他才會變的那麽混亂，原本身為神明就算墮落，也不至於變成那副不可描述的汙穢樣子，正是因為祂拿走了我身上的一部分權柄，又承受下來這之後的代價，我才能這樣和你說話，不然你看見我就會發瘋的。”

“……”夏目一下子想起初次見面時感覺到的危機感，雖然在之後的好幾次接觸後，他都以為那只是神經緊繃之下產生的錯覺，但是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

咕噠子：“祂幫助了我，我有義務幫他找回自己的真正模樣，但是……還是有些不舍啊。”她仰望天空，凝望的卻不是黑夜，而是這幾天來形形色色的一幕幕，“我不想毀掉這裏，那麽只有離開這一個選擇，說實話，很不甘心，我也想遇到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人說話啊。”

到了這時，夏目似乎已經意識到無法挽回了，但他還是盡力嘗試的問道：“不能回來嗎？”

“回來了你也看不見我啊。”

“聽起來……會很寂寞。”

“是啊，會很寂寞。”咕噠子勾起嘴角，輕笑著，手指在面前的空氣中比劃出幾個隨意的圖案，“所以我就不回來了，再見。”

“等等！”夏目也不清楚自己在急切什麽，只是看著她就這樣消失，他感到很不好，非常不好。

“謝謝你。”咕噠子溫聲道別，隨著湯泉，在夏目撲上來時，一起消失在空氣中。

“噗通！”夏目最後撲倒在地上，攤平了一陣後，轉過身，望向頭頂突然變得熱鬧起來的繁鬧星空，“老師……”

砰一聲，變回胖貓形態的貓咪老師挪到他身旁，“嗯？”

“你說她是什麽人啊？”

“高貴的大人物，和你這個豆芽菜這輩子都不會扯上關系的人。”

“你說謊，老師，我們剛剛不還在說話嗎？”

“對啊，所以孽緣一場，哼。”

之後幾天晚上，夏目都有夢見神由和一名穿著巫女服的少女。

他想，那應該就是山神和他的戀人吧。

夢中的兩個人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只是神由為什麽會突然離開，直到戀人死去才追悔莫及呢？

這個疑問，在第七天的夢裏得到解答。

巫女打扮的少女在山坡上擔心著今年的收成，雨水的變少，讓村子裏的大家會在冬天挨餓，體弱的老人可能會挨不到春天。

山神神由聽見了她的憂慮，笑著說道：“我聽說隔壁山上的神有一瓶甘露，灑在天上就會降下雨水，我去請求祂分給我一些，村民們就不需要擔心收成了。”

巫女聞言不禁開心的笑了起來，然後溫柔的為山神整理衣衫，送他出行。

夏目在這之後的夢中看見神由是怎樣通過另一位神明的考驗，千辛萬苦拿到甘露，然後又是怎麽欣喜的趕回來，卻在看見戀人的屍體後，在巨大的怨恨與悲痛中墮落成了詛咒的妖怪。

赤紅色的柱石在之後相當長的時間都在鎮壓山神的怨念，並在日覆一日的堅持中，崩潰成了普通的山石。

夢境結束時，夏目仿佛聽見一道溫柔的聲音向自己道謝。

那真是一道溫柔的仿佛雨後桔梗花的聲線，可以想象出那是怎樣一名清麗堅韌的女性。

貓咪老師一大早就把窗戶打開，潮濕的空氣和雨水的氣息令還有些渾噩的夏目瞬間清醒，他走到床邊，驚訝的看見遠方的雲朵的形狀像極了相依相偎的兩個人。

他想：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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